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可以忘记》东篱把酒

3、枫林 暖风吹

　　暖风吹拂，枝叶摇曳。夏日的树林里清新凉爽，是校园中很多人偏爱的去处。
　　不过，他不喜欢。

　　言笑盯着眼前的林荫路，犹豫万分：要不要从这里过呢？
　　他不喜欢树林！从小就不喜欢，说不出的讨厌。可是，眼前这条路是通向教务区最近的路了，他一向讨厌迟到，这个时候走别的路只会耽搁更多的时间！
　　真是头痛啊！都是因为最近总是睡不好，让他不小心在课堂上睡着。今天有转学生来，住宿的问题可是要由他来负责的！

　　夏天的树林枝叶繁盛，连灼热的阳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只是，这满眼的绿意，只会让他从心底感到烦乱不安。若是现在是秋季就好了，言笑有些不受控制的期待着：如果现在已经到了秋天，那他就可以干脆的选择另一条路，不必站在这里发愁了！因为在秋季，他是绝不会踏入任何有树的地方半步的！
　　可惜，现在是夏季……
　　一想到会有人在等他——言笑无奈的叹息，知道自己一定要从讨厌的地方经过了。因为在春夏时，如果不去看树叶，他还是可以忍受从树林中走过的。明明可以早到一些却要别人等，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深吸口气，言笑放弃了挣扎，低头快步走进了树林，走进那一片——沉寂已久的绿色。
　　从踏入林荫处的那一刻起，言笑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阳光走入阴影，就好象从喧闹走入寂静。
　　低着头，看不到布满天空的叶片，但触目所及的草地有都是一片沉郁的翠色。现在是上课时间，整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看不见。只有风一阵阵的吹来，吹的叶片沙沙作响，如潮涌般一阵阵袭来，连绵不绝。
　　他，就像是走入了另一个时空，一个他所不应来的时空。

　　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为什么这种心跳的感觉似曾相识？心底似乎有种似惊惧又似期待的感觉慢慢泛起。言笑慢下了脚步，回首向来路看去——阳光在林外依旧灿烂，灿烂得耀眼。

　　他，不想回头。
　　心底有什么声音不断鼓噪，催促他向前走去。前方，是一个转弯……是不是，走过这个转弯，就会同他的命运相遇？

　　毫无预兆的，手腕上一阵灼热漫卷，灼热得……近乎痛楚。言笑猛的伸手紧紧握住，低头看时，手腕上一抹殷红，像是刚刚割开的伤痕，随时会有血流出一样。不管怎样，总有些事是要面对的，言笑脸色苍白，终于一步迈出，绕出了这个转折。
　　风从身边卷过，叶声变得遥远而微弱。那个人就立在他身前不远处，脸上竟是同他极相似的笑容：
　　“终于……见到你了！”

　　是梦境活生生的跳到了眼前吗？
　　耳畔又响起那仿若忘川彼岸传来的呼唤，声音飘渺模糊，却伴随着树叶的声响，一声一声，在他心底找到曾留下的清晰印记——
　　“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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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在唤他？
　　“清润，清润！”
　　这声音是多么熟悉，夜夜在他耳畔响起。
　　“清润！你在想什么呢？”

　　娇憨的笑着，美丽的少女跳到眼前。红衣红裙，头上的发带，佩玉的丝绦却是纯粹的白。
　　是她吗？会是她吗？那样执著的呼唤？这一次听到的呼唤，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

　　“你看，你看！”
　　少女旋身，身姿如舞如飞，轻巧得仿佛可以借这旋身随风荡去。
　　她这一旋身，才让他看清：她领口袖口，衣襟裙摆也都是洁白如月。好别致的用色，却极适合她——活泼而可人。

