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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子黄时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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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横塘的六月是极暖和的。她到廊庑下静静的坐,等候着前来接应的人。据闻这曾是真宗皇帝时乌娘子暂住之所。续续两载光景,瓜蔓零落,最后这所谓的月榭春台也潦倒倾覆,直到三十载前建佛寺,号惊洲寺。我佛慈悲,前来献香祈福的襕衣、褐衣不在少数。每人有不足道也的欲望与索求,放在心翘里反复默念,要颂给菩提与金僧听。先帝敬衍释道,曾一度寻得道高僧讲学,欲攀升天道,自此获金刚不损之身。窃食丹药,炼熏高炉,最终不逾而立便撒手人寰,山陵崩殂。
有女使轻拍鹤扶的肩膀,她仰起螓首,榕树下的阴翳遮掩曦光,是她继母身侧的一等女使,轻蔑而疏避的乜斜她,倏地道:“舟车劳顿,然而娘子心底极为牵挂,请奴特地走一趟带几句教诲。”鹤扶垂手,深屈膝头行万福礼,“姑娘命格带煞,恐教全家触霉头,只得在寺庙里久居,不得随意抛头露面,以免折损颜面,使阖族蒙羞。”
阿爹迎娶继室的第二载,掌家的吴娘子擎京里寻个喇嘛,测算她命里冲煞,会妨碍窦驿的仕途腾达。盏盏青莹的灯火,鼻息从不间断的檀香,她不情愿的脱离开尘缘,到这所谓出家皈依的境地里来。唯独傅姆相随,那算是她阿娘所请托的长辈,亦属莫逆之交。
为表椿萱舐犊情深,每年女使模样有异,但话总是不差毫厘。或有韶华年龄的姑娘前来禀话,眼眸里尽是恻隐、怜悯的神情。有女僧向她微微欠身,“謦鸣,住持寻你。”她复施礼,便垂首向佛堂前去。佛堂从不吵嚷喧哗,寻常都是静默的。堂前有数个听厮,约莫是今日有宦海官宰来进香。她跨过横木的门坎,便与眼么前不瞧路的郎君撞个满怀。他下意识推搡,鹤扶便摔到一旁。
傅姆近日犯咳嗽,是以不曾跟随。自幼的丫鬟亦被遣去服侍傅姆,是以她的境况狼狈不堪。蓦地,那人或想喝斥,袭玄青团窠纹丹鹤展翅襕袍的人向她伸臂,“下人无礼,得罪了。”鹤扶抬手搀着廊柱,颤巍巍的起来,窘蹴掖着手,仿佛进退维谷,瑟缩着说:“施主言重了。都是小僧的不是。”他很有涵养,向她抱拳作揖,“我看的很清楚。”
住持低声念阿弥陀佛,鹤扶等不及寒暄,慌忙侧避。那郎君仍风度翩翩,她平日多有照拂,鹤扶是不愿给她多添搅扰。“謦鸣,既是有了过错,便请这位施主去你的静房喝一盏清茶罢。”鹤扶愀然,佛门清静之所,摒除凡世尘埃。畴昔住持葱未有逾越界限的举措。澹泊到头,她也便不再推辞,比了比手邀他去禅房。他似乎意兴阑珊,“原是我冲撞了贵寺的女师父,则个冒昧。”住持合掌,“她的居所是惊洲唯独一间的红尘栈,假使尊驾不嫌,就请随她去。“鹤扶纳罕,交浅言深,素昧平生,萍水相遭。他果真持着平稳的步子,她的禅居是单辟雅间的,但出于敬意,鹤扶仍然向他颔了颔首,“蓬门荜户,怕是唐突尊驾。”
