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燃烧》偶然集团

2、姜无应

　　齐元野看着眼前两碗热气腾腾的爆肚，白瓷碗上的卤鸭腿仿佛化出两只烟雾般的手，不停地摸着他的脸，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食物香气，他几乎快落下泪来——
　　于是更加恶狠狠地敲打手机。
　　-哥 你快点的吧
　　-我快饿扁了
　　-真的 我毫不夸张 我感觉这个鸭腿在向我招手
　　-您听见了吗.jpg

　　等了一会儿对面也没有回音，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都没有，齐元野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他从小就受制于母亲大人“人不来齐不准吃饭！”的耳提面命，他早就甩开膀子大快朵颐了，还管什么卫练。
　　正当他准备先把卤蛋壳给剥了的时候，余光瞥见卫练进来了，人又高，进这低矮的门楣还挺委屈这位大爷弯一弯腰，齐元野心里暗骂一句长这么高干什么平常显得我可矮，手还是诚实地举起来吆喝了一声“这儿！”
　　卫练刚坐上板凳面儿，齐元野就开始在对面絮絮叨叨，一会儿是“你看这你瞅这爆肚都快凉了”，一会儿是“您老刚才不会是去外星球旅游了一趟回来吧顺便发现了个外星文明？这可真够耗时间的嘿”，还没开始下一个一会儿，就被卫练阻止了。
　　“您吃吧。齐爷。您不累么。”
　　齐元野被这齐元野式的回答震住了，于是闭上嘴开始进食。
　　呼噜呼噜地一顿往嘴里塞，甚至想美美地打个饱嗝的时候，他抬眼一瞟，往常干饭速度和他不分高下的卫练竟然才吃了半碗，还搁那儿用筷子慢慢挑呢，脸上的神色颇有点恍惚。
　　他扯了张纸抹抹嘴，有点好奇地问：“练哥你怎么的了？今天食欲不佳？”
　　卫练一怔，摇了摇头，然后有点犹豫地说道：“不是…我刚才在便利店看见……”
　　话到嘴边又突然开始犹豫，这种事说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学神在打工什么的，人家自己说不定不乐意别人知道呢？不是说知识分子都有那么点孤高的自尊心嘛。
　　于是在对面齐元野一边眼睛放着八卦的光一边问着“谁啊谁啊”的情景下，他又把那个名字咽回去，“算了，没谁，没事儿。”
　　齐元野张了张嘴，抓耳挠腮地：“说话说一半让人很抓狂啊练哥！谁啊我们身边又没啥重要人物有啥不能说的！”
　　卫练转念一想也对，要是姜无应怕被人知道怎么会选择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呢，虽然是暑假，但是还是有可能碰到同校的同学。
　　于是他点点头：“也是。他自己应该也不怕别人知道。”
　　齐元野跟着他疯狂点头：“嗯呢嗯呢！快说谁！咱们这种小人物知道啥都没用啊，那就说明啥都可以知道！”
　　卫练被他说的一愣，又看了一眼齐元野，心想，擦，怎么忘了，给谁知道也不能给这家伙知道啊，今天告诉他明天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所以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不说了。”
　　然后潇洒地站起来去付钱了，留下齐元野一个人呆若木鸡。

　　卫练推开门口的卷帘，看了一眼天空，本来被铁灰的乌云裹着的模样也改头换面了，开出个太阳来，他心里美美点了个头，好的，这下家里的运动裤有救了。
　　又拍了拍浑身散发着怨气的齐元野：“兄弟，回去注意安全啊！”
　　齐元野愤怒地鼻子喷气：“咋的？现在就掰啦？接着去球场让你知道知道耍我的下场！哼哼。”
　　卫练从口袋里掏出airpods，懒洋洋地伸手挥了挥：“下次吧，我再一睹您的风采。”
　　齐元野摸了摸鼻子：“你真就回家啦？马上这这么好的天气。”
　　卫练给右耳也戴上，然后看了看表，“正好走到那边的公交站能赶上”，拍了拍齐元野的肩膀，“我要去下书店，之前买的教辅有点问题老板让我去换一下，回见——”
　　齐元野咬牙切齿，大骂：“暑假就开始卷的人最可恶了！”
　　话音刚落，卫练就没影儿了——这家伙走路总是像飞一样。

