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49、（2）

　　“如岩如峤，如字想必是出自族谱，这岩峤二字却是风马牛不相及，不知作何解？”
　　文林街的秦川茶馆，张家兄妹身边围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话的那个头发已经长得遮住大半张脸，一口带着川音的官话听来甚是滑稽。
　　张如岩一脸无奈，“连个名字都要考据，简直受不了你。”
　　张如峤好脾气的解释，“我们俩的名字取自宋育仁和杨锐两位先生的表字，家父年轻时在尊经书院受教，还听过宋先生的课咧。”
　　“哦哦哦，杨叔峤，哎呀你如他做什么，为个傻皇帝白白送了命！”
　　张如峤拼命憋着笑，听一堆五花八门的口音大战八百回合，直把戊戌年间那档子事翻了个底朝天。
　　正热闹着，西侧雅间的竹帘子挑起，先踱出来个四十光景的中年人。昆明已是沾夏的天儿，他却偏还戴着顶呢帽，这边厢眼尖的张如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一声故意拖长声调的“金先生——”喊出去，怎么听都是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劲儿。
　　那位先生倒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便回过身去，向后面跟着那人拱手道辞。
　　张如峤只瞧到半张脸，将将好窗外的光线就打在那上面，也不知是真就那么白还是反光，接着那青灰色长衫便轻轻盈又闪身进去了。一恍神的功夫，先前被唤作金先生的那位中年人已经到了桌前，一张架着玳瑁眼镜的夫子脸笑起来倒也慈祥，“聊什么这般热闹。”
　　张如岩打小爱跟着父亲上茶馆赏川剧，这会子把变脸绝活也搬了出来，起来便是一个躬身作揖，“禀金先生，舍妹自蜀中千里入滇，特邀三五同乡好友一聚聊作接风也——”
　　金先生眼光扫到张如峤，又是略一点头，一言不发，下楼去也。
　　几个人一阵戚戚笑，只剩个张如峤如坠云雾。
　　谁知不到五个时辰，那张玳瑁眼镜夫子脸又一次跃然眼前。彼时联大文、法学院校址设在一地，两院学生皆以互通有无蹭课听为乐。于是这天晚上，好脾气的Freshman张如峤就被拉到文学院一年级的必修课——逻辑课课堂上，一日两次相见，岂知是福是祸。
　　“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金先生登台一张口，底下又是一片哄笑。
　　昆明入夜寒气重，张如峤出来时恰好给自己披了件大红薄毛衣，闻得此言，手心都冒出汗来，成都的女子学堂虽也格物致知良久，却断不可能前沿至此，这逻辑二字，她也就是认得而已。
　　胡思乱想间，同来的室友已捅了张如峤三下不止。“点到你了！
　　只得老老实实站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张如峤深吸一口气，说出话来却是清朗不迫，“其一，我不过前二日才入学，从未上过您一节课。”顿一顿，“并且这点，金先生想必也略知一二。其二，我学籍上写的是法商学院法律系，自古术业有专攻，不知亦不算罪。”
　　课堂静默半晌，居然有人带头鼓掌叫好。
　　金先生摸摸鼻子，双手一摊竟是标准英伦绅士范儿，旋即冒出句洋文来，“You see？Logic is definitely easy.”
　　这下连张如峤也禁不住笑起来。落座瞬间，猛的瞥见右后方，依旧是半张脸，还残留着笑过的弧度，教室灯光昏黄，那脸也就染上了相同的色泽。
　　到下课时分，室友急匆匆冲到讲台前找老夫子请教。张如峤冲门口张望，张如岩在另间教室上物理课，一早就说下课要带她去吃最地道的米线当宵夜，这会儿却没个人影。人来人往好一阵子，手里突然不知不觉多出个东西来。
　　还是白宣底红竖条的旧时信笺，上头用黑色钢笔寥寥写了几个字。
　　“明日晚七点大光明影院，请赏光。”
　　落款极遒劲，最后一笔几乎透了纸背。
　　张如峤没来由的悄悄念出声来，“李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