引襄出来,原要将曝晒的褥子抱进去,见着鹤扶携着脸生的郎君,一番恭敬,不由得诧异道:“家里遣来的办厮么?”鹤扶将炉上煎的花蓼熟水裹着布绢子取下,倒了碗滚水,特地吹了吹,氤氲的烫气就此发散。他双手捧过去,瞧着不远处案台工整的簪花小楷,“姑娘……为何入居避世之地?”她心头愤懑,也不顾揣摩掂量他的用意,“家里为我算过卦象,说我是凶煞命格,会带累阖族。只能凭借佛门清修暂且遮挡,借由苦修来摒除所谓的霉气。”
他垂首,倏地感慨:“我不信命数渊薮。”鹤扶从善如流,“您是男儿身,我是女眷,除却在院落里苦熬,就再没有出路。否则,就要去死。”这样的怨怼,她并不轻易示人。许是积攒太多,压抑太久,引得她遏制不住。他摩挲着熟宣旁的落款,鹤扶。女孩儿家的名讳贵柔绰婉约,她的却使人记忆犹新。他自案台立起,似乎很平静,有一种看过千帆世态炎凉,趋炎附势后的淡薄,“死,是最没有意义的。”鹤扶颦蹙,还他以闺阁贵女的万福礼数。
他离开了,熏风潜逃入他的袖笼,他的面颊清俊而隽永。
两月后。已是第九次促膝而谈,吴瑗泪盈于睫,“郎主!这怀肃郡王素不受所重,否则便不可能及冠仍不封做亲王的!要我惠扶去他的府邸,还只能给侧房的名分,这怎能行?”窦驿冥思苦想,“官家已有谕令,说要我窦氏嫡女聘与郡王。他到底是官家的子嗣,虽不堪显赫,待人接物厚道诚恳,于诸皇子中是人品最贵重的!”吴瑗拍案,“郎主糊涂了!什么性情品格?能当做黄白之物,换成酱醋油盐?”又咂摸一顿,“嫡女?咱们还有鹤扶……”窦驿眼光亮一瞬,又骤而黯然,“那孩子不幸的很。要终身皈依佛门……”吴瑗满心的盘算,唉哟一声,“说道姑娘去已有八年,或是命数有个转寰也不定。照妾的愚蠢见解,便再寻个高僧算上一算,假或是祥瑞的,就赶紧接了她回家罢!”窦驿反复思量与琢磨,不等下指示,就听她擅作主张,“鹤姐儿也逾十六,原就到该找婆家的年龄了,她性情温厚柔绥,最爱个清静。怀肃郡王亦是清雅的郎君,这不是两厢适宜?”
对于鹤扶,窦驿已无多印象。仿佛她约莫八岁哭着嚎着被捆绑去寺庙,此后便屈服于命数捉弄。此番所谓的接回,却即刻要她去做王侯深邸的尊贵妇人。怀肃郡王现今唯独一妻一妾,早年迎娶的金氏常年缠绵病榻,膝下无儿女。如今属实掌管中馈的是他的侧室郑子佩,与他原就是攀着亲戚。据闻是远方的表亲。他的生母贺娘子累进昭容,今恩遇稀薄,是个安分守常,但警惕慎重的人。要赐窦家女为郡王内眷,是缘自窦驿依附皇三子,今最蒙宠遇的升王。而皇三子幼与怀肃郡王生龃龉、势不两立。
马车辘辘而始,即将要返回家邸,鹤扶却愁容满面。忽地念起她,并非佳事。算不得多少刀山火海,油锅荆棘在前翘首以待。提着绣襕的襦裙进门,是素日跟随父亲的听厮,谄媚而奉承的说声恭候姑娘久时了。她别开眼,低眉垂首的跟随着,约莫要到晚膳时分,晨昏定省总不或缺,她在堂前施施然拜倒,说了声爹爹万安。吴瑗赧然,竟好人般的去搀扶,“姑娘可算回来了!我夙夜惦记着,竟是寝食难安……”说着她也刻意挤出水泽,“姑娘受苦了!快教丫鬟们给姑娘盥洗,等下有天大的好事儿要跟你说呢!”
