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微光》厌十七

11、晚霞

　　“不去。”夏久萤看着他很认真地回。
　　纪予风走过去，“那一起回去？”
　　夏久萤转过身，走了一步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盛一夏”，夏久萤极为难得地坐着跟他学了两个小时。
　　休息间隙，纪予风说道：“今天不想要橙子，换成西瓜可以吗？”
　　“橙子三块九一斤，西瓜一块五，你确定要换？”夏久萤说。
　　“嗯，就是想吃西瓜了。”
　　“想吃你可以随便拿，橙子照常给。”
　　“现在可以吃吗？”
　　“嗯。”夏久萤走向冰箱，拿出半边西瓜，又给他拿了根勺子，“上午切的，新鲜的。”
　　“你不吃吗？”纪予风问。
　　“不吃。”
　　“我吃不完。”
　　夏久萤起身，端着西瓜对半切了一刀，“现在呢？”
　　“可以切成小块吗？”
　　夏久萤来了几刀，把西瓜切成片状，端到他面前。
　　“谢谢。”纪予风含笑看他 ，拿了一块，“待会儿还去打球吗？”
　　夏久萤没想到他还提这事，表情僵了一下，“不打了，那两个东西没空。”
　　“你想打吗？我可以跟你一起。”
　　“你不是不打篮球吗？”
　　“你们打篮球吗？”
　　“不，乒乓球，那两个东西篮球打不过我，只跟我打乒乓球。”
　　“会一点。”

　　一点？
　　夏久萤怀疑他又在谦虚，上次他说踢足球是小学生水平，然后他就把小学生都给踢哭了，这次居然能说“一点”，想来应该也不止一点了。
　　“去吗？”纪予风问。
　　夏久萤低头看着暑假作业，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回道：“不去了。”
　　“还在生气？”
　　“没生气，就是懒得去了。”夏久萤眼睛看着题，手刷地一下甩出去，赶走了一只伺机偷袭西瓜的苍蝇。
　　纪予风放下手里的西瓜皮，起身走到门边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这么热，晚霞一定很好看。”
　　“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夏久萤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
　　“没有吧，就是感觉，落日下的余晖就像是人流过汗水蒸出来的，想想你今天的汗，你就能想象得到它该有多红。”

　　夏久萤心里冷笑两声，他一点都不想回想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挖了坑，还差点把自己埋了。
　　“天气这么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夏久萤故意煞风景地说道，他猜想像纪予风这种长在阳光下的人一定是喜欢晴天的。
　　“天气预报说下个星期有雨。”
　　夏久萤满意地点了下头。
　　“暴雨。”纪予风又补充了一句。
　　夏久萤脸上带着浅笑又点了个头。
　　暴雨好啊，他就喜欢这种大家都不得安生的天气。
　　“所以，真的不去打球吗？过几天想去都没机会了。”纪予风倚在门框边看向他。
　　夏久萤回头看他。
　　纪予风宽松的T恤衣摆和风轻舞，耳边散下来的几根发丝也轻轻拂动着。
　　不知道是不是连风都偏爱他，纪予风身边吹过的风总是带着凉意的，夏久萤看着他，身上的暑气都减了不少。
　　“你想去打球？”夏久萤问。
　　“嗯，想出出汗。”

　　这叫什么话？就想出出汗？活着他在太阳底下走一圈就没出汗？
　　夏久萤感觉有被冒犯到。
　　如果他早点说是他想去，夏久萤就答应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自己还没找到台阶下来。
　　悲催的一天也总能见鬼地碰到一两件稍微顺心一点的事。
　　就比如，夏久萤很快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邓超超打过来的，电话一接通邓超超和李华就抢着在那边哭嚎着给夏久萤赔罪。
　　夏久萤表面上装出不快，最后勉为其难地答应道：“好吧，既然你们那么想打球，那我就去吧。”
　　挂了电话之后，夏久萤又一脸正经地看纪予风，“他们俩非喊我去，你要想去就一起吧。”
　　纪予风扬起嘴角，“好。”
　　夏久萤关上店门，伸手把卷叶门拉下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周围的气压有些不对劲，他扭头看过去，发现纪予风的手就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方，虚压着，没有贴上去。
　　“你干什么？”夏久萤警惕地看着他，虽然知道对方不可能偷袭自己，但夏久萤就是不喜欢不熟的人靠自己太近。
　　“你的脑袋还疼吗？上午撞的。”纪予风的指尖只是碰到了夏久萤的发尾，见他脸色不好，手也就收了回来。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是糗事干嘛还要拿出来说？
　　“不疼。”夏久萤很冷淡地回道。
　　说不疼那都是假的，其实那一下撞得不轻，但这种疼并非不能忍受，所以也就没什么碍事的。
　　“好。”纪予风微笑。

