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小食堂》青枝燕

1、春天到了

　　叮叮叮叮…………

　　由远到近的，简悦听到背后逐渐响起的车铃声。她向前靠了一步，鹅黄色的短袖下摆挨着老板新摆上的小白菜，高高的，一堆一堆，拢成一座尖尖的小山。

　　小白菜很新鲜，翠绿的颜色，饱含水分的嫩绿经络叶脉上，几颗水珠停留着，阳光从菜市场的顶棚缝隙中穿透下来，刚好照在面前这一摊青菜上，于是水珠也像包装的十分精细的珠宝盒子里，被安稳放置的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咕噜噜的车胎划过潮湿的地面，菜市场的水泥地板大多如此，小学四年级的徐新一得意地向后面的同学展示自己的车技，早已被人为涂鸦而明显毫无用处的扫码牌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因为骑行在风里飘荡。

　　“美女，要什么，随便看啊……”

　　青菜摊的老板烫着中年女人中十分流行的短卷，头顶的黑色发丝已经长了一截，与底下微黄的头发参杂着，像是一堆枯乱的草丛。她吆喝着，并不从塑料凳上站起，胖胖的手掌扫过切肉砧板前油腻的抹布，然后抓起，在油得发亮的不锈钢桌面上再次擦过，不经意地，偷偷瞄一眼站在摊前的女人。

　　准确来讲，应该是少女与女人之间。

　　来者着实是个美女，年龄并不大，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不烫不染扎成马尾，柔顺的从肩颈前顺下来，直到腰间，发尾带着自然的上翘弧度。没有梳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毛和头发一样，浓密黝黑，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微微抿着，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买什么菜。

　　隔壁卖扁食水饺皮家的小孩骑着共享单车从狭窄的过道驶过，于是女孩向前几步，身子微微前倾，黄色的棉质泡泡短袖被水珠泅湿了一小段下摆，卖菜摊老板娘不经意的一眼，只看到女孩微微前倾露出的胸口以上，脖颈以下的小片皮肤，白的晃眼，像是便利店冰柜里的东北奶砖。

　　…………

　　领着大袋小袋东西的简悦上楼。一楼……二楼……三楼……左转……到了。

　　简悦从牛仔裤里掏出钥匙，上面丁零当啷一大串：底下大门的门卡，自己房门的钥匙、一个在miniso买的米奇指甲剪，一个掏耳勺，还有一个她喜欢的王者角色的Q版钥匙扣，在灯光下依旧闪闪发光。

　　开了门，她把大袋小袋放在地上，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换鞋。今天出门去菜市场穿的凉鞋是白色的，鞋底沾了污水和一点淤泥。简悦单独把鞋拎出来放在一旁，打算吃过午饭再洗。

　　她买了大概够三四天吃的菜，菜，肉，半成品，通通归类好放入冰箱或是贮物柜里。一一收拾好，就开始煮饭。不同于大多数别的年轻人，简悦喜欢自己做饭，虽然点外卖很爽，但是如果是自己花费心思认认真真完成的一顿饭，吃起来仿佛会更香一些。

　　把墙上挂着的挂脖式围裙穿好，手绕到背后固定打一个蝴蝶结，简悦开始煮饭，自己刚刚住进来的单人出租屋并不大，洗漱间和浴室连在一起，并没有更多的位置可以摆下一个小小的但是功能齐全的厨房。所以简悦只能用电磁炉，每次煮饭把折叠桌子搬到阳台。

　　单人吃的电饭煲小小一个，白色的外表被细心的主人擦的干干净净，上面印着几朵浅粉色的五角花瓣。饭已经煮下去了，经过一番思考，简悦决定就做最最简单的两菜一汤。酸甜口的番茄炒鸡蛋，四季豆炒瘦肉，再来一锅虾米紫菜汤。身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吃干饭没汤可万万不行。

　　把小料都准备好，盐，食用油，鸡精，酱油，一粒粒剥好的大蒜头，洁白的，又带点刺激性的辣味，紧挨着放在小碗里。葱花？翠绿翠绿切成细细小段放在小碗里，鸡蛋？撒了盐和一点点胡椒粉和鸡精，搅拌成一碗柔柔的蛋液……依旧是放在一个可可爱爱上面印着玫粉色蝴蝶结的小碗里。

