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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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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淅沥的雨,倒像是下了一季那么久,直浇得青砖路上都缭起了一层烟雾。
张家老宅就建在少城以里,离宽窄巷子约摸一盏茶的脚程。五米见方的堂屋里,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的摆设,梨木桌几,辞赋墨香。略显稀奇的是正冲大门的墙上,挂的既非夫子像也非名家字画,单见一幅貌不出众的长者画像,须发染霜,疲态尽显。
“活见鬼,这个雨也下得太凶了,人都要遭霉起。”院门外隐隐响起绵软的女音,虽是抱怨语气,却活像在向老天爷撒娇。
一前一后两辆人力车停在雨幕里。
打头的车夫接过话茬,“不得不得,这是好事的哇,这位小姐你想哇,这种鬼天气鬼子的飞机都不敢来——雷都要劈死狗日的些哦!”
张如峤“噗”的笑出声来。后车上急急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给她撑起一把洋伞。
入夜深处。张如峤换上白日里刚从劝业场取回来的定制男式学生装,架副金丝眼镜,长发盘拢罩在贝雷帽里,逗得一旁的小丫头乐不可支。
“小姐穿成这样还多俊俏的,就是个头矮了点。”
张如峤也笑,“没得事,四川人有几个长得高的,盆地的嘛。”
“盆地是啥子东西?”
……
隔日,雨势渐小。天刚蒙蒙亮,两辆锃亮的福特车从张家门口载上几个人,径直驶往南校场。
张如峤跪在同自家堂屋里一模一样的那幅画像前,三叩首。
张家人远行,不拜祖先不拜神灵,唯有尊经书院这一遭,断不可免。
身后站着三个人。
“张老兄教子有方,前二年如岩才考到了清华,今年就到如峤了,简直不得了啊。”
“王秘书长见笑,我们家的娃儿就会读几本死书而已,哪像你家公子那般出息。”
两个中年男人寒暄客套,旁边旗袍着身的中年妇人却是一脸愠怒。
“我就没见过你这种当爹的,把如岩送出去就算了,好歹是个男娃娃,如峤她才多滴点儿大?如今世道这个样子,你喊个女娃娃个人坐飞机去昆明,你不是疯了是啥子?啊,前几年,那个啥子鬼诗人,不是遭了?”
张如峤起身,截断妇人喋喋不休的话头,“妈,是我自己想去读书的嘛,你放心,我命大得很。”
福特车一路向南,离城30公里外的双桂寺机场,张如峤只身登上一架军用飞机。
“幺儿,你莫怕,你哥前几天信里头说那边局势还是可以,好生读书,学法律好,多久前卓如先生就说过,今天立法以治天下……”
日趋老态的父亲眼里又焕出了过于明显的神采,张如峤一时竟觉得哭笑不得。
“晓得了……我是去读法律,又不是去找爱新觉罗载湉先生。”
雨终是停了,微弱的阳光在天边露脸,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直冲云霄。
这一趟飞机几乎坐掉了张如峤半条命。颠簸最剧烈的时候,她只觉得五腑六脏都成了身外之物。机舱里几个军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打牌赌钱,每次张如峤捂嘴欲呕吐而不能,他们就要放声大笑一番。张如峤瘫在木椅上,气压把脑子团团堵住,耳边只剩下模糊的粗鲁笑骂声,若即若离。
再睁开眼时,张如岩那张十几年如一日的小白脸已经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
“哎哟,我们家大小姐如今简直是个女英雄,你好哇,张英雄。”
张如峤好容易对上焦,一眼扫到张如岩瘦了不下十五斤的身板上晃晃荡荡的套着身黄布制服,除了面庞白净如旧,整个人正像是刚从泥巴里挖出来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尖利警报声响成一片。四五声巨响之后,一切复归平静。只剩下昆明直接无畏的太阳光,仿佛是要烤干来客身上连绵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