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事》三水一尘

9、死灰复燃

　　林悦的新专辑《破茧》在经历了一系列风波后，终于如期上线。

　　文清雅为她量身定制的转型策略精准地抓住了市场空白，加上北欧独立音乐人带来的新鲜血液，以及林悦自身突破瓶颈后更具张力的演绎，专辑一经发布便空降各大音乐平台榜首，主打歌《独白》更是横扫各大排行榜，口碑与销量双丰收。

　　庆功宴上，林悦端着酒杯，眼眶微红地找到文清雅：“清雅姐，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逼我一把，我可能还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打转。”

　　文清雅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淡淡一笑，与她碰了碰杯：“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导演低声交谈的秦浩。

　　绯闻风波后，秦浩沉寂了许多，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烽烟》的试镜准备中，气质沉淀了不少。

　　林悦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担忧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文清雅看在眼里，心中微叹。感情的事，外人终究无法插手。

　　专辑的巨大成功，让文清雅的工作量激增，各种合作邀约、媒体采访、后续宣传规划纷至沓来，她手下的其他艺人也需要跟进，纵然她能力超群，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她急需招募一名有经验、能独当一面的执行助理，分担她的压力。

　　人力资源部推荐了几个人选，面试了好几个，不是能力欠缺火候，就是性格不合眼缘。文清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第一次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成钰程那里。

　　这天下午，文清雅正准备进行又一场面试，前台通知，一位叫陈洛儿的女士前来应聘。

　　当陈洛儿走进办公室时，文清雅眼前微微一亮，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却不张扬，气质干练中带着一丝独特的疏离感。

　　履历漂亮，对答如流，对娱乐圈的运作和经纪人助理的工作职责理解透彻，甚至提出了几个让文清雅都觉得眼前一亮的细节建议。

　　几乎挑不出毛病。

　　文清雅心中满意，但总觉得对方有些面熟。

　　她不动声色地让陈洛儿先回去等通知，等人离开后，她立刻在内部资料库和网络上搜索了“陈洛儿”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信息让她瞬间愣住。几年前，时尚圈曾有一位势头很猛的华裔模特，就叫陈洛儿，以其独特的东方清冷气质备受瞩目，后来却突然销声匿迹。

　　而让她隐退的传闻……是与当时还是“太子爷”的成钰程谈恋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漫上心头，原来是他曾经的恋人，他把她推荐到自己身边，是什么意思？示威？还是安插眼线？

　　文清雅盯着电脑屏幕上陈洛儿几年前那张略显青涩、却已锋芒毕露的硬照，犹豫了。

　　用，还是不用？

　　下班时分，文清雅心事重重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楼层。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成钰程迈步走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文清雅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成钰程看着她细微的避让动作，眼神暗了暗，按下负一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下行。

　　“在新家……还习惯吗？”他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文清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淡淡回应：“嗯，谢谢。”

　　这算是火灾风波后，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虽然依旧简短疏离。

　　成钰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微妙的缓和，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垂眸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轻响，文清雅迈步欲出。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脑海里突然闪过白天念念抱着兔子玩偶，小声嘟囔“想爸爸了”的画面，还有张阿姨说，孩子这几天晚上睡觉总是不太安稳。

　　脚步顿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转过身，叫住了正要关上的电梯门里的成钰程。

　　“那个……念念今天一直说想你。”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吃个饭？顺便看看她。”

　　成钰程完全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这些日子的阴霾。

　　“好！”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步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回到那个他亲手布置，却第一次踏入的“家”，念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咯咯笑着喊“爸爸”，成钰程感觉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文清雅看着父女俩腻歪的样子，神色复杂地脱下外套，问道：“你想吃什么？我随便做点。你陪她玩会儿。”

　　没等成钰程开口，念念就兴奋地举起小手：“妈妈妈妈！我们去超市买好吃的吧！念念想吃大虾！还想吃爸爸做的……爸爸会做饭吗？”小家伙仰头，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成钰程。

　　成钰程被问得有些尴尬，他确实……不太会。

　　文清雅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最终，在念念的强烈要求下，三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逛超市。

　　成钰程推着购物车，念念坐在车里指挥方向，文清雅跟在旁边，偶尔拿起一样食材询问他们的意见。

　　暖黄的灯光下，穿梭在货架之间，听着周围家庭的嘈杂，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还有身边……那个气质卓然却笨拙地学着挑选蔬菜的男人，文清雅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平淡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她甚至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个轻松而真实的微笑，被正抬头看她的成钰程捕捉个正着，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超市回来，时间已经不早。

　　文清雅看念念开始打哈欠，便没再做复杂的菜，只是快手煮了三碗阳春面，煎了荷包蛋，烫了几棵青菜。

　　面端上桌，清汤寡水，却香气扑鼻。

　　成钰程看着眼前这碗熟悉又陌生的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就是这最简单不过的味道，却让他动作猛地顿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多年，没吃到这一口了。”

　　文清雅正在给念念吹凉面条，闻言动作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以前他加班到深夜，她总是会给他煮这样一碗面，他说那是他吃过最温暖的东西。

　　她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丝翻涌而起的酸楚和怀念。

　　过去的美好，回忆起来只会让现在的局面更加难堪。

　　饭后，成钰程陪着念念直到她睡着，从儿童房出来，时间已晚，他准备离开。

　　走到玄关，文清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他：“那个……陈洛儿，是你推荐来面试的？”

　　成钰程转身，点了点头：“嗯，她能力很强，正好你需要人。”

　　文清雅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查到她以前是模特，和你……”

　　成钰程立刻明白了她的疑虑，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嘲弄：“我和她没谈过，真正和她有关系的是我父亲。”

　　文清雅愕然抬头，虽然浸淫贵圈多年，对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但事关成家，她还是有些震惊。

　　“老头子了，很要面子的，当时让我挡了一下。”成钰程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好在后来陈洛儿自己看清了，就跟老头断了。她工作能力没问题，只是不想再做模特了，在我手下做过一段时间执行经纪，你放心用。”

　　原来是这样。文清雅心里那点莫名的芥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甚至隐隐有一丝高兴。但随即，她又蹙起眉：“背景这么复杂，我用她，万一被你母亲知道……”

　　“她不敢动我安排的人。”成钰程语气笃定，“你先用着，后面找到更合适的再换也不迟。她现在需要一份稳定的幕后工作，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的话给了文清雅一颗定心丸。送走成钰程后，她站在安静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内心挣扎。

　　用陈洛儿，无疑能力出众，能解燃眉之急。但她与成家的过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尤其是成太太那边……

　　最终，对工作高效的需求，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成钰程那份信任的依赖，让她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手机，给人力资源部发了信息，通知陈洛儿下周一来上班。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波澜，而今晚这片刻的温馨与缓和，如同暗夜里微弱的火星，明明应该警惕地踩灭，却偏偏让人贪恋那一点虚幻的暖意。

　　死灰之下，似乎真的有复燃的迹象，在这拉扯与试探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