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可以忘记》东篱把酒

6、决心 假期总嫌太

　　假期总嫌太短，但身为学生，终是要回来上课的。
　　意绪静静的看着言笑。言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而她就坐在他的身旁。

　　言笑合着眼，左手支在额头眉梢处。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映出一团温暖的光晕。而眼下的一抹黑，在阳光下，就更加鲜明。
　　这是他睡眠不足的证据。言笑仍夜夜为梦所困，无法探知梦的内容。

　　那天之后，已经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意绪最大的感觉，是困惑。
　　言笑的表现很平常，平常到意绪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江寻说的没错，若不是她勉强封印，言笑的头也不会痛。可是，言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曾问，平静的……像那些事都不曾发生过。
　　意绪有种想要叹息的感觉，却只是痴痴的凝视着窗边的少年。

　　言笑的手上绑了一条黄色的腕巾，是为了遮掩手腕的痕迹吧，像是在预示她什么，那血红的痕迹执著的不肯淡去。明亮的黄色在腕上缠绕，腕巾的两端打了个蝴蝶结。黄色的蝴蝶，轻巧的停在他的指间。窗外有风吹来，那蝶便微微的颤动。这欲飞去的蝶，让宁静的少年多了一点灵动 ，却让他更不似在人间。

　　似乎被风惊扰，言笑的睫毛轻轻一颤，抖落了片片金色的阳光，抖落了许多寂寞的似水华年。微微张开了眼，仍低垂着眼帘。刚从梦中返回的言笑没有笑容，只怔怔的不知在想着什么。一点微弱的波光沉在眼底，迷蒙弥漫在睫羽之间。

　　连时间都似乎变得沉缓，静静的流淌在言笑身边。甚至那随风翻舞的蝶，舞出的都只是悄无声息的缠绵。忽然，言笑掀起眼帘向前望去，眼底那一点光在这一瞬间扩散。阳光下，言笑的眼眸透明的干净，狠狠的映入她心底，与记忆中的曾经吻合。

　　意绪轻轻一震，不可遏止的一阵恍惚。在这阳光中，竟像又站在了三生石前。

　　这感觉刹那既逝。言笑脸上已有淡淡的笑容浮现，将她又拉回这俗世真实。
　　复杂的心情充斥在心里，意绪难掩失落的看那双眼笼罩上一层和煦温暖却又遮掩一切的光。
　　言笑似有所觉——他总是能发觉意绪看他的眼神，及眼神的每一个细微转变——他转头望了过去，意绪心情不好，懒得以笑应对。偷偷的瞪了他一眼，转移开自己的视线。

　　咦？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好像是被人瞪了呢！

　　言笑好心情的看着满身沉郁的女生。
　　这几天来，她总是像要同他说些什么，却又总欲言又止，却步不前。总是幽幽黯黯的小女生，偶尔投来幽幽怨怨的一瞥，那模样不经意间便有了十足的委屈。

　　从转来的那一天起，意绪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引人注意。她的文静并不似天生的沉默少言，而是像经历了太久的岁月已无话可说。不管什么人，什么事，在她面前都是水过无痕，引不出她一丝情绪。似乎唯一能让她注意的，就只有言笑。
　　忘不了意绪要他“不许笑”的样子。言笑明知意绪犹犹豫豫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却总坏心的绝不触及那个话题。基本上，言笑对自己这种态度造成的结果是很满意的。瞧，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悄悄的一眼瞪过来。
　　这才对嘛！十六七岁的年纪，本来就是最掩饰不住情绪的青涩时光。她总是沉着无语的样子，让言笑也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一样！

　　下课铃响，言笑有条不紊的整理起自己的书本。正准备招呼着意绪一同走的时候，发现难得会来教室找他的人站在门口。
　　言笑坐在座位上微笑，舒辞见他不动，悠悠然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这时教室里人已经不多，舒辞很随意的耸耸肩，“今天没什么事了，我自己来报到，免得你还要给我送饭。”
　　“如果真的体贴我，就不要总是忙到忘记吃饭！”舒辞和方淮都是医务室的常客，方淮是天生身体弱，而舒辞则是常因为胃痛而跑去拿止痛药。

　　舒辞没有回答，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他现在说不会有下次，言笑也一定不会相信呢！
　　早知道他会这样，言笑只是笑着，问：“中午想吃什么？”
　　皱了眉，舒辞忽然俯下身，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言笑眼下的黑晕。
　　“你……”言笑叹息。
　　周围没有走的同学的视线都被舒辞的动作吸引了来，但这并不是让言笑叹息的理由。
　　“如果辞大人的动作更轻柔一点，效果会更好哦！”闪亮的眼睛忽悠忽悠的眨着，可爱的女生蹲在一旁认真的建议。
　　“哦？”舒辞挑眉，似乎真的在揣摩下次出手的分寸。
　　“还有眼神！眼神是最重要的，如果无法表现出‘你是独一无二’的专注，至少也要非常温柔啊！”
　　“这样？”

　　舒辞摘下眼镜，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足以让他对准焦距，但因近视，眼睛又有那种不可避免的迷蒙，真有几分像是滴得出水的温柔。

　　女生没有回答，双手交握在胸前，似乎已经沉醉在这一幕中。
　　舒辞转头，温柔的询问：
　　“标题也拟好了吧？”
　　“嗯……好为难呢！什么样的标题都比不上这一幕本身的精彩呢！”
　　“那就不要拟了。”舒辞戴回眼镜，冷冷的戳破女生满心的幻想，“不准把你心里的念头变成现实。”
　　“咦？为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女生深受打击的哀哀叫，几乎要跳起来抗议了。

