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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之拂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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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位于皇宫的最西北角,是全皇宫最接近外城的地方。
夜很沉,前头俩太监提着灯笼照着去路,胤祚走在中间,后面还跟着两名侍卫。
狭长的甬道、堆雪的高墙、昏暗的光烛,朦胧地看不清前路,漠然地,胤祚心中一种熟悉感逐渐滋生,甬道的尽头好像似曾相识。
“六阿哥,您走岔了。”跟随在后的侍卫及时唤回了正举步走向另一边高墙深院的胤祚,
“六阿哥,六阿哥!”眼瞧着六阿哥置若罔闻地向着冷宫地界移动,侍卫声音陡然高了。
“瞧今儿这夜色暗的,六阿哥您小心着,奴才为您照着。”前头的太监不着痕迹地挡了道,提近了灯笼,回的甚是恭谦。
前狼后虎,生生地将他引回了原路。“月隐星稀地,这雪怕一时半会是停不了。”深深地打量了眼说话的太监,这宫廷的人呐,个个都成了精,短促地动了动嘴角,顺势下了台阶。
打量着胤祚的神色,见其未做坚持也未面露沉色,稍稍安了些心,试探地向前引了引灯,直至见胤祚抬了步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那边的雪似乎深些。”看似无意地闲搭了句话,目光却是直逼太监的侧面。
“回六阿哥,北三所那地势沉,是比别处容易积雪。”打鼓听音,能留着的人都不笨。
敛了眼,挡住深处的骤亮。北三所,这禁城中最大的禁忌,心中哼笑而过,他能不熟悉吗?
而那一夜,辗转难眠地不止思过的胤祚一人。
智能盘坐于智明下手,不时侧目于智明的淡然若定,心神终是难定。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最是乱心时,智明温醇的声音如醍醐灌顶,让心绪瞬间清明了,“师兄教训的是。关心则乱,师弟糊涂了。”
比起智能的这厢担心,宗人府那边却是另番光景。
“入此室者,当自惭!自省!”清了清嗓,声音又沉了些,训道:“小娃子,可有所悔悟——?”
“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胤祚跪在下方,显得有些纠结。
“咳咳——,如何?”高台后的老者睨着堂下之人,垂落的眼皮掩着目色,让人颇难揣测。
胤祚溜了圈眼,敛目道,“臣儿知错了。”如泄气皮球般颓然。
老者微不可见地狭了狭眼,“尚可雕也——”音如沉钟,撸了把长须,颔了首定眼于其身,问道:“错在何处——?”
“错在人在屋檐下。”依旧敦厚的声音。
“如何改之?”未料如此,一时收不回拖沓敷衍地问话。
“有朝一日,位列宗人府宗令,下惩不孝子孙,上管皇胄亲贵!”一改之前的颓废,昂首握拳,目光如炬,一派豪气:“好男儿志比金坚。”
一口茶险些没喷出“坚个P……”,话到一半紧然意识到着了道,重重哼了两声,改了话头,“软物一块,胸无大志!”
撑了拐杖,煞是蹒跚地荡到了胤祚身旁,又摇摇晃晃地连绕了两圈,右臂颤巍地抖着拐杖斥道:“你个贼葫芦——,小小年纪就、就算计着你爷爷的!”作势砸了两下。
“哎哟!唉哟~~”装腔地叫唤着,双手不含糊地稳稳架住了拐杖,“爷爷您拐杖轻点!轻点哟!再打,就该残了!到时这拐杖还得落臣儿手中~~”捕捉到了那浑噩的浊目中闪过一丝精光,胤祚顺势上竿地油滑道。
“小兔崽子,连拐杖都惦记!”佯怒揪耳骂道。
“哦哟哟哟,爷爷爷爷,耳朵耳朵!孙儿错了错了,知错了,您倒是轻点轻点啊~~”
胤祚乐得就坡下驴,咧腮跳脚地装模作样,余角偷偷地瞟去,见老者眼中含着笑,面上还板着,不由也跟着漾了笑意。
相比之下,乾清宫便显得清冷凝重。
康熙一手提着朱笔,一手执着折子,默不作声地批阅着。一旁的李德全更是不动声色的候着,却能每每在康熙刚欲抬手之际便递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抬了抬眼,搁了笔,“几日了?”平静的一问,与之不经意间的一瞥相同,似随性却意有所指。
李德全略微向前躬了躬身,双手接过朱笔,再复身时已是有了考量,“回万岁爷,三日有余了。”
带了眼深意地撇目扫过,“何事三日有余?”
心下会然,面上持着半分谨慎半分欣喜地回禀道,“听说北苑的梅花开了有三日了,万岁爷可有兴致走走瞧瞧?”
