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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 ...

  •   日子又跌落到一派平坦。
      联大里头,绝不会有谁举着鞭子催你奋进图强,却无奈凤毛麟角的全聚在一个窝里,就算好不容易见着个成天偷懒晒太阳的,八成也是全校口口相传的天才级人物。
      张如峤自觉与天才这等称谓相距遥远,再加上自幼便是个规矩性子,实在找不出什么放任自流的道理来。只是慢慢的心里也有了些考量,陈序经虽担着院长的职务,讲课却着实乏味得紧;燕树棠也早不复当年北大四公子之风采,法学概论拼了命的往儒学道统里拉,怎么听也是个不伦不类……总体言之,许是法律这门学问原本就条条框框的多了些--还真是不如那些个文史哲疯子或者数理化痴人们讲的令人畅快愉悦呀!
      索性就把大把闲暇时光耗在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各个课堂上,间或也去那地方拂拂尘埃,拿一两本稀奇古怪的书籍看上一下午,困了乏了,就枕在那檀香气里睡过去。
      不定虽不定,这归期二字,总是有的。睁开眼,可不就又是一天了。
      最蹊跷的事莫过于自己那个从来不消停的好哥哥,突然间就有了当媒人的好兴致,饭局子里一天三个物理系的男学生从不带重样的。这日里又是三个,还特意提前告知都是了不得的人才,来日拿个Nobel Prize也未可知。张如峤盯着张如岩神采飞扬的脸,直把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昨夜里,竟从那书柜最隐秘的一层里寻摸了本《怜香伴》出来,那人的藏书并无个正经,各色传奇异志也是大剌剌的四处放着,谁料到--一页页翻下来,张如峤只觉既似通了天,又像陷入更加逼仄无情的深涡,陆游唐婉那缠绵悱恻了几百年的钗头凤,能不能再加上一阕,乱,乱,乱;烦,烦,烦。
      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名字还没进耳朵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张如岩孜孜不倦的第五次从眼前挥手,“振宁问你话呢?”
      “啊?啥子?”
      张如岩一脸的尴尬,只得赶紧岔开话题,“哈哈,舍妹怕是昨夜里没睡好,没关系咱们聊,话说爱因斯坦前些日子又发了篇文章,杨兄可看过了?”
      张如峤这才醒了一半神,也竖起耳朵听一听这些学着天书的人到底有多么不正常。
      被称作杨兄那人五短身材,一张脸硬是长成了几何学里哪个不规则图形。三角眼望上了天,答了三个字,“看过了。”
      “觉得如何哇?”
      这回是双臂一摆,满脸不屑都快要溢出来,“毫无originality,是老糊涂了吧。”
      面面相觑。张如岩干笑两声并送恭维话几句,张如峤又惯性的回到放空状态。只是眼睛失去运转的盯住了那双还在挥舞的胳臂,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把自己都吓了个魂飞魄散。
      好短的手。
      那天夜里,环绕住自己的,一下下抚在发间的,长长的手。
      忘了后来是什么时候,突然又响起了安分许久的警报,仓惶而木然的被拉向防空洞的方向。一样的狼狈,却失掉了前头那个坚定的带领。
      时值1940年8月,日军战机在西南联大留下两具尸体。
      悲伤的,蓬勃的,寡淡的血或是腾升的荷尔蒙,终归是慢慢消融在这一季秋风里,只得伸手裹紧一件薄裳。
      图书馆座位奇货可居,占上一个都得使出闻鸡起舞的劲头。一本英文版法哲学原理翻了半个月也依旧不知所以然,张如峤拿根铅笔一通乱划,余光里瞥见万年不变的呢帽下,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在这坐了快半个时辰,你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呃--金先生……”
      “黑格尔的书本就艰涩,翻一遍英文过去,再套一遍汉语思路,离原意怕是有这儿到北平那么远了。”
      “可不是,总觉得这语言里就有着无数障碍,即便看懂一句也没个前后着落的。”
      “看懂哪一句了?”