　　这次夏久萤领着纪予风到“新佳坡”的时候，邓超超和李华已经站在那等了。
　　见夏久萤出现，两个人一左一右拉住了夏久萤的胳膊，再次发动哭嚎大法。
　　“久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接您电话的，实在是补习班老师太凶了，我不敢接啊，我知道我应该背着荆条来请罪的，可是考虑到会影响县容，我就只好把这份愧疚化作沉重的心理负担来跟您请罪了。”邓超超一边说还一边往夏久萤身上靠，擦了他一身的汗。
　　“久爷，我也对不起您，您知道我一向最会装乖学生，我不能在上课的时候接电话啊，那不是好学生能干的出来的。”李华在另一边开始他的“表演”。
　　夏久萤一巴掌一个，把两人推开，嫌弃地拍着被两人擦过汗的衣服，“你们够了啊，不想打球就滚得远远的。”
　　“别啊久爷，我们不是约了六点打球嘛，谁知道你三点就给我们打电话。”邓超超说道。
　　夏久萤没想到邓超超当着纪予风的面再一次拆了他的台子，他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先走上前，“拍子带了吗？”
　　“打乒乓球哪能不带拍啊，这种时候我们还是靠谱的。”邓超超道。
　　“风哥也跟我们一起玩？”李华发现了跟在他们后面的纪予风。
　　“我看看也行。”纪予风道。
　　“别看看啊，一起玩呗，正好可以让你领略一下我的无影球。”李华搓着手兴奋道。

　　夏久萤在前面听着，心里很想把李华这个叛徒给揪过来，可是他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在意这件事，也只能装得不在意，自顾自地走。
　　叛徒一号说完，叛徒二号邓超超随即上线。
　　“还有我的二刀流，左右开攻。”邓超超手上拿着球拍看着还挺有模有样地扇了两下，又问纪予风：“你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招式吗？”
　　纪予风摇头，“没有，我乒乓球打得不好，只是会一点。”
　　“会一点也没关系，可以跟我们学习，久爷打的本来也很烂的，现在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比起以前已经好多了。”邓超超说。
　　“有种下次跟我打篮球。”夏久萤在前面冷不丁回了一句。
　　邓超超说：“不，不跟你打篮球，你打篮球太耀眼了，跟你站在一起那都是自取灭亡。”

　　半个小时后。
　　邓超超和李华累得满头大汗，夏久萤脸上的汗稍微少点，因为他就没上过几次场，唯有纪予风明明一直在场上，却愣是像从没上过场的人一样，身上虽然也有薄汗，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非常清爽。
　　“你不是说你只会一点吗？为什么那么轻轻松松地就接住了我的二刀流？”邓超超双手撑着膝盖，累得直喘粗气。
　　“还有我的无影球，这一招明明连二刀流都接不住的，你为什么能接住？”李华瘫坐在发烫的水泥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纪予风淡淡道：“也许是运气好。”
　　“运气？！”邓超超和李华相视一眼，开始怀疑人生。
　　夏久萤坐在一旁的铁围栏上，看戏似的看着纪予风全场“遛猴”。
　　这两个人的实力完全在纪予风之下，这是不会打乒乓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他们被纪予风牵着鼻子走，让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不想“遛”了就让你乖乖去捡球。
　　两个人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啊？难道是学习学得太累了，不在状态？”夏久萤故意嘲笑道。
　　李华摆手，“我不行啦，以后再也不跟他打球了。”
　　“对，欺诈，十足的欺诈，说什么只会一点，所以这就是一点的水平？”邓超超在乒乓球场上就没受过这窝囊气，他一时扛不住，气得直接摔了拍子，“久爷，你厉害你来吧。”
　　“我那技术更不行。”夏久萤为了避免被遛猴，直接选择弃赛。
　　“男人不可以说不行！”邓超超走过去把夏久萤从围栏上拉下来，推了一把，“去嘛，体验一次，保证让你终身难忘。”
　　夏久萤勉为其难地站到了乒乓球台前，拿起拍子随便发了个球。
　　他随便发，纪予风也就随便接，于是球又蹦了回来。
　　夏久萤接住，球又跳了回去。
　　两人这么来来回回，一直拉了十几下，球才擦着网掉到了纪予风那边。
　　纪予风输一球。