“既然如此,也好——”脸上浮了丝笑,顺势合了那宗人府递上的折子。
“爷爷您喝茶~~”胤祚满脸堆笑地双手高捧茶盅,谄媚地巴结道:“小心烫——”
“嗯——”宗令扬了扬眉,微微颔首,接过茶盅。
“孙儿给您老揉揉?”不待回答双手便开动,又敲又打地一阵忙活。
“嗯~~”嘴角更翘了点,悠闲地抿了口茶,润润喉嗓。
“您老看这力道行不?”
“唔……”眯了眯眼睛,掩住眼中的喜爱,故作不理地拖声道。
“您老看这文牒能不能不抄了?”
“不可——”丝毫没被糊弄,过于清洌的声音顿时弄垮了身后的一张小脸。
心中憋笑,打量过故作的一脸失意,声音更为优哉:“宗人府管得便是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当日是谁惦记这宗令之位的?!”
佯装得傻傻一笑,假言令色地溜马拍须道,“就是!谁这么没眼色,如此重任岂是常人可担!”呼而厉声,瞬而谄笑,“就爷爷这等人才才能干的游刃有余,您说不是?”
话越听越窝心,人越看越欢喜。连这般没出息都没得都跟自己小时候如出一辙,哎,皇家的孩子苦呐,不由地心上更疼了几分。
“看着挺聪明,怎么就这么笨呢。”宗令看着胤祚,不由地惋惜。
此言一出,胤祚的欢喜劲顿时瘪了下去。被点到了弱处,面上不自然地紧了紧。
活了大把岁数,看惯了尔虞我诈,对于胤祚这般的清明自是疼惜。如此神色瞧在眼里,心下念叨:“这性子直得也跟当初的自己一样。只可惜啊,这么个紫禁之城,这般性子总是要吃亏的。”
“小羊羔子,过来,”招招手,示意胤祚靠的更近些。
胤祚见其双目熠熠有神,不同于往日的浑浊之态,倒也老实地凑过了身。
宗令见状,右手瞬间用力扯过胤祚,左右各划一步,脚背轻勾,便是一个标准的抓背。
只觉左脚泄力,顷刻间已失了重心,好在反应够快,顺势低了身,降了重心,左手搭上宗令右手,一路滑至手腕,反手一拗,便解了围。并以此为据点,燕子飞身,连翻两下,闪身到了宗令另侧。至此,两人互扣着对方手腕,会目一对。
“哦哦哦~~”胤祚夸张大叫一声,恍然大悟,对着弃了拐杖的宗令点了又点。
拍手打下了胤祚上下晃动的手,眼露深意,一松手,脚尖轻挑,转眼间又成了颤颤巍巍的老者,“笨。”那一语轻言仿若错觉。
“皇上驾到——”一声声的宫号向内院深处传去。
胤祚抬手一泼,将多出的茶水悉数浇在了窗旁盆景之上,脚尖几个碾转,覆手已将杯盅反扣回了茶盘中,再一个侧身撑手过桌,只闻刹时“咚——”得一声巨响,膝盖撞上了硬木的桌腿,疼得胤祚泪花一圈圈地打着转,面上还得佯装着一派安定,假意安坐于桌前定心罚抄。
宗令起身行礼,跟在康熙身后,暗缩了缩了脖子,眼不自己地跟着抽了抽,心道“作孽呐~~”。
“儿臣见过皇阿玛,皇阿玛吉祥。”胤祚僵着身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屈膝,心底已是痛的倒抽气,骂爹喊娘的。不待康熙最后一个“身”字脱口,已是半跳着腾起身,单足落地向后挪动,小心地倚着椅把。
眼见着康熙的面色沉了又沉,李德全在一旁看得着急,瞅向胤祚的眼色给了一个又一个,心道,“这小祖宗真不是省油的灯,好不容易万岁爷下了面子,这厮却还这般得不安分。”突而,膝头一痛,刚欲侧头,身旁宗令震天响地的咳痨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两人眼角余光相接,各是心领神会。
好不容易缓了痛意,拉回注意的胤祚刚抬眼,便瞟见康熙身后两人眼中烁烁,“扑通”一声便是双膝跪地,“儿臣思来,当日行径鲁莽,着实是错了。”
宗令咧着嘴,悄悄地垂袖遮目,一会又漏了半眼,眼中示意道:“你小子狠~~”,在一旁悄悄比了比大拇指。
除了“嘶嘶”地抽气声,胤祚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强忍之意,康熙这般心思缜密之人自是注意到了他看似伏地实则挡膝之手。
“既是知错,便起身回话。”
“儿臣不敢。”不动声色地抚手覆膝。
康熙目光如炬,心下自是起了疑,这般越是遮掩,他越是欲穷其实目。
似不甘的遵旨,胤祚在康熙的沉声下慢之又慢地攀着桌腿起身,因用力而颤动的手连带着稳固的桌案都轻轻的晃了起来。
