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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情   喻瑾仪 ...

  •   喻瑾仪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他仰躺在车后座椅上,脑后垫着件外套。他坐起身,驾驶座没有人,窗外景色眼熟,是在他公寓的楼下。

      他拿起被他压出褶皱的外套,一点点用手掌压平。车门解锁声响起,唐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一眼看见喻瑾仪,见他醒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喻哥醒了哈?昨晚我把桃叶送回去后看你睡得沉就没喊你,喏,刚我去小区外面买的早餐。”唐睦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比喻瑾仪年长了几岁,但也按着公司的规矩喊艺人作哥,平时跟他相处半点不拘谨,如今也不因喻瑾仪的处境而远离。

      喻瑾仪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一手将外套递给他,笑意温和,说道:“谢了啊。”

      语罢,他落下车窗,略矮了点身子,开始吃早餐。昨日奔波了一整天,此时当真是饿极了。

      唐睦敲着腿上肌肉,口袋里手机忽然振了下,他拿出来低头看了眼,随即抬头余光瞥了眼后面的人。

      喻瑾仪当真是个仪态极好的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倾身,掌心垫着纸巾捧着包子,低头几乎没有声响地吸着包子皮里的汤汁。

      网上骂声一片,公司毫无作为,经纪人也弃他而去,圈内所谓好友如今对他退避三尺。如此尴尬的处境下,他依然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等喻瑾仪吃完唐睦才开口:“喻哥,桃叶发信息给我说赵总让你上午去公司一趟。”

      喻瑾仪将油纸包在纸巾里团成一团,随意地点了点头,缓声道:“那你先回家收拾一下,十点过来接我。”

      唐睦应了声“好”,心里知晓此番过去十有八九是公司要跟他解约了。

      喻瑾仪戴上口罩,下车后熟稔地拐到楼梯口侧门乘电梯,唐睦搁着窗望过去,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

      君子如竹,圈里少有的表里如一的干净谦逊。

      千星传媒,传媒行业新起之秀,旗下艺人廖廖,这两年全靠着喻瑾仪一人才在圈里博得一席之地。

      如今千星传媒已能与业内两家传统老牌公司分庭抗礼,黑料缠身的喻瑾仪于他们而言,弊大于利,便铁了心要过河拆桥弃了他。

      喻瑾仪坐在会客室,好整以暇等待对面的人给出他意料之中的决定。他神色平静,骨子里的儒雅矜贵让面对着他的赵叔德有片刻自惭形秽。

      这个年轻男子是他一眼看中一手捧起的,从低成本的乐队综艺到顶级舞台,他见证了他的成长,也看透了他的坚韧。所以公司开会商议出这个决定时,他没有反对。

      坚韧,是喻瑾仪拥有的最可贵的品质,也成为了他无需愧疚地放弃他的原因。

      年轻男子一身鸦色的休闲西服,身姿清瘦颀长,隽雅的面容气色稍差,但精神不减,一双眼墨色浓晕,情绪藏得毫无痕迹。

      他变了。

      赵叔德能够察觉到他的变化,先前还有几分锐气和锋芒,如今却是敛尽那些昔日轻易亮出的芒,周身稳重,只有骨子里的儒雅未变。

      “这是解约合同,按照我们之前的合约条款,因为艺人自身原因给公司造成损失导致公司主动解约,公司会付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

      喻瑾仪淡淡颔首,大致扫了眼那几张薄薄的纸页,目光落在款项后那个数字上,赵叔德心虚地红了脸,屏息看他。

      合同是两年前签的,《偶像乐队》播出后喻瑾仪一夜之间蹿红,代言纷至沓来,身价水涨船高,公司一直拖着没有跟他重新签订合同,喻瑾仪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如果那时知道今日处境,喻瑾仪会不会后悔当时的不争?赵叔德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心生惭愧,连他都为他可惜,等待他即将出口的怨怼,谁料喻瑾仪只抿了下唇便提笔签了字。