      “哲学家的基石应当隐于某处,如自然本身,因自然自有其运转之理性。”
      “哈哈哈,这话说的意思是学问不做也罢,喝茶去才是顺其自然。”
      “恩?”
      “走吧。”
      一定是被黑格尔弄昏头了,为何这熟悉街巷的尽头,竟亮起了影影绰绰的灯火。
      惹人厌的老夫子,拖长了声调,在一旁笑眯眯的吟起诗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那个永远把平仄对仗雕刻成艺术品的诗人,也曾有过这宛若喃喃自语的潦草与重复。

      西雅间,老板亲自斟起好茶,纤长手指勾着小小一只紫砂,高高的滚水注下,缭起普洱一片陈香。两个忘年交施施然聊着天,不过是些事情可办妥时局又如何的闲话,张如峤托腮听着,不知不觉就把茶壶接了过去,时不时给三碗茶续上新鲜的水。
      “依我看,小日本的野心断不止一个东亚那般简单,这会子打得愈发猖狂了,只怕是想着早些腾出精力来干别的。”她认真说话的时候,总会紧紧抿起嘴角。
      “哈--他们要真能打得过美利坚,太平洋倒成了日本内海,说出去可是笑掉大牙的。”金先生看上去兴致颇高,一口茶下去越发容光焕发了,“说来有趣,这日本人的性子好生难琢磨,连中国人留洋一趟回来也总能沾上点影子。譬如杨度,又譬如郁达夫,不是刚愎自用就是阴郁寡欢,要说例外的,怕是得算到梁卓如头上,去日本流亡一转,学术文章都有精进之姿。”
      忽而一顿,容光又统统喑哑了下去。
      心意相通般的,李秦川稳稳接过话茬,“这趟倒是也去了川渝二地,党国政府虽无大作为,局势相较外头仍是好许多,况且梁先生梁夫人均是福大命大之人,老金权且放心。”
      “唉,这么些年都在眼皮子底下,这会子倒真不习惯了。”说罢眼光一瞟,又生起打趣的心来,“怎么张小姐今日都不言语,倒跟个贤惠小媳妇似的。”
      张如峤硬生生顶着一张大红脸,却丝毫不肯落了下风,“金先生自个儿相思情切,我等小辈岂敢胡乱言语,若是一不小心撒把盐什么的,非得折了寿不可。”
      老金自顾笑得前仰后合,任是张如峤头低得再深,也躲不过旁侧一双眸子里,浓若绛墨的深情。
      终于待到闭门谢客,一只手才插上门闩,另一只已经急不可耐的揽过来。深深久久的拥抱,却是等不到心跳平复的时候,反而越发燥热不安,不知所措,无从消解。
      手抚上张如峤的脸颊,唇瓣便重重的压了下来,辗转反复于生涩的另一半,是敌是友,亦敌亦友。
      一路描摹着面部轮廓,再一口牢牢含出耳垂,咬牙切齿的四个字,“可有想我?”
      轰隆隆,轰隆隆,纵使乌泱战机,也奏不出这般响彻尘世的喧嚣。
      是什么酸了眼眶。
      人类的基石应当隐于某处,如自然本身,因自然自有其运转之理性。
      这,便是自然的理性罢。隐于昆明深秋的夜幕之下,任身躯坦荡赤裸于爱人的索求,那临近心脏却禁锢多年的羞耻,原来竟是盈盈待放的花之源泉。
      蓄势待发的一瞬间,她定定凝望她的眼,“可会后悔?”
      把头偏向一边,让乌发遮挡住眼,略略挺起的腰身,送上短短人生里最仓促又最慎重的答案。
      钝痛渐渐化作恍惚,又悄悄集聚起更为汹涌的情潮。进出的节奏成了身体中唯一的知觉,指尖连通起那些张牙舞爪的神经末梢,带着濡湿的触觉,越来越快,奔跑着,向一座从未到达过的绮丽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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