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言海妖》真的已经没有名字了

2、真的有海妖吗？ 瑞凯曼中学

　　杰威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忽然便离开了那座亦真亦幻的冰湖，忽然便站立在了家门口。邻居家养的狗隔着纱窗对他狂吠，二楼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而半枯的老树枝桠影影绰绰，院子水龙头漏出的冻住的水反射着路灯的光。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击打在他头上，他恍然间回到了现实。
　　他跨上缺了一个角的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地上散落着昨天没洗的衣服，厨房的灯是亮着的。
　　“爸？”
　　他父亲又出门鬼混了。杰威森捡起这个月收集的第三十九个空酒瓶，把它丢到纸箱里。周末来时，他要把这些瓶子卖掉，赚上那么一点的小钱。满屋子都是发馊的酒味，洗碗池里积满了油污。杰威森叹了口气。他把那件金枪鱼馅饼味的外套从书包里扯出来，扔进那一堆脏衣服里，然后卷起袖子去洗碗。他发现他父亲吃了他们家里最后一罐肉罐头。
　　洗着洗着，他的肚子又饿起来。他用冻得发硬的手打开冰箱，翻出半个吃剩的面包，草草地沾了奶油就大口大口吃起来。他的胃被枯燥地填满了。洗完了碗，他把衣服——不论袜子或内衣——一股脑地甩进洗衣机里，然后上了楼。阁楼里住着他的祖母。
　　“杰尔，杰尔。”奥塔莉娅?玻瓦尔叫着他。她的下半身已经瘫痪很多年了，现在正躺在绿色的小床上做着针织活儿。杰威森走过去，抱住她瘦小的身子。“这是什么，奥塔莉娅？”
　　“我要给你织一条围巾。”奥塔莉娅举起她的半成品，“好看吗，杰尔？”
　　“非常棒。可是现在已经到春天了，我不再需要毛茸茸的围巾了。”
　　奥塔莉娅皱巴巴的小脸上露出迷茫疑惑的神情。“春天。噢。”她喃喃着，“春天到了。”
　　“是的，奥塔莉娅。春天到了。”杰威森说着站起身，“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
　　奥塔莉娅温和地微笑着。“劳驾，帮我翻个身吧。”
　　杰威森把她抱起来，给她换了个姿势。他可以很轻松地抱起他垂暮的祖母了。“爸早晨有给你擦身子吗？”
　　“他昨天晚上擦了。”奥塔莉娅回答道，“不——杰尔，不需要麻烦你。现在天气这么冷，我需要一直清理的。今天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这是每日必问的问题。杰威森咽了咽唾沫。
　　“很好。”这也是他每日固定的回答。他没有和奥塔莉娅说出海妖的事。为什么？是因为他自己都怀疑它的真实性吗？他心中尚存的那一些理智告诉他：世界上没有海妖。
　　他抚顺了奥塔莉娅枯干的银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晚安，奥塔莉娅。”他说。
　　杰威森离开了阁楼。他留了一盏小灯，昏暗的灯光照在奥塔莉娅的脸上，显得她那么疲倦、那么苍老，就好像生机从她的身体里消失殆尽。杰威森不禁悲哀地怀疑，奥塔莉娅能否安全渡过这个春天。