      事了便起身,他眸光清澈,静静和赵叔德对视,唇角的笑平平淡淡,朝他躬身道了谢。

      “若非赵总当日伯乐,我也不会有现在。不论别的,我为当初你能选择我而向你致谢。”

      年轻男子的声音低而柔,温润如细雨,涤沐心房。

      赵叔德闻言,忙摆手,因心虚而面红耳赤地低了头。

      喻瑾仪无奈轻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份拟好的合同,继续道:“这是唐睦和桃叶的解约合同,里面夹了他们的辞职信,他们有意随我一起离开千星,还请赵总顺便签下字吧。”

      赵叔德突然觉得那两人眼光还挺长远,失笑着叹了口气,浏览了一遍便痛快地签好了名。

      喻瑾仪离开时,经过的人或是员工或是艺人都不约而同顿足了,几日前还只能远望的人如今落魄离去,日后或许在这圈子里便要销声匿迹,成为一个曾经一夜成名的传说了。

      所有人都为喻瑾仪可惜,连同行的对手都觉得他冤枉。他不过是接了一部戏,女主角恰好是个黑粉无数的演技派而已,便无辜受累。代言全部解约,粉丝离了大半,自从昨日那个自杀直播后,网上只有谩骂,为数不多的死忠粉都噤声了。喻瑾仪之后的唯一选择只有退圈,在网友的全面抵制下不会有导演和资本冒着被声讨的风险选择这样一个艺人的。

      盛尔兮坐在车里望着那个年轻男子缓缓走来,身后是近几十人的目送,眼里尽是惋惜。

      她不禁觉得好笑,这样一个人,年轻气盛时成名,业内谁人不是对他青睐有加,无数诱惑也没能迷了他的眼,他依然按照他自己的步伐在走,从爱豆歌手到一个演技派荧屏影星。

      虽然翻身很难,那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盛尔兮看着那人走近,几步之遥时她启唇:“唐睦,你和桃叶的选择没有错。”

      驾驶座上的司机看向窗外,下一刻喻瑾仪拉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盛尔兮笑吟吟道:“喻瑾仪,好久不见。”

      喻瑾仪讶然,唐睦道:“你上去不久盛小姐就打电话来说让我去接她。”

      盛尔兮插话:“是求救!我被人追到派出所,只好打电话给唐睦来救个命。”

      唐睦面无表情地一转方向盘,道:“不会有粉丝敢追到派出所的。”

      五官明丽的女子靠着椅背,笑意盎然,“谁说不敢?警察可不负责保护我们女明星。”

      喻瑾仪失笑,戳穿她的谎话:“所以盛小姐抛弃了不保护你的贺警官来找我是为什么?”

      谎言被戳破,盛尔兮抱胸,挑着秀气的眉道:“喻瑾仪你这么不会做人怎么还会有人喜欢你呀?”

      温如昳每次都能够完美地配合她,那么善良可人的闺蜜喜欢上的喻瑾仪每次都会很礼貌地微笑,然后一语中的,让她的演出被迫中止。

      盛尔兮笑得明艳勾人,一双明眸里的钩子恨不能戳破喻瑾仪面上的笑,想起大洋彼岸的闺蜜为了这人都堵上了人生,忍了忍,收起笑,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和公司解约后打算怎么办?”

      喻瑾仪道:“成立工作室,然后去试戏。”

      盛尔兮道:“试戏?你还能接到戏?”