　　他如受她感染般笑出来。这是谁呢？让他熟悉得心暖。
　　“我最喜欢这一处的枫林了！你看，红红黄黄的叶子在天上地下，多热闹？”
　　落叶热闹？奇怪的说法，却是只有她会说的话。举目四顾，入眼的都是飞舞的落叶。少女轻笑着不停的旋身，带得地上的叶也随之起舞。
　　他并不喜欢枫叶，此时却觉得她说的没错。回旋的裙，飘飞的袖，纷扬的叶……叶中有了她的身影，便是好一派让人移不开眼的热闹。

　　笑声洒落，一如纷纷扬扬的景色。他从心底随着笑起来，想着：如果早见到林间这么快乐的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讨厌树林了。
　　讨厌？

　　他一怔，仿佛有什么正涌出来，又仿佛什么正退去。
　　他曾讨厌树林？为什么？那是多么美丽的景色？

　　落叶扑簌，落下的却只有寂寞。
　　寂寞？那少女呢？那开怀的笑颜犹在眼前，而她的人呢？只是少了她的身影，这纷飞的落叶就如此的寂寞？
　　是叶寂寞……或是他的心……寂寞？

　　有些疑惑的缓缓转身。这枫林中，只有纷纷叶落。少了少女的笑声，只听得到叶片落在地上的轻响，因这轻响，他才发觉周围是这么寂静，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是不是……有什么被他所遗忘？心跳的快了些，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一方，他到底遗忘了什么？会在那边的枫林中吗？那方的枫更红，红的像染了血般，红得那林深处近于墨染的幽黯。
　　着了迷般向那边走去，那里会有答案吗？会有……他所遗忘的记忆吗？那记忆……不应忘却啊！

　　不知何时，他面前多了道看不见的屏障。他的脚步，为这道屏障所阻。为什么？为什么要拦住他？不甘心的拍打，明明、明明就在眼前了啊！
　　心乱如麻，连手都因近在眼前的希望抖了起来，却怎样也推不去那莫名的屏障。就这样无能为力了吗？

　　缓缓的倚着那屏障坐下，心底似乎有个角落正在窃喜，窃喜不用面对林那边的未知。他为这软弱微恼，却更恼怒的发觉，他分不清那种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声音。
　　“居然被打破了第一道封印。”
　　这声音清清冷冷，空白的没有任何情绪。一个奇异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一瞬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这个人明明穿着一身样式奇怪的白衣，整个人却像是可以吸住光一样，感觉只剩下了暗。

　　“你是谁？”
　　种种烦乱不安暂时退去，他的精神清醒了一些。
　　“你是谁？”他又问一遍。这个人灰暗得模糊，他却偏偏感觉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个人的五官。“我们，是不是曾经相识？”
　　“相识？”那个人隐约一笑，笑中隐约的带了点落寞。没有回答，挥了挥手，枫林落叶一瞬间消失无踪，周遭只剩下一片虚无，只有他们两个立在这虚空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并不觉得惊讶，方才混乱的心绪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脱离，他只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身影。刚才还觉得这身影太暗的，而现在，在这虚空中，身影周围流转着幽幽的光，仿佛是寂寞的岁月与华年，在这人身上流成了永恒的静。这身影，漂亮的清透空灵。

　　“你想要知道？”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他却清楚问的是什么：问他，想不想知道那些梦中掩藏的真实。
　　他想知道！可是，在这时，他又万般的不确定自己的心意。自己真的想知道吗？

　　沉默。
　　他沉默，那身影也回之以沉默。
　　“我……不知道。”

　　这回答太懦弱，却是他最真实的心声。那问题本就不公平，他不知结果，却要做出选择？他真的不知道他要不要知道他梦里那么强烈的心情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道吗？”
　　声音冰冰冷冷，他却觉得声音中蕴藏着浅浅的温柔。这是谁？他记忆中遗忘了的人吗？
　　“你……”是谁？
　　问题还没有问出口，那身影忽然扬起手。
　　“你该回去了。”

　　等等！他还有事想要知道！话来不及出口，那身影已经淡去。恍惚间，仿佛又见漫天红叶盘旋，盘旋在叶间的，是淡得如风的叹息……
　　“真希望，永远没有你选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