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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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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伢子,去,把这碗腊肉端给你张姨。”
“噢。”
贝春拿块抹布垫着。滚滚烫的碗,喷喷香的肉,一片一片的,垫在金黄的蒸咸鸡蛋上边,洒着翠绿的细葱花。——也就是大年初二,才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平时也蒸这玩意儿,葱花、鸡蛋一个不少,就只那最引人口水的腊肉会被巧手的农家主妇换成那嚼起来略有肉味的山菌,也是顶好吃的农家佳肴。
“芳,芳儿。”
梅芳正编辫子呢,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人在叫自己。呵一口气,伸长脖子去看,又不见人影。心里寻思着,怕不是躲寒的猫在吱吱叫?
编好辫子,又听到那声儿,竟似含着笑捉狭的笑意,越想越不对,就推门出去看。
寒气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醒。
“哇,好香!”腊肉的味道挡不住的飘进鼻子尖里面,梅芳低头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李婶子家的碗。可,送肉来的人呢?
梅芳俯身去拿肉。没拿着,就眼前一黑,被人扑下了地。
纠缠着滚到了旁边的稻草堆上。
“死春,你作死啊!”梅芳刚编好的小辫子乱成了个披肩发。
贝春在她耳朵边上亲了一口。“好香的刨花水。”
“哪是刨花水,瞎子。那可是城里带来,顶好的梳头油!”梅芳心心念念的从稻草堆里面找她的头绳。“年前何姨给我妈的,我偷用着点儿,可好用啦。——都是你不好,我一会儿还得重新编辫子。你讨厌!”
“是是,我讨厌。”贝春拈着发丝嗅来嗅去,不小心阿啾打了个大喷嚏。
“哎呀。”梅芳笑着刮她鼻子。“赶紧让我起来,肉该凉啦。你在这儿吃不?”
“家里有亲戚,阿爸叫我我回去吃。凉了你再蒸蒸也是一样,再跟我玩一会儿嘛。过年事儿多,好几天没见你啦,你想我不?”
“不想。”梅芳毅然推开了腻在自己胸前的贝春。“别碰我这里啊,疼。”
“为啥?我没用力啊。”贝春不解地望着梅芳,眼神像极了村口何姨家刚诞下的小奶狗。
梅芳飞红了脸。“……过阵子,过阵子你就知道了。你肯定也会疼。我妈喊我了啊,我回去了!”
贝春磨磨蹭蹭回到家,饭已经吃得差不多。
“没给我留啊?”
“留了。——你张姨还好不?可怜见的,这大过年,她家也没亲戚来往,太冷清了。”
“阿爸,咱为啥不能把张姨和芳儿都喊到家里来一起过年?”
“小伢子,你哪懂这些。你张姨虽然眼看不见,但好歹是寡妇,怎么好随便来我们家?”
春妈赶紧打断。“你都说了她是小伢子,还说这么多干嘛。”
贝春郁闷地拣着碗里的腊肉,“懂呢懂呢。那我晚上去张姨家吃,顺便帮芳儿打下手。”
“乖孩子。”春妈赞许地说,“你多去帮帮梅芳,可怜才十三四岁的丫头,又要干农活又要干家里的活,还要照顾一个瞎眼的妈。她功课怎么样?要跟不上你也帮她补补。”
“咳!”贝春跳上了凳子。“人家可比我还强!她给我补还差不多呢。”
头上挨了象征性的一筷子。贝春呵呵笑了下,乖乖跳下来坐好。
晚上贝春就名正言顺,在梅芳家腻到了八九点钟。
眼看着满天星斗,该是小伢子们睡觉的时候了。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叫起来,预说明天有雪。
“哟。”刚擦完桌子的梅芳站起来,“我去菜地看一下。能摘得先摘来。”
“我陪你去。”贝春忙套棉袄。
“你笨手笨脚的……也好,你就给我打着手电吧,别帮倒忙啊。”
“哎!”
菜地里梅芳黑油油的大辫子甩在身后,娴熟得把被霜打得甜丝丝的菜苗摘下来,分大小装在箩筐里。
“叫你照着手电的呢……春,春儿!你看什么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看……你看啊,天上有个仙女呢。”
“哪呢?”
“你看,那个是仙女的头,旁边是肩。下面是飘带……”
梅芳掩口笑了起来,“那,那边那亮亮的一堆星星,又是什么?”
“是仙女的马车!”贝春比划起来,“驾,驾——咱的芳儿回家咯!”
“你坏,你说我是仙女啊!”
“是仙女怎么啦?”
“资产阶级才说这个呢!”
“什么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的,你念书念傻啦?仙女就是仙女,跟芳儿一样好看的,就是好人,也是仙女。”
“……你没听城里来的王老师说么,现在外头搞运动搞得可轰轰烈烈了。迟早,咱村里也会变样子,再不能乱说话啦。我妈说,头几年搞公社,大家别说是腊肉,连粮也吃不饱。好在咱这山坳坳里边儿实在离外面太远,自古以来都是自给自足,悄悄恢复了老样子,才好了。”
“既然这样,那说明老样子才是好的。变什么变?”
“你呀。”梅芳戳着贝春的额头。“后进分子。”
“后进就后进,只要芳儿理我就行。”贝春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拽着梅芳的辫子,把她搂进了自己的长臂弯里。“……会不会有天不理我呀?”
“你呀,你变了鬼……我也不舍得不理你。”梅芳笑着挣脱开,拿起地上的箩筐。“走呗,回家去。”
“你冷不冷?”贝春忽然问。
“不冷。怎么啦?”
“我们去玩一会儿吧。就,就后面堆柴草的房间那里,又暖和,看星星又好。”贝春眸子亮晶晶的,恳求着梅芳。“回来的路上我给你抓黄鳝。明天做给你妈吃,好不好?”
梅芳的脸蛋又悄悄地红了。
有一次和贝春在柴草堆上面看星星的时候。
贝春亲了梅芳的嘴。
从那之后,贝春每次都喜欢拉梅芳再去那里玩儿,而每次去并排躺在柴草堆上的时候,贝春都要求梅芳再给她亲亲嘴。
梅芳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如果是男生这么对女生她知道是个天大的事儿。但,女生对女生?好像也不是个能跟爹妈讲的事儿。
只是滋味还挺美的,就跟吃腊肉一样。
——也对,吃的不就是两片软软的肉么?
梅芳的胸口隐隐约约疼起来。
“那,要是你抓不到鳝鱼,明天就不做饭给你吃……”
两箩筐菜丢在一边,贝春抓着梅芳的手,手心暖暖的,两个小姑娘快活地朝着房后的柴草屋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