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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弑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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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她会一直这么生活下去,过着在旁人看来简单无趣乏味甚至可怕但她自己毫无所感的黑屋生活,就这么每天呆呆地想着她的饭,静静地看着她的剑,然后乖乖地去杀人。但是,人生,正是因为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变化才显得神奇。
那天,她正跟往常一样呆呆地坐着,想着她今天的饭会不会比昨天的香,今天的菜里有没有豆腐……突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让她回了神,她难得地皱了皱眉,因为她正想着不知道有没有蛋花汤,却被打断了,有点不开心。但是她还是去开了门,安静地注视着门口那个没见过的男人(不过其实她见过的人除了那个独眼男人就只有每天送饭的小厮,别人是不会靠近她这个阴森森的小黑屋的),那个面色冷峻的男人脸上有丝不耐,可见敲门敲了挺久的,他瞪了她一眼,然后冷冰冰地开口:“门主有请。”便转身离开。她没什么反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去而复返。冷峻的男人狠狠地瞪着她,语气更加冰冷:“跟我走!”这次她有反应了,轻轻地哦了一声,仿佛才回过神来,呆呆的脸上还是有点茫然,不过还是乖乖地不再想着她的蛋花汤,静静地跟着男人走了。
很奇怪,这是她的想法。因为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就没在白天出来过,所以,看到白亮亮的天觉得奇怪也是难免的。她有点迷茫地看着四周,觉得好像……还有点有趣,那些花花草草,蓝天白云好像……都挺好的,至少比她的桌子好看……
她跟着男人到了一间很大的屋子,至少比她的小黑屋大上好几倍。她突然愣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很久很久没见过的人——那个把她带回来的独眼男人。不过也就这么一下,她又开始四面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比外面的花花草草更有趣的东西。但是,好像只有人,还有桌椅。于是,她只能看人了。这下,她注意到地上跪着两个人,好像是两个男人,挺年轻的样子。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啊,她呆呆地想着。
“夜血,你来了。”
“夜血!夜血!”夜血,谁啊?哦,她突然想起那个独眼男人当初给她的代号好像就是“夜血”。于是,她抬了下头,看着那个男人,呆呆地哦了一声。
“夜血,我要你杀一个人。”独眼男人说。
她没说话,因为她一向只听命令行事的。
“就是你眼前这个男人。”独眼男人继续说着。
“哦。”她点了下头就往回走,因为她以为晚上去杀就行了,虽然第一次被叫出来传达命令,但是应该也是要在晚上杀的吧,她是这么想的。
“夜血!站住!”独眼男人怒道。
“嗯?”她很疑惑地转过身,很疑惑地看着独眼男人,不知道他要干嘛。然后她又很没趣地转头,这次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很俊俏的脸,但是俊俏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表情,她只觉得很神奇,因为她从来是没有表情的(除了呆呆的,当然,她自己不知道),而她见过的人(也就三个)也都是没什么表情的,所以现在看到这样一张充斥着惊喜、愤怒、伤感、无奈等等感情的脸,自然是在不明白之余也觉得有趣。但是她没发现的是,俊俏男人身边的人跟带她进来的冷峻男人脸上虽说没那么复杂的表情,却也起码有着惊愕。
“舞儿?你是舞儿!你是舞儿对不对!”那个本来跪着的俊俏男人唰地起来唰地冲过来唰地抱住了她,快得让人来不及阻止。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想着怎么有点难受啊。其实是因为抱得太紧了。
“舞儿,舞儿,我们找了你很多年啊,总算找到你了!就算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但我们是孪生兄妹,我一眼就能认出你的!!何况我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舞儿,舞儿,你说话啊?”俊俏男人激动地说着。
你让她说什么啊,她现在还在疑惑为什么有点难受呢,你抱太紧了!
“临歌,你抱太紧了!她会受不了的!”俊俏男人身边的英武男人说道。
“离风,你闪一边去!别妨碍我抱舞儿!”临歌对着离风吼道,依然抱得死紧。
“你们闹够了没。”不是很大声,但是一瞬间,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独眼男人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临歌怀里拖了出来,她终于可以呼吸了……
其实,她对现在的状况还是不明白,刚刚紧抱着她的临歌好像说什么他们是孪生兄妹?那是什么?不太明白。
“义父!义父!您放过我们吧!我可以自废武功,我也可以退隐江湖,我不会泄漏组织的秘密的,我只是想跟临歌在一起啊,义父!”离风膝行到独眼男人面前,恳求道。
“离风,本来我是不会在乎你爱上什么人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无所谓,怪只怪你谁不爱,偏偏爱上了夜家的人!义父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夜家,总有一天,我会让夜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现在,我就要让夜家先来一个手足相残!”独眼男人冷冷地道,仅剩的一只眼泛着蛇眼一样的冷光。
“你!我们夜家是哪里得罪过你?让你这般痛恨?而且……为什么我妹妹会在这里?”临歌怒瞪着独眼男人,吼道。
“哼!要怪你就去怪你那个无情无义的爹!不过,还真是报应啊,他的儿子竟然爱上了我的义子,啊哈哈哈哈!”独眼男人状甚癫狂。
“我爹?……跟我爹有关?”临歌喃喃道。
“哼!反正今天你是死定了!夜血,杀了他!”
“哦。”她又一次转身。
“夜血!我叫你杀了他你没听见吗?杀了他!你别忘了,你要报恩!”独眼男人怒道。
“我没拿剑。”她转身看着独眼男人,迷惑地道。干嘛不让她去拿剑,没剑怎么杀人啊?