鹤扶心中有数,假使并无龙潭虎穴,她便一生僧侣。如今窦家无人支配,她便要冲锋陷阵。水汽蒸融,眼前遍是朦胧,似是雾霭,仿若离家那一日。她哀嚎连天,乌云密布,瓢泼雨落。这番情景引得她逢惊雷便胆寒,逢霶霈便震恐。是桑蕾色的马纹锦,菟葵点缀,边襕是卷草纹。瞧着身量要宽腴些,许是惠扶的衣裳。都拾掇立整,才由两个眉眼慈和的嬷嬷引去堂里落座,吴瑗且惊且喜,“啊哟!真是那古道僧袍埋没了鹤姐儿!瞧瞧,多周正的模样呀!”鹤扶惫于揶揄,此刻默默然睨她,只瞅的她亦收敛,悻悻道:“姐儿到了岁数,也该许配人家了!说来姐儿福量大,你这门婚是官家指的……”说着她假模假式的摸了摸眼睑,“鹤扶,爹爹和阿娘对你不起!教你白熬苦,受罪。这将将回来,又撞了出阁的洪喜,实在团圆不得!只恨我们娘两个缘恁地薄,连叙话也不曾有几回!”
她平素拿话呲哒也就罢了,今日却假惺惺的,动辄拿乔,要做她人的血亲。孰不可忍,鹤扶抬眸,轻蔑而戏谑,“我有阿娘,只可惜她薄命早逝。出阁……也好。”换处境况苦修罢了,吴瑗像霜打的茄子,但照旧喜出望外般贺她,“姐儿还不晓得!是怀肃郡王高邸。”世家与国戚素有姻缘,起初窦家也遣惠扶去应制养女,不过是她莽撞冒失,最终灰溜溜回来罢了。吴瑗自顾自的解释,“按说皇子辈中最忠厚诚恳的便是他!他待内眷宽慈,妻常年卧病,也没见他怨嫌半分。”窦家高不成,低不就,继室填房已属抬举。
五日后,窦鹤扶入怀肃郡王府。王妃缠绵病榻,果真是执掌中馈的郑子佩笑意斐然,“说是巳时会到,真是准呢!”论岁数,她虚长鹤扶三岁,又拿着后院权柄,不可小觑。鹤扶矮膝,郑子佩倒也谦逊,“这真是折煞我了!既到这里,原就是姊妹了,还虚闹什么繁文缛节呢?今儿夫人牵强要起,然而身子骨弱不禁风,亦不想谁去搅扰,教透漏了风,阿姊又要犯头痛……”她趣味盎然的讲着,倏地停顿,“呀!最要紧的却遗漏了呢!殿下去了潍州,约莫再有三两日就回来了罢。”要余生相随,有鹣鲽之意的人。鹤扶微欠了欠身,见一处辟开的院堂,“这是在水之湄,殿下嗜好《诗经》,府里都依此拟制匾额。金阿姊身子不妥善,不必我们日常请候。等她康健了,自有我们磕头的佳时。今日属册封,来回的礼数也累的慌,就请窦娘子您好生歇息。”
她压了压眼,目送郑子佩离开。府邸照惯例遣派四女使、四听厮。随她来的引襄替她整理着床褥,“郡王连矾楼都鲜少去,据说在女事上很寡淡。要么……这府邸里孤零零的,主母有疾,郑娘子亦无所出。”鹤扶瘫倒于架子床上,引襄为她撂下帐幔,“您就不想多听些殿下的事?”鹤扶耷拉着眼,“磕头太多,我惧怕礼数有差错,整日都悬着一颗心。他不是洪水猛兽,左不过当成菩萨供奉着便罢了。既是厚道,想必不会肆意难为内眷。总比每日苦修吃斋要强许多。”
翌日,她早早儿豫备着起身,到主母的院前稽首。金月璎或是勉撑了身,说要请新人来瞧瞧。她便静默的入内,尚未提裙跪倒便听剧烈的咳嗽,她咳的脸颊泛着潮红,费力的撇开抹笑,“是窦娘子罢?难为你……我这身子羸弱,总教人操心。要殿下为我挂虑,我过意不去。咱们府邸啊,咳咳,实在是寂寞了些。”鹤扶听不大懂,她很慈爱的摩挲她的肩头,“殿下他很好。只可惜,我们不般配。我们除却能好好儿的嘘寒问暖,其余便都不能做了。窦娘子,你读过《诗》么?”鹤扶颔了颔首,她即欣慰道:“我与阿佩都是愚拙,素日殿下谈论诗词典籍,从来对不得半个字。如今……你要真心真意的待他。我一副残躯,不知能苟延残喘多久,若他要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纵阎王老爷要索我命去,也死不瞑目。”鹤扶听的瞠目结舌,好端端的,怎地就活呀死的。
