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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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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秦川茶馆门口,张如峤才醒过来。
她居然连气都不喘,声音倒比先前更平缓了些,“晚了,回去恐怕不方便。”
这怕是比昨夜里的梦更光怪陆离吧。
这样想着,人已经被放在一张软榻上。这才发觉茶馆不过是个前脸,后头还连着规规整整一个院落,屋里一色花梨木,与茶馆里那些个市井闲散气倒是大相径庭了。
“把伤口洗一洗。”也没半句多言,自顾就把张如峤的鞋袜除去。一只手握住脚踝,温热的水,在脚底摩挲来去,仿佛连通了满身血管,扶摇直上,冲得两颊通红,心作鼓捶。
她又笑,闲闲开口,“你胆子倒不小。”
“我以为你也在这里念书……”答得老老实实。
“学生里就没有歹人?君子么,多半都是伪的。”
“嘁——哪里来的这许多谬论。”脚上被抹了层凉凉的药膏。
“可不是真的,不信你自个儿念念,天之骄子满腹经纶道貌岸然衣冠禽兽鸡鸣狗盗蝇营狗苟,听着像不像一个意思?”
“……难不成他们来喝茶都不给钱?”
这一下,刚转过身去的李秦川,一盆水全洒在地上。
明晃晃的月光从窗棂里挤进来,欢喜又变成了静默。
“为何……”
“在这里住下吧。”
犹疑的,兵荒马乱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
轰隆隆,轰隆隆,大观园里那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心头响起的可是这样的声音?
檀香弥漫的被褥,房顶繁复的雕花,突然就被一张脸挡住,细长眉眼里聚满不可名状的情绪,落下来,却只是轻轻伏在耳侧,略略急促的呼吸,默语低喃,微不可闻。
十八载循规蹈矩的光阴,甚至从未为这忽如其来的陌生际遇埋下过伏笔。
张如峤伸出手,抚上那瘦削如竹节的脊背。骨骼间清晰的起落,铬在手心里,像是重新又刻上了一道道新鲜的掌纹。
隔日里,抬起眼就看到光线中尘埃飘散,侧过头去,只有一把铜锁匙,压住一张薄薄信笺。
白宣底红竖条,“有事出趟远门,归期不定。可常过来,书房里自有些可看的,好茶也是有的。金先生的课很是值得听,陈寅恪、吴宓先生也是极有学问的,凡事小心为上。”
怔怔看着,遒劲字体,力透纸背,仿若黄粱一梦。
于是成了金先生课上常客,老夫子也仿佛记得那穿红毛衣的大胆女学生,平日里笑脸相待就罢了,隔了月余许,竟是正儿八经让人送了张帖子来。
“故友雅集,特邀张如峤女士共叙。”
好生荒唐,我一个方才入门的普通学生,跟你们是故的哪门子友?
张如峤只能长长叹口气。
雅集在家湖南菜馆里,张如峤将将踏进门,便听得里面吵翻了天。站着那位,她倒是认得,戴副圆框眼镜脑门占了半张脸,正是外语系最有名的怪人吴宓。只见吴先生正拉着个状似老板的中年人不依不饶,“就你们这地方,敢叫潇湘馆?啊?”
指指旁边一桌,“潇湘馆怎么能划拳?林妹妹会难受的!”
老板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对面的金先生依然面无表情显见是习以为常,只有侧面坐着两位像是夫妻的,齐齐乐开了花。
吴先生越说越气,青筋都暴了出来,“砰”的一声,一副碗碟直接砸到了张如峤脚下。
作东的这才招呼张如峤落座,也不管那边架吵得如何了,点名似的一路介绍过去。听到那夫妻二人大名,张如峤差点把一杯茶全倒在桌上。
父亲一口一个卓如先生言犹在耳,如今倒是和卓如先生那鼎鼎有名的儿子儿媳坐在了一张饭桌上。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可是这家书写出去,有人信么?
清清嗓子,金先生又开口,“前几日秦川小友远行,此次徽因夫妇又要入川,时局如此,免不得频频别离,趁着尚能一聚,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言毕,一口饮尽杯中酒。
那一晚,金岳霖喝了个酩酊大醉,吴宓半醉不醒还在念叨着他的林妹妹,林徽因染病在身遮不住的虚弱,梁思成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席散人空,张如峤再也禁不住那缠拌心间却无从抓紧的记挂。三分酒意 ,跌跌撞撞,月色照不见人影,秦川秦川,一梦秦川八百里,斯人如今在何方。
呆坐在书房里,平复心绪,泡来好茶醒酒,檀香气息缭绕,只是,越来越淡了。想着想着,就红了眼。桌上还余留着一摞空白信笺,一扬手,洒得满屋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