　　简悦喜欢逛食具市场，漂亮的碗碟、可爱的锅碗瓢盆，家里丁零当啷放了一堆，每次做饭，自然也要抓紧机会用上，于是每次洗碗，除了吃饭装菜的几个必用碗盘，还有五六个小碗，装小料或者是半加工食材用的。

　　要是平常的家庭妇女决计不会这样做，日常生活上的零碎已经足够令她们苦恼，孩子的学费…自己的工作…还有一些小小的、不值一提的烦恼，累计起来差点能压垮她们，漂亮精致的碗碟？光是饭后洗碗都要额外用去许多的时间，有这个空闲时间，无论是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还是能忙里偷闲坐下来磕点瓜子看看电视剧，吃进嘴里的，总比什么漂亮易碎的麻烦碗碟要好得多。

　　简悦没有这个烦恼，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心意，怎么开心怎么来，这一大堆碗碟，没用，但好看。因为好看，所以喜欢，所以愿意为了心中这一点点看到美好事物的小小雀跃买单，比如……每天一日三餐多多花上十分钟来洗碗。

　　发呆完了，牛油果绿的小锅也热起来了。简悦轻车熟路地往锅里倒油，蒜头爆香，鸡蛋液也倒进锅里，哗的一声，独属于鸡蛋的醇厚香气就扑鼻而来，作为大众食材，许多菜肴中必不可少的鸡蛋，一直在人们的心目中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

　　用铲子把整块的蛋饼弄碎，便放西红柿，一片片汁水奉陪，落进锅里吱哇吱哇的响，那是水分和油碰撞的声音，略微翻炒几下，便色泽好看起来，金灿灿的鸡蛋红澄澄的番茄…还有着蒜头的微辣香气……简悦抖着手腕，少许盐落下去消失不见，再用铲子翻炒几下，出锅！…不对，忘了加点东西，她从小刺猬一样的瓷碗里取出几粒细葱花，好像菜肴因此都添上几分童趣…大功告成！红的黄的绿的，色彩丰富营养均衡。

　　把喷香扑鼻的西红柿炒蛋端上桌子，电饭煲的按钮已经自动挑掉了，不过简悦还有一个小诀窍，那就是她发现，如果干饭煮好了不马上掀开盖子，而是关掉开关，用热气再焖上一段时间，这样煮出来的干饭会更香更好吃。一直以来，自从学习了这个诀窍，简悦也是一直这么执行的。

　　四季豆炒肉也是基本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是，简悦还往里面加了一点点酱油，但是又因为四季豆需要煮很久，煮的软软烂烂的，她还往锅里加了一些水，所以导致加进去的酱油显得和没加过一样，一点酱油的颜色都没有。

　　其实煮四季豆一般不下酱油，不过是简悦想着小时候外婆带着她住在乡下，口味较重的外婆信奉“酱油神教”，无论是什么菜有的没的，都喜欢加点酱油试一试，以至于现在的简悦想起童年那一段时光，小小的她，小小的木篱笆，大大的土灶台，还有高高大大脊背笔直的外婆。窗外的母鸡咯咯叫着，用爪子在土里扒来扒去，偶尔扒到一粒遗落的麦穗，便兴奋的扑扇翅膀，而旁边两三只体型小巧羽毛发亮的母鸡就抻着翅膀冲过来，哚它的喙。四季豆的香气木盖子盖不住，从大锅边缘的缝隙里飘出来了。外婆结实有力的大手掀开锅盖，热气就往上飘，飘到窗外的鸡园里，对着她笑：“悦儿——好东西哩！”

　　受外婆的影响，现在简悦做饭，也很喜欢加点酱油。笑着摇摇头，她掀开锅盖，热气蒸腾扑向她的脸，简悦往锅里一瞧，果然加的那一小勺酱油没有什么效果，融到汁水里去了。往锅里加点切好的细胡萝卜丝当做点缀，简单翻炒几下，四季豆炒瘦肉也成功出锅。

