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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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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他的是对方的挣脱和划来的刀锋。
是被说破,所以不满,想拿自己出气了。
希瑞尔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就是个“出气筒”的身份,但他没打算让着,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局面。
于是果断地拉开一些距离,然后抽出盘在腰间的鞭子——他今天没有带上自己的长剑。
进攻的时候,因为对方受了伤,没有平时的实力,他甚至还有心思去:对方怎么就这么倔呢,早说了匕首不适合绝大部分的斗争,应该有第二手准备,怎么就是不改呢?
心下莫名有些沉郁,他把鞭子甩向对方的右手手臂。
然后对方躲闪不及,匕首“哐当”落地,斗争结束。
脱力的小祭司靠在墙上甚至站不稳,但他还是沉默地捂着被抽中的位置——右手指尖有些颤抖,对方在克制这一点。
是真的倔,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对方也没有示弱,只是瞳色漆黑,不知道是否在隐藏着什么。
外伤、内伤,再加上刚才和自己打产生的伤痕,希瑞尔很清楚,如果放任对方不管,恐怕真的就是这么死了,但这倒不如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
然而开口询问,对方只是沉默不语。
啧。
他想。
这个人总是喜欢强硬手段,好好说话十有八九不予理会。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就看到对方忽然晃了一下,终于靠不住墙脱力倒在了地上,即使是头碰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也依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希瑞尔瞳孔紧缩了一下,收敛自己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连忙快步过去打算看看对方怎么了,在这简短迅速的过程之中,他甚至都考虑了一回“初拥”的可能性。
然而,刚到墙角扶起这位年轻的祭司,就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臂一阵刺痛——
对方不知何时又拿到了匕首,在他手上相同的位置划了一刀。
“两清。”
他听见对方这样说,然后终究抵不住失血的晕眩,似乎刚才那一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了昏迷。
希瑞尔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是一条疯狗。
他没管那道被划出来的刀痕——这对吸血鬼来说算不了什么——抱起昏迷的祭司,借着夜色离开此地。
而墙角剩下的,是那把沾血的匕首——只不过这上面沾的血是先前偷袭的人的,他抹去了自己的血迹。
……这是一场既伪造也真实的刺杀现场。
……
莱纳西原本给自己设定的结局是半夜遇到狩猎的血族——绝大多数的吸血鬼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的种族称呼——亲王,想要反抗但力不从心,最后身亡。
他觉得自己濒临死亡,并且与之两清,希瑞尔没有理由放弃他的鲜血,既可除去可能的敌人,又能饱腹,岂不美哉?
而且还能在临死时给自己立个“宁死不与血族同流合污”的美名。
他算计好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命,却万万没有想到,希瑞尔不想他死。
为什么?
这是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从他醒来的时候就在他的脑海里回旋。
他没能想出答案,希瑞尔推门而入,随即传来的便是他的声音:“在救你的时候,其实还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想知道吗?”
“如果是‘人情’什么的,那大可不必跟我再讲。”莱纳西从床上坐起来,“我实话实说,你这一回救我倒是坏了我的事。”
这话说得颇有股“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抬举的味道。
“坏了你的事?”希瑞尔闻言嗤笑一声,“好啊,那我直说,你死了也是坏了我的事情——这下好了,我们的事情刚好对着来,不破坏对方的,谁也别想达成目的。”
莱纳西“啧”了一声,没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什么,只道:“你一开始说的是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打理着自己有些躺皱了的衣服。
“我对你身上的内伤感兴趣,去查了一下,来源是你的弟弟,你说有不有意思?”
莱纳西手上的动作一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声,拍了几下手。
“他做的?他做的就好,我还怕他不给我下毒。”
“但是这宫廷之中,毒的来源就只有一处——是你自己,小祭司。你放任这包毒药在宫廷里传播,同时你心里也清楚,这包毒最终落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希瑞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这个笑得意味不明的人。
“我还真是想不明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你能自己把命往死里送?”
“为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
希瑞尔看到眼前的人突然扩大了嘴角的弧度,一副兴趣高涨的样子。
“……只要他动手了,我就有理由杀他了。”
希瑞尔挑了一下眉。
……
纳可森一开始也不想这样做,毕竟这是让他去杀害自己的亲生哥哥,因此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心里十分纠结。
他不知道这包毒药是谁送给他的,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选择他作为下手的替罪羊。
但,宫廷之中对于权利的争夺不在少数,他始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接了毒药之后,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出了打算。
直接导火索是父母被他那所谓的哥哥杀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哥哥能如此狠心,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下手。
衡量心中的情感,他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儿时无微不至的哥哥,他更偏向的是自己犯错的父母——甚至是在心里不公正地想着,他不是祭司吗?他为什么不能瞒下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公布于众?