刚出青青子衿便邂逅郑子佩,她理了理禁步的穗子,“鬼门关前摆渡的人总是悲悯的。或许过激,请你多担待罢。”仿佛是十拿九稳,她谙熟着金月璎的秉性。鹤扶仍是轻微的颔首,侧避开半步。她亦低了膝头为谢,举步踏入里间。
寂寞是鹤扶的挚友。佛寺的磨砺使得渺小的自主也欢愉。她煮着熟水,焚着沉水杂糅的檀香,找两本典籍翻一翻,就能虚度一日。四日后,怀肃郡王回府了。前堂传话,说最先去青青子衿,又转道去隰有荷华。日曛时分,他踏足了在水之湄。她拄着手臂,撑着半边脸颊,凝着炉上咕嘟咕嘟的紫苏梗水。有人裹着绢布替了铜壶,她笑道:“引襄,还不到时候呢。”顾首,竟是又熟又生的面孔。
是他啊!她蓦地起身,柔荑去压平褶皱,手忙脚乱,“殿下……”他啼笑皆非,双臂撑她起来,“鹤扶。没想到你是窦家人。”她慢吞吞的开口,“姓窦,记名族谱。殿下厌憎爹爹么?”倒是直截了当,没有委婉。他不由得失笑,凝视她良久。鹤扶愣愣的低垂着首,“我……妾不懂规矩,失言了。”他示意她一并坐,邢窑白瓷青花婴戏的瓷碗,盛着她一颗澄澈的心,“令尊曾向我引荐过惠扶小娘子。”
她不以为意,“诗宴雅集,我皆不曾赴过。想是爹爹对她的婚事另有打算,才拿我滥竽充数。”说着她亦自嘲道:“我不堪窦氏驱使,不会做谁的马前卒。既入怀肃府邸,便会尽心诚意的相随殿下,抵死无贰心。”他怔愣片刻,对这番推心置腹很讶异,“煞星命格,都是谬言。是我继母看我不惯,才寻衅将我遣送。其他的……”她替他斟满一盏,“妾知无不言。”
他慨然喟叹,稍刻也摩挲她颦蹙的黛眉,“怎么动辄提起这些?”鹤扶亦豁达,是勇毅果敢的性子,“我非圣贤,心头怨愤非常。我嫉恨爹爹薄情寡义,数年对吴氏的刻薄置若罔闻。如今能脱离苦海,重出生天。窦家的镣铐,我自然不愿戴着。连着数日探听,也通晓大概。爹爹执事升王府邸,执鞭随镫,俯首帖耳。而升王却屡次三番滋事,多将矛头指向您。官家为警醒爹爹,赐窦氏女为殿下内眷,便是想他有忌惮。”
她坦荡直率,尚且不必试探就已和盘托出。他却只捡最肯綮的,“鹤扶,讲这些是想要我为你做甚么?”她的丹蔻勾着袖笼的襕边,荀令十里香的芳馨就缕缕的透露出来,“只愿您莫因窦氏而憎恶妾,赏赐寸隅以我安身立命。毕竟……妾不想回惊洲寺。”他在她的瓷碗壁上一磕,哒一声,“我不因窦家迁罪你,或有日要与窦氏分出赢输,有成王败寇的时分,你亦能置身事外?”她的答复不假思索,“熙熙攘攘,为利来去。他转眼便遗弃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泅渡红尘,多是贪嗔痴慢疑的俗人。七情六欲,私欲作祟,能坦率如砥的勘破,承认,仿佛都是少数中的少数。肃静而缄默,许久,他撑案起身,“该摆晚膳了。”鹤扶了然,向引襄摆头示意,“是妾招待不周。”栖资将暖囊捧了,她搁在小腹,另向郡王释惑,“老毛病了。早年积过寒,信期也总是涨疼。严重的时候仿佛四肢百骸都绞了筋,要命一般。”他就势再坐,“我名辋川,字空庭。”她抬抬眼,“妾名鹤扶,字良卯。”他观人于微,“你属相是兔。”