　　课间。杰威森被人撞了一下，从浑浑噩噩的睡梦里醒过来。萨科什那张长长的脸在他跟前一闪而过。“噢，对不起，怪人玻瓦尔！”他尖声笑道，“我只是想丢个垃圾！”
　　杰威森怒火冲天地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他现在精神极了。奎在它的面上涂了一条四只鼻孔的海鳗。
　　“他就是个垃圾——”杰威森愤怒地小声说。他不敢让萨科什听见，因为他不想挨揍。
　　“消……消气。他刚才只是撞了你而已。上次他把他喝剩的牛奶袋子丢在了你头上，你忘记了吗？”费娜漫不经心地说，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杰威森当然记得这件事。那一整天他的脖子里都有股厕所的味道。他不愿回想糟糕的往事，虽然未来也一定同样糟糕。他把身子背过过道。
　　“嘿，费娜。”
　　“嗯哼？”
　　杰威森的心脏狂跳起来。“你知道——”
　　一阵大声笑闹打断了他的话。一些男孩子聚在教室一角折磨着一只冬眠的壁虎。费娜打了个哈欠，靠近了杰威森一点。
　　“啥？”
　　“我说，”杰威森的嘴巴发干，“你知道海妖吗？就在学校后面的湖里。”
　　他的话淹没在那些男生变本加厉的喧哗中。费娜在磨着她的指甲，今天它们是孔雀蓝的。“抱歉，我真没听清。你说学校什么？”
　　分享发现海妖的喜悦的冲动一扫而光。杰威森低下眼睛。他的手心冰冷，黏糊糊的都是汗。“没什么。”
　　在莫舍先生的课上，他又睡着了。他在课前提问中完美答出了细胞的分裂过程，所以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他展开了无忧无虑的睡眠。他趴在他的自然科学课本上，一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他坠落……坠落。他朝深蓝色中坠落。他潜入一片汪洋中。
　　他看见面前有莹莹的一颗光点，穿过水幕遥遥地传来。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靠近。他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畅游向那光点。它慢慢、慢慢地，跳动着放大。
　　他面前浮出一张脸，银发飘在脸旁，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他顺着那张脸往下看，看见长长的鱼尾，菱形的鳞片像月亮那样洁白。他更加接近了过去，想要一睹海妖的容颜。他向海妖伸出手。海妖也伸出他修长的五指作出回应，他的指甲是月牙状的弯钩。在他们双手相触的那刻，他忽然看清了海妖的脸。
　　海妖脸颊的鳃边分布着细小的鳞片，装饰着他的脸。杰威森看见一双虹色的眼睛，瞳仁是和海妖头发一样的银色。那双眼睛卧在弧形的眉弓和扇形的睫毛下。沿着直挺的鼻梁，海妖淡色的、薄薄的双唇微启。海妖一切的一切，都像古希腊雕塑那样完美无缺，典雅动人。
　　他望着那双眼睛，要深深地沉下去。海妖温柔地微笑着，他们十指紧扣。
　　“……”他在说话吗？杰威森如痴如醉地盯着海妖的唇。他在呼唤他的名字吗？
　　“玻瓦尔！”他的后背遭到重击。“杰威森?玻瓦尔，站起来！”
　　杰威森猛然惊醒。紧接着他在莫舍的拉扯下被动站起来，口水粘粘地沾在课本上。全班都在看着他，汉肯发出讥讽的嘲笑声。
　　“举出五个非完全变态发育的例子，不然你下节课就站到走廊上。”莫舍说，像举着把剑似的举着他的教案。就是它刚才袭击了杰威森的后背。
　　杰威森还没从梦中脱离。他张开嘴，话先溜了出来。
　　“海妖……”
　　莫舍的脸涨得像颗番茄。“什么海妖？”他吼道。同学们哈哈大笑。汉肯学着他的语调。“海妖……”他表演给他的同桌看，“海妖！怪人玻瓦尔发现了新物种！喂，它是你的亲戚吗？”
　　杰威森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不亚于莫舍。“简直无可救药，玻瓦尔。”莫舍摇着头，“你坐下。从此你在课上就睡觉吧，我不会再提问你了。”
　　他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回讲台，四周同学的笑声簇拥着他。“海妖，哼，海妖。”他嘟囔道，“荒唐至极。”
　　杰威森坐了下去。他合上沾了他口水的课本，并且一整节课都没有把头抬起来。

　　杰威森逃了课间操。他从教学楼后方一路冲下，跌跌撞撞地要找到那条通往冰湖的路。寒风刀子一般刮着他的脸。
　　“他们不相信你。”他对自己说，也像对即将要见到的海妖说，“他们不相信你。为什么？我不是怪人。只有我不是。”
　　他有些流鼻涕。杰威森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嗅到鼻黏膜破了的血腥味。他太久没有这样激烈地跑过了，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跑动间，一幢幢教学楼越来越远，隔离的栅栏逐渐靠近。
　　可是路在哪里？那条长满着矮松的、静谧的小路在哪里？在刺骨的冬末里，杰威森的额头上、颈上、腋下都冒出汗水来，他整个人火辣辣地发热。
　　他绊了一跤。他扑倒在石子面上，脸颊被蹭破了。杰威森颤颤巍巍地坐起来，无助地看着四周。他屈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找不到去冰湖的路了。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海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