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以心动》攸竹Vivian

2、旧影

　　沈以不是会连轴转熬垮身体的性子，订好次日傍晚回京市的机票后，便索性在海城多留一日。

　　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她静静望着海城独有的暮色漫过天际，桌上的覆盆子蛋糕只被撬走小小一块边缘，银叉被纸巾妥帖垫着，规规矩矩搁在盘边。

　　这些年海城翻天覆地，早已和她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儿时父母常年奔波在外，不是出差便是签合同，她曾跟着那个待她“极好”的哥哥来过这里，却也差点永远留在这座城。

　　于沈以而言，海城从不是什么温柔的故土，反倒藏着一段算不上愉快的过往。

　　沈砚大她三岁，在外人眼里，沈家儿女双全，凑成一个难得的“好”字。可只有沈以清楚，自己的出生，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辛巳年除夕，三岁的沈砚在庭院门口盼了整整一下午，满心等着父母归家。头天夜里他就特意叮嘱厨房阿姨年夜饭的菜式，又把柜子里、书包里的奖状一张张理平叠好，攥着满心期待，等那辆熟悉的车驶入家门。

　　可最终从车上下来的，除了许久未见的父母，还有母亲怀中裹着粉色襁褓的婴儿。

　　所有人都笑着告诉他，这是妹妹。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年幼的孩子慌了神，他下意识扔掉手里攥了许久的奖状，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别墅深处。

　　那是沈以和沈砚的第一次见面。

　　这些细碎的过往，都是后来一直照拂她的容姨，慢慢讲给她听的。

　　自打沈以记事起，她就无比清楚——沈砚不喜欢她。

　　沈砚高二那年报名省物理竞赛，需留校集训三周，打电话让容姨准备物资，最后赶来的却是沈以。那个向来不被他待见的妹妹，正狼狈地从出租车后备箱里，一袋袋拎出他爱吃的零食、换洗的衣物。

　　瘦瘦的身躯提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臂弯被勒出浅浅红痕，脸上却没半分不耐或委屈。

　　“都是按单子上买的，你对对看。”

　　“赵叔请假回老家了，我就自己来了……”

　　少女隔着围栏，把袋子一袋袋递过去，语气平静地解释着缘由，仿佛拎着重物赶来，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

　　沈砚随口应了声，转头叫朋友一起接手。身旁的秦锡函见他没有介绍的意思，也不多问，只对着沈以温和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哥，回家给我提前发个消息。”

　　沈以趁他还没转身，连忙补了一句。

　　可沈砚连头都没回，更没有半句答复。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被教学楼的转角吞没，沈以才默默转身，坐上了等候在旁的出租车。

　　哥哥很讨厌我——这个无声的课题，伴随了沈以大半个青春。

　　她印象里，最后一次被他需要，是刚到M国留学的那年腊月。

　　在赶往宿舍的寒风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备注是「哥哥」。

　　几乎是看见那两个字的瞬间，她便立刻接起。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清甜悦耳的女声。

　　“小以妹妹，你好呀～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何霜。”

　　沈以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听说你在M国都城念书，那边C家线下总部门店，明天要上一款设计师联名包，能不能拜托你明天早上去帮我排一下呀？”

　　对方语气渐渐带上几分撒娇意味，沈以实在不太适应，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冷风从街道缝隙钻进来，刮得耳尖发疼。

　　“你好，何霜姐。沈砚在你身边吧，麻烦让他接下电话。”

　　何霜的笑意淡了些，迟疑两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沈砚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说。”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语气，只有直白的敷衍。

　　沈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耳边是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排队的事，我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和刚才那番无措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砚冷淡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嗓音：

　　“你闹什么脾气。”

　　不是询问，是定论。

　　仿佛她所有的拒绝，都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任性。

　　“钱和包照片都发你了，多的是你的跑腿费。”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助理，末了又冷冷补充一句：

　　“包不回来，人也不用回来过年了。”