“给你!”带她来的冷峻男人丢给她一把剑。
“去杀了他!”独眼男人阴冷地道。
“不习惯。”她看着手中的剑,呆呆地道。
“什么?”独眼男人一怔。
“不是我的剑。”她没用过别的剑。
“让你杀你就杀!就用这把剑!”独眼男人额际青筋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地道。
“哦。”她拎着手里这把不喜欢的剑,往临歌走去。
“舞儿,你真的要杀我?”临歌哀怨地问。
“嗯,是命令。”她点头。
“可是,我是你哥哥。”临歌继续哀怨。
“可是,这是命令。”她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以前杀人的时候没人跟她说过话,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让你杀你就杀,为什么?”临歌幽怨地看着她。
“……报恩。”这个眼神让她无措,不过还是乖乖地答道。
“那谁教你杀人的?”临歌开始觉得怪异,怎么他的妹妹好像有点……呆呆的……
“不知道,不是本来就会的吗?”她疑惑了下。
“你这个独眼鬼!!我要跟你拼了!!!为什么我妹妹会变成这样??”临歌怒发冲冠,朝着独眼男人扑去。
“临歌,你冷静点!”离风拼命抱住他。
“你叫我怎么冷静啊?舞儿从小被娘带走,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她,谁曾想,现在竟落在了这种人手里,还成了这种样子!!他竟然还想我们兄妹相残!不行,我要跟他拼了!”临歌用力挣脱离风,拔剑朝独眼男人冲去。
独眼男人没有动,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夜血,报恩,杀了他。”
“不!!!临歌!!!”一片沉寂之后,离风不敢置信地冲向倒地的临歌,凄厉的叫声撕心裂肺。
是的,临歌倒下了,是她动的手。她本来还在想“难道杀人不是本来就会的吗“这个问题,却突然听到了那声低语,”夜血,报恩,杀了他”,于是她下意识地动了,但是这次,见了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动手的刹那,她的脑子有点晕眩她的眼睛有点模糊她的喉咙有点酸涩她的心脏有点抽痛,她只知道她这次没有一剑封喉,这次,她看见了血,鲜红鲜红的血,满目都是刺眼的红,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舞儿……你过来……”临歌躺在离风怀中,虚弱地朝她笑道。
她愣愣地走了过去,蹲了下来。
“舞儿……不要哭……”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滑过她的脸,拂去她的泪,却让她的泪流得更汹涌。
原来,她哭了啊。原来,哭就是这种感觉啊。能不能,以后都不用哭啊。好难受。
“舞儿……哥哥,不怪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当杀手了……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哥哥还是……保护不了你……”临歌笑得依旧温柔,只是唇边的鲜血不断溢出,脸色愈加苍白,那只手也轻轻地慢慢地滑下。
“临歌!临歌!不要!不要!你说过要跟我一起闯荡江湖,仗剑天涯的,你说要过跟我一起游遍江南,走遍塞外的,你说过……你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临歌,临歌……你怎么能骗我呢?你怎么能在最后也不跟我说一句话呢?你难道是厌倦了我?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我的……临歌,你等我……”离风惨痛的吼声渐渐地变成了细碎的哽咽,那么低,那么柔,那么得让人心碎。
离风紧紧地抱着身躯渐渐冰冷的爱人,慢慢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只有一眼,就那么仅仅的一眼,可是那个眼神,却是她这一生也无法忘却的。那双素来勾魂的桃花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茫。可正是那份空茫,却仿佛可以把人拉进那种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之中。离风的眼后来一直只看着临歌,眼神不再空茫,有的只是一直以来的深情与眷恋,那么得柔和,却又是那么得伤心。
“夜血,请你杀了我。”离风轻声说,眼睛仍然停留在临歌的脸上,手也轻抚着临歌依然冰冷的脸。
她愣在原地,脸上是她所不熟悉的泪,心也是她所不熟悉的痛。离风的那一眼,虽然没有恨也没有怨,却比以前那些人的恐惧憎恨悲愤的眼神更让她震撼。而现在,他的这句话,却更让她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却下意识的不喜欢他这句话,或者说不喜欢“夜血”这个称呼,她宁愿……叫“舞儿”……可是,那个会温柔地叫她舞儿的人,却被她亲手杀死了,泪在她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流得更凶,心也抽痛得更甚。
“离风!你要背叛我吗?”被人遗忘许久的独眼男人厉声吼道。
“义父,你养育我,教导我,这份恩情我永生难忘,但是……现在,我的临歌没了……我的心也死了,我,不想向您报仇啊……可是我不能没有他,真的不能……我,恨,不,我不恨,我只是……我,……无论如何,还是想陪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想,孤单……一辈子……”离风的眼没有离开过临歌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临歌一样,好像很平静,却又是如此得压抑与挣扎,凌乱的语句里是他铺天盖地的悲痛。自己的义父命令爱人的妹妹杀了自己的爱人,无法怨恨,无法报复,只能承受那撕裂般的心碎与悲伤。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只愿,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的临歌沉睡,永远,永远,直到轮回中的彼此再也不会孤寂。
离风最后还是死了。也是她杀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当时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却依然执着地把剑刺进了离风的胸口。也许她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个眼神,或者,她只是不想……不想,让他们分开。把剑拔出,她的眼前似乎只有无尽的血红,血溅到了她的身上脸上,染红了她的全身,一如她被捡来的时候。然而,她看到离风笑了,笑得很开心,很美。她拼命地摇头摇头,却不知道想摇去什么。她飞奔回自己的小黑屋,在沉沉的黑暗中静静地细碎地发抖,无声地落泪。那一天,她就这么一直缩在她那张不是很大的椅子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