康熙眉间聚皱,还未再出言,便见胤祚一个失力当即跌坐在了地上。李德全见机上前搀扶,作势抬手便是拍灰状拍打在膝部,任胤祚再何如暗忍,其扭曲的五官昭示着一切。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李全德恰当好处的惶恐声终是挑动了康熙。
“怎么回事?”一边是厉声质问,另一边康熙亲自拂起了胤祚遮遮闪闪的裤管。膝部硕大的淤青竟也让向来若定的他楞了楞。
“儿臣鲁莽,不小心撞的。”回得煞没底气,显然是扯谎。
“诵了几天佛,便如此不堪,而今的皇孙太过娇气,岂有当初太祖爷入关来的那般骁勇!”宗令似不屑地愤愤道。
原来如此这般,康熙恍然,“念已悔改,便到此为止。日后德行,自当谨慎。德妃前几日似染了风寒,为子之道,今日便去探望探望。”
“儿臣受教。”
“这就去吧。”
“嗻。”
目送康熙离去,胤祚和宗令相视一望,同是心神一放,胤祚倒身窝进椅中,揉搓着膝头,唏嘘不止。
皇命不可违,这边刚卷了铺盖,那边胤祚抬脚即是赶向了长春宫。
“六阿哥,受苦了。”紫英左右拉着胤祚打量,煞是难平之声。
说清修艰苦,比之这几日宫苑生活,说苦也不苦。紫英这般为自己抱不平,说的胤祚不知如何应话,只好摸着头一阵傻笑。可不摸也罢,紫英目光顺着,视线就由胤祚脸上的腼腆移到了头顶的那顶软塌僧帽,目色顿时黯然。
“平日……可有不便之处?”紫英眼色瞥过两旁,确定无人了这才拉近了胤祚,柔声问道。
“紫英姑姑不必担心。”半晌的默声不响后,胤祚脸上漾了丝淡淡地浅笑,“其实常有佛音香雾傍身,心神颇净,夜有好眠,实不似姑姑所想那般清苦。”
紫英面上一顿,“六阿哥悟性超然,久闻佛音,是当宽解了。”
胤祚见紫英神色忽闪,想起在宗人府听到的传闻,不由地起了旁证之心,“紫英姑姑,前些日子,祚儿偶然听小太监谈起……北边晚上似乎不太平……我……”
“哪的奴才如此胆大!”话未完便被紫英的厉声打断。转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换了柔声边正了正胤祚的僧帽边叮嘱道,“六阿哥休听得那些流言蜚语。”
“姑姑放心。”果然,并非空穴来风,垂了眼掩了心思,心中有了打算。
“六阿哥稍坐,奴婢看看娘娘去。”紫英不欲在此上多做纠缠,见胤祚低头不语又得其允诺便顺势转了话题。一转身,德妃已是姿态端庄地进了屋。
“娘娘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那些个丫头竟这般的偷懒!”前后两句,态度已是变了两变。
“她们不似你机灵,看着添堵,再说我们娘俩久不聚了,话话家常,没外人更好。”德妃的声音温润,眼中盈盈笑意,招了招手,“来,祚儿,让额娘瞧瞧,可是受苦了。”
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似清风细雨般让人心头舒润,听着不由地心头有了些许酸意争着向外溢出。抬手间,满是温软的气息散出,被拂过的脸颊还残留着温度,身体便被人暖暖地拥着,“祚儿为额娘受苦了……”
紫英蹑身合门而退,将一方空间留给两人。
“额娘,言重了。”回想起那时她的不语,她的旁观,她的别目,声音干涩。
“祚儿为额娘牺牲了很多,额娘知道。你宜额娘跟额娘同批入宫,家族显赫又得了五阿哥,额娘虽有你四哥,可也只是个嫔位。哎,苦了你了……祚儿可怨额娘?”
“子凭母贵,额娘这般苦心,儿臣岂会不懂。”
德妃听闻,霎时嫣然一笑,放心了大半,“祚儿聪慧孝贤,额娘心甚宽慰,你十四弟有福了。”
心下瞬寒,背脊一僵,“十四弟有额娘这般爱护,自是好福气。”脱了德妃温暖的怀抱,话中含着笑意,徐徐道来,“额娘放宽心,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发肤受之父母,儿臣定是惜命,何况如额娘所言儿臣天生聪颖,又福祚庇佑……”
这话说到后段,德妃面色已是变了又变,手中的绢帕早失了形。
胤祚见状,只笑自己先前还这当幼稚,言语中却是另一番轻松不在意:“自是不会挡了他人福祚。”一会又是自顾自地独言道:“啊呀呀,四哥怎这等迟到,儿臣可是饥肠辘辘多时了。看来这不劳而获之餐果然不宜食呐。”
德妃眼中看见的是胤祚的张狂,耳中听闻的是他的打趣,心下的牵挂全然到了先前的言语之上。
待到胤禛进屋,只见一人笑的眼角溢泪,另一人却是面色沉稳,着实的不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