　　卫练到书店的时候老板才刚开门，门口的小木柜上一排排的绿植还闪着新鲜水珠的光，肥肥的灰猫惬意地摇着尾巴。
　　他往门里面伸头一看，老板正在咖啡机面前哼着小歌装优雅，如果忽略他那青筋迭起的粗壮手臂，倒不失为一幅美画。
　　卫练有点无奈地敲了敲门框：“老板，我来了。上次和你说教辅有问题的那个。”
　　老板回头看见他，忙啜了口满到快扑起的咖啡，一边招着蒲扇一样的大手：“你来了你来了！先坐会儿，我给你找去。”
　　卫练踏进店铺，颇为熟悉地摸了摸门口的招财猫摆件的头顶：“没事儿，我不急——你可以先喝完这杯咖啡，好像马上要弄到你衣服上了。”
　　老板“没事儿”了两句，三两口牛饮完，看见卫练的动作：“同学，你有没有发现，它被你摸的有点要谢顶了。”
　　卫练愣着停下动作，又低头看看摆件的头顶，似乎是有点光可鉴人的意思，同时又有点郁闷：“是我摸秃的吗？”
　　老板扯了块抹布擦嘴：“目前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摸它的人。”
　　又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也不用在意，谁让它在那个高度位置太趁手了，我去给你找书啊。”
　　卫练点点头，晃进前区，一般只有前区放着教辅和学习资料，也不全，经常缺三少四的，但是离家近，卫练习惯在不网购的时候图个方便；而且这家店还有个小特色，经常有学姐学长的笔记和做过功课的辅导书教材书之类卖，据老板自己说都是很优秀的学长学姐——但是口说无凭，卫练也就信个一半一半。
　　他晃到最后一格，打开那些回收来的教辅书封面看看，有时候确实会发现荣誉榜有名的学长学姐名字——也就是卫练信的那一半来源了。也有很多不爱写名字，解题方法和字体都别具一格，卫练倒是很爱看，觉得很有意思。
　　他摸了摸下面一排，一般是最新的，随手翻开一看，扉页竟然大剌剌地写着“齐元野”三个大字，卫练一边看一边冒汗，口水与涂鸦起飞，乱写共空白一色，他宁愿相信这是老板打包其他的附赠的，也不愿相信竟然有人愿意为这种孤品付出钱财。
　　卫练叹了口气，把它塞了回去，拿起后面一本翻开。扉页又是慑人心魄的三个大字“齐原野”，这家伙是齐元野的弟弟，在一班，虽然从小到大被叫混过无数次，但还是在妈妈“这两名字多有意思啊”的坚持下十几如一日地不动摇，于是朋友们在他俩都出现的场合下只能以齐/原野和齐元/野来区分。
　　看来这是兄弟俩拼团来的，卫练又叹了口气。看来这个礼拜老板没进啥好货，都是不知道谁浑水摸鱼来了。他的目光移向最后几本，整洁度——过关，没有缺封少背的——过关，侧面也没有荧光笔痕迹——过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抽出第一本，尽量平静地打开。
　　出乎他意料的是，扉页只静静躺了三个字——姜无应。
　　这时候老板的声音穿过几个货架传来：“同学，找到了。”
　　他抬头应了声：“好，我马上过来。”
　　然后像是不经思考似的下意识翻看了后两本的扉页——确认都是同一人的，把它们合在一起，走到前面去结账。
　　老板从底下摸了张牛皮纸出来，用麻绳给包装扎好，他总是用比较老派的方式打包这些书，但是有时候顾客比较不耐烦，他也会妥协用塑料袋给装。
　　老板打开看了看扉页的名字：“嚯——又给你识货到了啊，我可听了很多情报的，这位同学很牛的，有一次我听你们赵主任过来的时候打电话还在夸他呢。”
　　又不免有点沾沾自喜：“看我这淘金子的功力。”
　　卫练看着他这副模样就想起里面那两本不堪卒读的大作，抿了抿嘴，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书，想了一下又问：“你怎么收到的？”
　　“什么？”
　　“姜无应的。”
　　“哦，他啊！好像是被同学介绍过来的。我一看到他名字就说要收了，然后问我怎么收费，我就开了比以往高三倍的价格，他同意了，我就收了，简单吧？但是这其中蕴含着我非同常人的运气，以及……”
　　“好，谢谢！我先走啦，回见。”

　　老板演讲还没开始，听众已经离席。
　　“……这位同学走路这么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