      唐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盛尔兮察觉到他的目光,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表示:“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天地良心,她盛尔兮再借一个胆子都不敢嘲讽喻瑾仪,温如昳那个小疯子会折腾死她的。

      知道盛尔兮是个明快的性子,而且又是圈内资深前辈,喻瑾仪没有误会她,他轻轻叹气,道:“楚导给的,他觉得过意不去。”

      楚导楚衡,《半阕新词》是他极力邀请喻瑾仪去接的,而且又是他力排众议选了宋秋月作为女主角,如今因为这部戏才让喻瑾仪招致满身骂名。

      流言初起,他不在乎新剧得到了热度,而是满心愧疚于喻瑾仪的遭遇,专程打电话来致歉,表示《半阕新词》项目搁置,一定会等风波停息后喻瑾仪事业步入正轨再开拍,言外之意便是男主角只能是喻瑾仪。

      昨日的自杀直播事发后,楚衡连夜发了他几部戏的剧本和试戏时间,凭他的人脉联系几个关注度不是很高但剧本质量有保证的剧组并不难。

      “楚衡人还是不错的。”盛尔兮道。

      喻瑾仪颔首,“这事也不怪楚导,是我自己想帮宋秋月一把,她有点可惜。”

      盛尔兮揶揄道:“可惜?你自己不可惜啊?”转而怔了几秒,问道:“你知道她的事啊?”

      喻瑾仪点头,转头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他眸光捕捉到其中一座,上面四个字让他眼神深凝。

      盛尔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广才地产”四个烫金大字规整方正,在一众花哨的logo里脱颖而出。她想起许久前和宋秋月的一次巧遇,她裹着臃肿的羽绒服坐在化妆间里,一旁的几个女艺人争奇斗艳,唯有那个素雅淡妆的女子格格不入。

      宋秋月的父亲是急于打破在业内与同行齐头并进的趋势,而她自己在娱乐圈里却渴望得不到关注,尽量低调。

      “宋秋月的条件真的非常好,她这样的人是注定要红的。”盛尔兮收回目光,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出生背景,宋秋月会是现下娱乐圈里最耀眼的女明星之一。

      “你现在没了团队,虽然之前有也形同虚设,办事效率简直无语。贺警官的调查结果托我转达给你。”盛尔兮握着手机敲了敲前面的座椅,“微信转你了。”

      喻瑾仪道:“替我谢谢贺先生。”

      盛尔兮嫣然一笑:“放心,我今晚就会亲自去谢谢他。”

      喻瑾仪无言以对。

      日移中天,暑气正浓。唐睦轻车熟路下了高架后拐进一条狭窄的小路,两侧有葳蕤青竹,竹叶的阴影投在路面,一时喧嚣尽退。

      穿过竹林,视野立时开阔起来,一栋栋独立别墅藏在繁茂碧树间,俱是极简的北欧风格。

      行至深处,绕过一圈篱笆,唐睦停了车,身边喻瑾仪戴着耳机阖眸养神,指尖在膝上敲着节拍。后座的女子低着头在跟人发信息,嘴角扬起,一双剪水明眸盛着笑意。

      两人都没察觉车停下的时间挺久,司机轻声提醒:“盛小姐,到你家了。”

      喻瑾仪睁开眼,日光明亮,他不适应地闭了闭眼再睁开,后座盛尔兮已经开了车门,一脚踩上了脚踏。

      他喊住她,眼里有日光刺激出的洇红,“盛小姐,我一直有个疑问。”

      盛尔兮闻言,施施然收回脚,安然坐回,佯作好奇态,“喻哥有什么疑问?”

      耳机里的《卡农变奏曲》悠然流淌,喻瑾仪的面容沐泽在暖金色的阳光下,眉弓挺拔,双眸映照得澄澈透明,他嗓音低柔,缓声问道:“盛小姐屡次帮我,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盛尔兮意料之中,她凝思几秒编了一番措辞,淡然答道:“圈里那么多后辈,唯有你最合我眼缘,作为前辈我提携你我乐意。何况,你还帮过贺漾。”

      盛尔兮年少成名,虽然才二十一岁但在几年前就已经手握几个国际大奖,他入圈时盛尔兮获得了燃叶兰最佳女主角奖,成为华国唯一的燃叶兰影后。

      确然,她是圈内大多数人的前辈,但提携后辈这个说辞,喻瑾仪一点不信。盛影后盛尔兮,骄傲嚣张,以她得天独厚的演艺天赋,年轻艺人里怕是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至于贺漾,喻瑾仪更是否定:“贺漾那件事我根本不算帮忙,作为目击者,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即便没有我这个人证,凭沿路的监控也能为贺警官作证他没有故意伤害他人,只是路见不平而已。”

      盛尔兮秀眉稍拧,刚要开口糊弄,喻瑾仪又道:“是因为什么人吗?”