她颔首,只听他打趣道:“戌卯合化火。是太常寺算过的八字,说你有旺夫命数。”鹤扶目瞪口呆,“这些所谓通天鬼神的伎俩,我是一概不信。吴氏能与喇嘛沆瀣一气毁谤我,爹爹或许也贿赂太常寺特地谋一个福量深遂的命格。”他静静听着,“这次卜卦是圣谕,受贿谬改是要枭首的罪名。”鹤扶狡黠而笑,“旺夫。怎么个旺法?”
博览古今的郡王没读过肖似的古籍,“你诚恳以待,便是我的洪祚。假使卧榻之侧都有腌臜,家宅岂有宁日。”她将半温的紫苏豆蔻熟水回紫砂炉去滚烫,“日前升王的小厮曾递名帖,正逢昏定,他与爹爹提起殿下,请您万事留神。”两人到崇晖似暮去用膳,鹤扶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不食荤腥,便有了局限。他摒退了左右,“不必想着规矩。”每碟不逾三筷,她道了声谢,他则亦搁碗停箸,“府里的事不会搅扰你。月璎常年疾病缠身,杂事都由子佩代管。若是她有偏颇,你只来禀我。”鹤扶偏开眼,用一侧的潮湿绢子擦拭着手,“妾会谨言慎行。”
夜里风雨呼啸,哗啦啦的雨声敲击窗棂,鹤扶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郡王睡的轻,翻过身睁眼觑她,“不舒服?”鹤扶索性撑坐起,双手环着膝,“我惧雷雨声。”她双手捧着面颊,“被送佛寺是大雨滂沱,还有阿娘见背……”他微微一叹,“人世间谁人都不易。”鹤扶惨然靠到软榻边,“月前的事,我心底有感激。鸿毛之死毫无意义,或许我当真悬梁,不过仇者快,真心来吊唁都在少数。”他亦陪同她躺着,“鹤扶,你值得旁人至诚以待。畴昔是非都已过去了。”她似懂非懂,这位如云鹤游天,群鸿戏海的怀肃郡王,或许并非碌碌无为。雨消云散,她下意识靠向那片暖,他用胸膛接纳着她,瞧着她像狸奴似的拱,蓄窝一般。不是猫儿,是红眼的玉兔。他的手轻搭她腰际,任凭她抱暖囊似的搂他。
据说寅时他便盥洗整衣,她愣是没察觉。午膳前郡王来探望她,正逢她服药,掀肘概都喝下,恁地爽朗。“好些了?”鹤扶先道了声万福,将碗交付给引襄,挥手摒退,“劳您惦记。”溽暑时节,她却从箱里翻出厚厚的一对护膝,“这个给您。”褐色的四合如意纹,麋皮的绒毛,针脚细密,“阿娘早些年给妾未来的夫婿制的。”他摩挲着,爱不释手的模样,她复道:“殿下别嫌弃,咱们平常人家所用总要比您所见粗糙些。”他摆了摆手,“既是长辈的厚爱,我会好生收着。”
鹤扶又斟了林檎渴水,挥腕摇着她的纨素小扇,他尝了尝,欣然称赞道:“你在吃食上真有心得。”这便是说她是馋嘴猫儿,近午膳,本就是饥肠辘辘的,她亦不赧然,不嗔怒,这都是新鲜采摘的果子榨的浓缩汁水,滤过渣滓,入锅细火慢慢的熬,蒸发了水分,成了浓稠的膏子,再储到小罐里晾凉密封,所需时以沸水冲泡就是。“我那儿存着好几罐,各式各样的,有葡萄,杨梅,木瓜,荔枝,木犀的。”好一番推销,有几分沽酒的潜质。郡王弯弯的眉眼,如圭如璋,如琢如磨。“这是你所专擅,肯割爱?”