　　“因为辞只有收集新闻的爱好，没有成为新闻主角的兴趣。”
　　言笑就是因为看见她在一旁才会想要叹息。有纪宁这女生在，任何一个举动都可以被她解读出暧昧的含义。这个纪宁，最喜欢把现实世界当作漫画世界来逛，偏还有好一票人马在后支援，除了偶尔给他们找点小麻烦外，居然也能适应良好！真有些让人欲叹无力。

　　“唔……”女生闷闷不乐，总算是没有胆子违背舒辞的命令。
　　“很久没有到食堂去吃饭了，偶尔我们也要照顾一下食堂的生意啊。”
　　舒辞说话的语气轻松，谁也不看，说完，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言笑一怔，马上又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出来。

　　意绪有点感到意外，言笑他……是在笑吗？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虽然他平时也都在笑着，现在的笑容，就比平时多了一种天然的自在。舒辞说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吗？
　　“意绪？我们该走了。”

　　心思没有来得及飘远，已被言笑的声音召回。意绪看了看他的笑容，没有作声，低着头站了起来，随他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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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第一次同这两个人一起吃饭。
　　最近言笑每天都作好三餐送到舒辞那里。因为意绪始终跟在言笑身边，自然一直同他们一起吃饭的。

　　但，还没有哪一次让她这么坐立难安。
　　舒辞和言笑像是日向的名人呢！他们来得晚些，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但她仍感觉得到时常有人向这边看过来，是因为这两个人很少出现在食堂吗？让她这个只是随行的人也承受了好些好奇的目光。
　　这两个人毫无所觉，安然自若。只有她从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才会总有些食难下咽。

　　不过，从食堂出来后，她就知道了言笑刚刚笑的原因。
　　吃过饭，舒辞不断的催促言笑去休息。言笑并不曾提起他睡眠不足的事，舒辞仍然注意到了。因为言笑为了他而每天下厨占据了午休的时间，所以今天舒辞提起到食堂来吃饭，这样，言笑在下午上课之前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言笑马上就猜到了理由吧，才会笑的那么开怀？他真正的笑容只为了朋友吗？不，是真正的朋友，像她这样有方淮带到他身边的人，虽能得到他温柔的对待，却仍只能看到他掩饰了所有情绪的笑容。

　　意绪静静的走在言笑身后，心乱如麻。

　　那一天江寻忍不住接近言笑，甚至怨恨着言笑，怨恨言笑居然会忘记。但，意绪清楚江寻的万般为难。江寻并不是真的全心希望言笑想起从前，想起……曾有的纠缠。他有要让言笑想起他的理由，也有不愿言笑想起一切的理由。

　　而她……她的封印，完全是出自一片私心。
　　她不断的对自己说，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但，不能忘记，本就是他最强烈的心愿。她的封印，只是让他为难。
　　看到他为舒辞的心意而笑，她渐渐有了另一种希望——是不是，今生的他已不同于过往，是不是，他可以如他们所期望……

　　“在想什么？”
　　意绪一惊，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家政社了。
　　言笑站在她的面前俯身微笑的看着她，似乎有点好奇她所想的内容。好奇？意绪丢掉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在他永远的笑容下，她哪里还能察觉他心中的想法？

　　“没……”忽然之间，意绪改变了主意，他为舒辞而露出的笑，给了她一股勇气，“为什么？”
　　“嗯？”言笑侧头，疑惑的笑。
　　“为什么你不问？”意绪难以察觉的深深吸口气，才说了下去，“我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你的头会突然那样的痛，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江寻知道你手上刚刚出现的痕迹，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你夜夜为梦所困，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言笑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小女生有这种……像是不顾一切的神情。这个时候社里还没有其他人来，言笑认真的轻轻回答：
　　“我想。”伸出一根手指，挡在意绪唇上。“我想知道的话，会让你很为难吧？”

　　意绪怔住，没想到他会是这种答案。言笑转身，找出茶杯，开始泡茶。
　　“我晕倒的那天，方淮那么着急的样子。是舒辞通知他的，决不会说得严重让他担心。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说……他以为你还没有来，他担心的事与你有关。你……应该是方淮找来的人。”
　　“是。”我……是为你而来。
　　“虽然我确信自己并没有什么失落的记忆。但江寻的出现，让我知道我遗忘了记忆中的一段。他希望我能想起，但有他的记忆，偏偏被你封印。”

　　意绪无言以对。他说的，正是最近发生的事。
　　“被你封印记忆，说明你不希望我想起。你有不能向我解释的理由，如果可以说，你早向我解释了，何需我问？”
　　“你……”意绪并不意外，低声的说：“你知道……”

　　言笑抬头一笑，热水雾气氤氲，他的笑，在这一瞬，如茶清远。
　　“你是淮找来的。虽然淮一直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的。他也不希望我想起，我当然没有找回记忆的理由。”他补充，“淮的选择一定是对我最佳的选择。”
　　“你这么相信朋友？”意绪几乎不感相信，他……还……愿意相信朋友？
　　“为什么不呢？”看到意绪的样子，言笑似乎感到好笑，递过一杯茶，“江寻是我刚刚认识的人，而淮是我最重视的人，我当然相信淮。”

　　他……相信的是——淮。

　　心里冷冰冰的，茶水的热度刺痛了手指。言笑的话提醒了她，他的不问是因为他相信方淮，他信任的，只有——方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