      后视镜里盛尔兮愕然地睁大了一双美目,上挑的眼尾生生被她瞪得平直。

      这般神情,喻瑾仪肯定了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猜测。

      但,又会是什么人能让盛尔兮对他多加照拂?

      当年他初入圈,对于行业规则一无所知,没有专业团队,《偶像乐队》的舞台出圈后上节目,被人故意使绊子,也遭了不少白眼。后来机缘巧合与盛尔兮合作,她教了他许多,比如专业知识,比如行规。一些公开场合上明里暗里提示他名导的习惯爱好,还引荐他去结识圈内资历极深的前辈。

      当时若非有盛尔兮的相助,他的爆红也只会是昙花一现,这个圈子里待得越久越能察觉暗处的资本操纵。

      会是谁在那时关心他的处境,为他寻来强大的庇护?

      无微不至到让盛尔兮恰合时宜地教会他在娱乐圈里的生存技能,为他的成名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是谁?

      宽敞的车里空气凝重,盛尔兮凝视前方坐着的人的侧颜,喻瑾仪望着后视镜里的女子,杂乱的情绪如漩涡般让他整个人陷入迷惘,迫切地想求得一个答案。

      驾驶座上的唐睦目不斜视,如坐针毡,二人的无声对峙吓得他流了一头热汗。

      “叮!”

      消息提示音响起,凝滞的气氛被打破,盛尔兮借此移开视线,心里为难极了。

      她差点儿把人供出来了。

      喻瑾仪侧目,看向唐睦。年轻男人的眼神不似往日,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唐睦手抖了一下,才举起手机,“是......是我的手机。”

      喻瑾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唐睦的肩,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转首看向后座,语带歉意:“盛小姐,刚才是我过分了。”

      盛尔兮摆摆手,若无其事道:“没关系。” 端的是一脸云淡风轻,手一按下车窗,只觉车外夹杂着暑气的风都比车内清凉,轻轻闭目,松了口气。

      喻瑾仪目送着她推门下车,盛尔兮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停在副驾驶旁边。车窗落下,一门之隔,喻瑾仪不解地看向她,盛影后狡黠地一笑,意味深长地道:“听说喻大明星以前当过语文老师呀......”

      像是无意间忆起,盛尔兮说完便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进了她那栋冷灰蓝色的小别墅。喻瑾仪望着那围了一圈篱笆的栀子花田,目光空远,脑海里浮现的是许久许久之前的记忆。

      九月初,小红楼,蝉鸣声声,午后的教室。

      一首《锦瑟》,和一个从不听课的女孩。

      为期三月的代课,他带了一个全年级最不听话的班,一群叛逆的少男少女,其中那个女孩让他至今难以忘却。

      隐在乌黑长发里的耳机,指尖飞旋的笔,笔下璧坐玑驰,言语绝丽。

      那般才情,见之不忘。

      更遑论,他替她处理了一堆稀烂事儿,从跟同学打架到校外集体斗殴,他去派出所捞过她不下四次。

      他前二十二年去到派出所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那一个学期的多。

      所以,怎么会忘记这么一个小姑娘呢?

      叛逆到令他时不时在办公室里对着她的检查书头疼,又每次大晚上的去警察局捞人时看到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的她心里疼得要命。

      喻瑾仪忆起跟那女孩相处的时光,唇边的笑绽放得温柔。

      大抵,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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