鹤扶不是悭吝的人,“一盏水罢了,您平日繁碌,若能稍稍因吃食排解,那是好事儿呀。”他素稔将万事都潜藏于心,不泄露半分思绪,贪嗔痴怒都不形于色,遇着这般直喇喇的人,总会束手无策,“阿娘想见一见你。”他是庶出,称谓今圣人为孃孃,生母贺氏为姊姊。但私底都会随着惯常百姓家。她慎重思量,“妾省得,不知该备怎样的礼?”果真直率,郡王颔了颔首,“阿娘随和,礼品不重贵贱,用心就好。”要礼数周致,敬赠礼品也要投其所爱,就可惜他的答复过于模糊宽泛。鹤扶午膳后便搬了绣屏,紧着绣也赶不及。翌日顶着乌青的眼圈,引得郡王也过问,“昨夜不曾安歇么?”鹤扶有些赧然,“女儿家最重绣工,妾却不大占翘,怕要惹昭容娘子不高兴。”
到了琨玉阁,里间爇着黄太史四香中的意可香,从青釉弦纹三足炉中幽幽的漾出。贺昭容宽慈而和悦的落了座,瞧着新儿媳肃拜,以手加额,磕头到底,“窦氏恭请昭容金安。”初次蒙面,旁人总要添些吉祥说辞,譬如安虞常乐,福寿绥身。她仍是笑着,“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四哥,快搀鹤扶起来。”她唯独怀肃郡王一子,后曾有妊娠,可惜不测,无端小产。如今将将要到不惑的年纪,保养的很好,眉眼疏朗,不像有烦心事。“官家说要将窦家的嫡出女儿聘给空庭,我起初以为是惠扶呢,不想是你。辋川说你懂事知礼,能够体恤他。真好,我多盼望他有嘘寒问暖的娘子侍奉!”惠扶,她牵出抹笑意,听郡王打趣,“阿娘,姑娘家面皮薄,怎么提这些!”贺娘子偏眼觑了觑她,“我瞧着她是好的,虽说窦家是针锋相对,但她既成了你的内眷,便跟从前割断开了,四哥儿要厚待她。”郡王纯孝,自又跟母亲回禀些平日的趣事,报喜不报忧,又牵鹤扶出阁子。
她微微一叹,“昭容娘子是不是很寂寞?殿下能常去探望么?”郡王却讶异,“你怎么知晓?”鹤扶蹙额颦眉,“官家嫔御不多,但不算少。昭容娘子要靠养狸奴来消遣,定是烦闷的紧。”郡王攥紧了手,她的柔荑便被箍严,“我人微言轻,不能时常来拜谒。母亲她……苦不堪言。”假使升迁亲王,便可随时请候,不必恪守朔望晦的先例。“殿下,您忠贞不渝,鞠躬尽瘁,丹心可鉴乾坤,官家为甚不迁您做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