　　沈以站在异国街头，风卷着枯叶擦过鞋边，耳边只剩自己渐冷的心跳。

　　原来这么多年，她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个可以用钱打发、也可以随时舍弃的人。

　　从来谈不上亲人二字。

　　她喉间微微发涩，却没再像从前那样委屈妥协，只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

　　“沈砚，这是最后一次，我从不欠你。”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都是千年的狐狸，也用不着演什么聊斋。

　　能千里迢迢一个电话打到她这里，而不是随手吩咐助理去排队，显然这段感情父母都不知道，沈砚根本不敢动用家里那层关系和权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连呼吸声都冷了下来。

　　沈砚显然没料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沈以，会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透。

　　接着，听筒里传来系统的挂断声。

　　沈以最终还是去了。

　　不怕他那句“不用回来过年”的威胁，只是想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给自己这段长达十几年的执念画个句号。

　　天还没亮，M国都城的街道还浸在深灰色的雾里，她就攥着手机出了门。C家总部门店前早已排起长队，大多是年轻男女裹着厚外套低声说笑，只有她站在末尾，安安静静，像一截被寒风冻住的影子。

　　排队的几个小时里，她没再看一眼沈砚发来的包款照片，也没点开那笔转账。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自那通电话后，沈砚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轮到她时，店员礼貌地询问款式，她报出名字，刷卡，取袋，整个过程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精致的纸袋拎在手里，分量不轻，却远不及她心里那块沉了多年的石头重。

　　走出门店时，天已大亮。阳光落在街道上，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联系沈砚，只是找了个街边长椅坐下，静静望着眼前陌生的车水马龙。

　　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往后，沈砚的人情，沈砚的喜好，沈砚的喜怒哀乐，血脉到此为止。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只包装精美的包拍了张照，连同沈砚之前转来的钱，一口气干脆收下。

　　编辑信息时，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包买到了，2.12我回国你亲自来接。”

　　“站第一排，否则，捅到爸妈那去。”

　　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沈以一套删除加拉黑，过程迅速不拖沓。

　　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

　　她拎着那只价值不菲的纸袋，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再没半分往日的小心翼翼与讨好。

　　几乎是刚落地国内的那一刻，沈以就把主意打向了那些散股。她手上有3%的原始股，那是爸妈刚给她的成人礼。

　　这点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是一点分红，不是一个挂名股东的身份，是话语权。

　　飞机落地的震动还没完全褪去，她已经在手机里调出了沈氏集团近几年的股东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零散持股的小股东名字，眼底没有半分刚回国的青涩，只有冷得近乎锋利的算计。

　　3%是起点，不是终点。

　　只要能把市面上那些无心持股、只求套现的散股一点点收过来，积少成多，她就能在董事会里，挣到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椅子。

　　而这一切，要有一个人在国内替她操盘。

　　手机消息提示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沈以回忆的思绪。

　　屏幕亮起，一行字跃入眼底：

　　“以以，来顶楼！男模已就位！”

　　是饶玥发来的，她又逃到海城来了。

　　沈以皱了下眉，还是起身往电梯口走。指尖按亮下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她抬步进去，刚要按关门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等一下。”

　　声音清冽，很轻，却莫名让人顿住动作。

　　沈以回头。

　　男人快步走进电梯，身形挺拔，一身简单黑衫，眉眼干净，周身没什么多余气场，却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轻微的运行声响。

　　他侧身站在按键旁，目光淡淡扫过她，随即落在楼层面板上，没有多余打量，也没有刻意搭话。

　　沈以这才反应过来——是谢家那个一面之缘的长子。

　　两人年纪相仿，气场却莫名契合，一个静，一个稳，谁都没先开口。

　　电梯缓缓上升，光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空气里漫开一点浅淡又干净的气息。

　　她刚要开口打破沉默，男人却先侧过头，声音低而清晰：

　　“沈以？”

　　“嗯。”

　　她抬眼，撞进他平静的目光里。

　　“谢怀予。”

　　只报了名，没加多余称谓，也没细说究竟是哪三个字。

　　沈以轻轻点头，她在海城待不久，本就不必结识太多人，这般萍水相逢，刚刚好。

　　第二次见面，就在这方寸逼仄的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