心中的怨恨不断被激化,他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当了这个替罪羊。
做出选择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股强烈的纠结,剩下的只有“杀了莱纳西”的念头。
执行自己方案的时候,他其实有一点慌张,亲手去做和心里想着去做是不一样的,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他不下手,日后被查出来可能就会落下“蓄意谋杀”的罪名。
……可是他忘了,如果中途收手他也许能够洗脱嫌疑,甚至是取得信赖。
正值少年,满腔热血,一门心思想要干什么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但让他震惊的是,他走进祭司殿,面对的却不是冷嘲热讽,而是带着些许温情的“坐吧”。
他愣神,回过神来觉得这可能是对方欺骗自己的手段——儿时对莱纳西这个哥哥的信任因为时光和下令的决定被消磨得一干二尽。
他故意把莱纳西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甚至说着什么“看着外面的植株,真的会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情”之类的煽情的话,借此把来时偷偷藏好的毒隐晦地混到对方的茶水中。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难以冷静。
他在赌。
赌莱纳西会被过往触动,赌莱纳西会因为曾经的情谊对他的行为不太在意。
然而真的看到对方没有点破自己的行为,但也没有喝下一口茶水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咯噔”一声。
一是没有想到对方真的对过往抱有留恋,二是认为自己的行为应该是被发现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在眼前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哥哥”提出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想问对方——你真的不恨我们吗?
但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说不出来。
说到底,他还是怕的。
他怕自己这样一说,对方就会和自己撕破脸皮。
这场谈话不曾饮下茶水的,表面上看,是他怀疑忌惮,而祭司没了兴致。
但实际上,是他战战兢兢,而祭司懒得点破,也不屑中招。
“既然如此,他的毒自然是没有下成,那你还真是对自己下得了手。”希瑞尔从他的分析里听出真相,忍不住拍手,作为对莱纳西心狠的称赞。
“谬赞,不过准确来说这毒也不是我给他的,给他毒的是不正当渠道,我只是放任他去做选择……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他会把毒混到燃香里……”
后者眯了眯眼,半是威胁半是嘲讽道。
“那既然故事也听完了,阁下应该能离开了吧?我可不知道阁下什么时候也是一个喜欢偷窥他人隐私的家伙了。”
希瑞尔弯起嘴角:“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小祭司,我觉得你的故事还不够精彩,不值得让我立刻离开。”
莱纳西冷笑一声,懒得反驳。
反正大家身体构造都一样,该有的都有,当初那身血衣就是希瑞尔帮忙换的……更何况就凭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救回来的“人情”,他不觉得希瑞尔真的会对自己做什么。
“那行,”他说,“‘故事’单方面讲可没意思,阁下不如讲讲你的事情?”
“我的?”
此时的希瑞尔早就从门那边进来并把它关上,他坐在床沿看着这个在别人的领地里“反客为主”的家伙,笑得很没有诚意。
“那恐怕得让小祭司失望了,我可没什么故事,年轻那会儿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得令人发笑,除了吃就是睡,喝完血就回房间里关着,没什么可讲的。”
“哦——是吗?”
莱纳西嗤笑一声,就差把“我不相信”写在脸上。
他突然凑近,挂着恶劣的笑容。
“那请阁下告诉我,你又是怎么从这样天真得令人发笑的情况转变成现在这幅鬼样的呢?”
被突然“贴脸”的希瑞尔没有丝毫慌乱,他笑着反问回去:“彼此彼此,那祭司大人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鬼样的?”
末了,他甚至还伸手搭在莱纳西的脖颈上,不安分地摩搓几下,惹得后者眯起眼睛,也不知道是痒还是什么,试图拉开距离。
希瑞尔没多逗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提醒了一句“以后可别把脖颈露在别的吸血鬼前面”,然后就收回了手。
莱纳西“啧”了一声,算是同意——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不至于追求轻微的刺激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不过……
他忽然想到些事情。
“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传言祭司被吸血鬼杀害,祭司移位,一大堆人抢这个位置抢得头破血流,除此之外人类盘算着对吸血鬼发动一次战争——这些算大事吗?”
莱纳西没回应,但他露出来的表情能让希瑞尔察觉到他的满意。
得了,这可能就是疯子之间的感应。
在希瑞尔半调侃地问了一句“现在你的权利地位都没了,有什么打算吗”之后,莱纳西弯了弯眼角。
“有啊,我打算把那祭司的项上人头……‘供’起来。”
闻言,希瑞尔“噗嗤”一声笑了。
尽管莱纳西这话听着血腥,好像见谁都杀,但他是知道内情的——这个被选上的、继莱纳西之后的这位祭司手里没少沾过人命,他这一路上来,踩的都是别人的尸体。
……你看,我们真不愧是同路人。
连猎杀的准则都一样。
没忍住摸了一下对方的头发,指尖从发隙里插入,出乎意料地没被躲开。
是温热的。
他想。
但是和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