　　接着做汤，刚才熬瘦肉的油不要倒，直接当做煮汤的油了，一锅水倒下去，锅不声不响，只水面上浮着一层漂亮的油亮亮的油花，洗干净的紫菜撕碎下锅，搅一搅，安静地等待一会儿，带着鲜甜的小虾米一小碗整碗也倒进去，依旧是搅拌——盖着锅盖煮——咕嘟咕嘟——

　　简悦起身把小桌子收拾出来，洗干净点洁白抹布抹过贴着一层防水防油的玻璃纸的桌面。碗筷摆好，纸巾摆好，干饭这时候也已经焖好了，掀开来看，果然喷香扑鼻，那是独属于米饭的，湿润的香气。一颗颗珍珠米吸饱了水分，却不过分吸水而变得软烂，恰到好处的弹牙和饱满，是莹润的，满足的口感。

　　给自己盛一碗饭，汤也好了，于是锅端起来靠着汤碗的一角倾斜，装起来出锅，临时撒上一点翠绿欲滴的葱花与葱白当作点缀。香气扑鼻的一餐。

　　当然口感也很好，只是简悦自己做饭自己吃，对于自己的手艺，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可以说毫无新鲜感可言，不过她依旧吃的很香，因为……要虔诚的对待食物，仔细地品尝它们的味道，不能浪费……

　　手机摆在支架上充着电，简悦随手点开b站的吃播频道，又随手点开一个韩国吃播视频，里面的up主正在展示她要吃的食物，拿着脆皮五花肉以手掌做底色，放在镜头前展示，油脂从女人的指尖滴下来，接着她便张大嘴巴一口咬住五花肉的尾端。简悦没有带耳机，因此能清晰的听见up主嘴巴里搅动肉片的口水音，还有表面脆皮被嚼断而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视频里女人紧闭着嘴巴，两腮鼓起，眼睛里充斥着幸福的光芒，嘴巴像仓鼠一样不停地嚼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诶……脆皮五花肉么，改天也自己尝试做一下好了。看着视频中up主因为吃到美食而变得幸福快乐的脸庞，确实是很下饭的，简悦嘬了一口筷子尖，一口西红柿炒蛋，一口米饭，一口四季豆炒肉，一口米饭，不知不觉的，也吃完了满满一碗饭和半盘炒菜，汤喝了一些，剩下的都放进冰箱里，等着晚饭的时候热一热，又可以吃一餐。

　　不过她今天有点不想洗碗，于是七七八八的碗碟放进洗手池里，旁边装葱花的刺猬小碗葱花所剩无几，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刺猬正用有神的豆豆眼凝视着她……吃饱喝足的简悦拖了懒人沙发到阳台门口，此时正值午后，阳光并不刺眼，而是温和的，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

　　简悦躺在舒适的沙发里，冰凉柔顺的沙发布料紧贴皮肤，她眯着眼睛看向阳台外，用陶土花盆栽种着的小葱…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草…两颗粉红色的多肉。昨夜下了一场绵密的小雨，春天就快来了。光线的照耀下，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上下浮动，随风飘飞。

　　简悦伸出一只手面对着柔软温和的太阳，他披着一层浅薄的云纱，这样温柔的阳光和月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像雪化了的积水庭院，月光照耀，映照出地面上浅浅的莹莹水波，是月光，还是水波呢？简悦忘记了。但这并不阻碍她欣赏现在的太阳，恰到好处，就像她记忆里自己从未出现或者未来也未必会出现的完美恋人，实实在在的温柔，实实在在的恰到好处。

　　这缕阳光从市中心的钟楼顶端，一直蔓延到她的小阳台上，吸饱了水分的多肉莹莹透着光的叶尖，胖嘟嘟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细微的香气的……阳光……啊不对……多肉。

　　她和市中心钟楼下靓丽的白领丽人们欣赏着同一缕太阳，微凉的光穿透她的皮肤，照进滚烫的血液里，于是手臂边缘也呈现炙热的血色，与光融为一体。

　　手机里的音乐电台停止了人的声响，发出一段轻柔的旋律。血液涌动着，简悦闭上眼皮。

　　像不像是破冰的河流？春天来了，冰块碎裂开来，叮铃叮铃，与冰面上潜伏了一个冬天的草叶，与河流下沉睡了一个冬季的游鱼，一起顺着水流涌向远方。

　　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