　　“什么？！”邓超超从围栏上跳下来，“风哥，你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
　　纪予风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不大的汗珠，“我没力气了。”
　　“什么没力气，你当我瞎，你就是在故意让着久爷。”邓超超气愤道。
　　纪予风只是浅笑，“没有让。”
　　“还说没有？老李你说说看，这俩刚才是不是在绣花呢？”
　　李华笑笑，“……那个我看着挺好，很精彩！”
　　“你在说什么呢？哪里精彩了？我看还是我的二刀流和他对战最精彩、最激烈好吗？”
　　“你要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我的无影球比你的二刀流更酷炫一点。”
　　“啥？要不咱俩比划比划？”邓超超把袖子挽到肩膀上，准备大干一场。

　　纪予风把拍子给他，李华则走向夏久萤那边接了拍子。
　　这两人实力相当，所以能拉好长时间的锯。
　　夏久萤和纪予风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在围栏边看他们。
　　“你刚才为什么要让着我？”夏久萤白皙的脸上透着绯红，他只当这是热的。
　　纪予风看着西边的晚霞，有风轻抚过他俊美的面庞，“累了。”
　　夏久萤不信，但也没再问，他只感觉脸上烫烫的，这天实在是热得紧，树上的蝉也格外的聒噪。
　　“你看今天的晚霞是不是很红？”纪予风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急着跟人分享，欣喜地抬手指向西边的天空。
　　夏久萤看过去，只觉得脸色都被天边的红霞给照得又红了几分，他咽了下口水，淡淡地回:“……嗯。”

　　那边两个人为了争老二非要拼得你死我活，这边两个人极是悠闲地赏着晚霞，场面十分和谐。
　　这时候来了三个人，他们停在夏久萤他们这张乒乓球桌前，敲了几下桌面，“你们几个还不快点把桌子让出来。”
　　邓超超看着他，“凭什么让给你？”
　　“我们要打球，就看中你们这个位置了。”为头的那个叫刘强，留着很是别致的鸡公头，一脸不好惹的模样。
　　邓超超看向李华，李华摇头，让邓超超走。
　　邓超超不服气地看向夏久萤。
　　夏久萤愣了一下，纪予风在他之前先往前走了一步，“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我们先来的就没有理由让给你，如果你也想打，倒不如可以和我们切磋切磋，谁赢了这张球台让给谁。”
　　邓超超找到了支撑，也跟着附和:“没错，有种就跟我们切磋切磋啊！我的二刀流可是名不虚传的，之前可以称得上南乡第一，现在嘛，南乡第二。”
　　“第一呢？”刘强歪嘴问。
　　前一秒还对纪予风非常有看法的邓超超，此时生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他指指纪予风，“他。”
　　刘强冷笑，“就那个娘炮？”

　　“我擦！”邓超超顿时上了火，“兄弟，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的不服气啊近视眼？”刘强活动着拳头，慢慢逼近邓超超。
　　邓超超偶尔嘴上能逞逞能，但他一次实战经验都没有，真打起来肯定不行。
　　可是气氛已经到这了，他再退缩好像有点没面子，邓超超只好保持着姿势，干瞪那人。
　　李华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呆在一边，只能给邓超超心理上的支持。
　　刘强领着后面两个人已经到了邓超超面前，大战一触即发。
　　纪予风脸色也冷下来，走到了邓超超后面，再往前一步，导火线势必要点燃。

　　就在这时，夏久萤拉住纪予风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一把，又走到邓超超面前，笑着道:“强哥！”
　　“夏久萤。”
　　“诶，”夏久萤表现得非常和气，“大熊哥今天没来打球吗？”
　　“大熊哥这几天忙着呢，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怎么也不往大熊哥那边跑了？”
　　“这几天忙，过几天我就去给大熊哥帮忙。”
　　“去吧，多点人好办事。”刘强的气焰也收了些。
　　“这个球台给你们，我们也玩了很久，就先回去了。”夏久萤道。
　　“这就回去了？不一起玩玩？那个娘炮不是第一吗？跟我比划比划啊。”
　　夏久萤脸上的表情僵住，但他只能咬牙忍耐，“你的球技我领教过，他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可能打得过你。”
　　“哈哈，连你这种弱智水平都打不过还敢说是第一？”刘强跟后面两个人哄笑成一团。
　　夏久萤扯了两下嘴角，看了眼邓超超和李华，让他们走。
　　最后又看了眼纪予风。
　　夏久萤本来不敢看纪予风的，他感觉自己特别对不起他，别人侮辱他，可他不但什么都做不了，还得讨好对方，这种奇耻大辱，他能受，其他人又怎么受得了？
　　但是出乎意料，被人叫做娘炮，纪予风居然没有表现出一丝生气。
　　他的脸色如常，在抓住夏久萤的视线之后，还对他微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时轻轻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