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微光》厌十七

10、挖坑

　　第二天上午纪予风照常来了。
　　他来的时候夏久萤正趴在床底找东西，只露出两条穿着大裤衩的大长腿出来，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以为是夏久蝉，随便问了一句:“又有事吗？”
　　“该学习了。”纪予风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夏久萤。
　　夏久萤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头就撞到了床板上。
　　床砰的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夏久萤没忍住疼“嘶”了一声。
　　“很疼吗？”纪予风蹲下身。
　　“不疼。”夏久萤咬着牙回。
　　“你在找东西吗？”
　　“没找什么，找鞋。”夏久萤慢慢移动着身子，从床底出来。
　　纪予风看了一眼夏久萤的脚，脚上明明穿了拖鞋。
　　而夏久萤出来的时候，也不见他带着什么鞋出来，可见，他只是不想告诉纪予风他在找什么，就随便编了一句。

　　夏久萤也没和他多寒暄，安安分分地在书桌旁坐下，等纪予风开始他的“表演”。
　　纪予风坐在书桌正前方，夏久萤坐的是侧方，桌子不大，因而两人靠得其实很近。
　　“之前几天耽误的课程我会都给你补回来的，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上午下午都会过来。”纪予风手上翻着书，慢条斯理地说着。
　　夏久萤的目光落到纪予风的手上，他的皮肤非常白，是那种一年四季都一个色调的白冷皮，能隐隐地看到手背上的青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好看得就像是……漫画里画的一样。
　　夏久萤看着，不自觉地摇了下头，这种人就不该和自己同屏出现，因为有句名言说得好——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虽然吧，即使把纪予风换成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夏久萤也不会高兴到哪去。
　　一想到漂亮的小姐姐，夏久萤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第一次和纪予风相见的场景，然后满脑子都是纪予风披着一头乌黑长发的脸。

　　“在想什么呢？”纪予风用手在夏久萤面前晃了几下。
　　夏久萤回过神，避开了纪予风的视线，看向阳台外，“我爸妈下午有事，我得去看店。”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纪予风很自然地回道。
　　“不行，”夏久萤拒绝得非常干脆，“你会影响我的生意。”
　　这叫什么理由？
　　纪予风笑了一下，“哪里影响了？”
　　夏久萤没想出来，又开始胡编，“别人来我家买水果，认准的就是我们家的脸，他们不认识你，就不会进来了。”
　　即便这个谎话相当之没有逻辑，但是纪予风还是配合他，很认真地回道:“我藏起来，不露脸。”
　　“不行，你人在店里就是不行。”
　　纪予风知道了，夏久萤就是不想让他去，既然他那么坚持，纪予风也就没再说什么。

　　午后，夏久萤吃完饭，什么防晒措施都不做，光脑袋顶着烈日就钻进了热浪里。
　　下午两点正是太阳最强劲的时候，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就是来往的车辆比起一般时候也少了很多。
　　偏偏夏久萤就是一个勇士，敢于直面七月中旬的太阳。
　　然而，他也就只有勇气可嘉了。
　　不到一千米的路，夏久萤才走了不到一半就已经热得满头大汗，他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往人家家门口有阴的地方躲。

　　走着走着，夏久萤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他老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人好像跟了他很久。
　　夏久萤起初只当是同路的，可那人一直跟在自己后面，不管自己走得快还是走得慢，他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不靠近自己。
　　所以，夏久萤判断出，那人肯定是在跟踪自己。

　　他没有急着回头去戳穿那人，因为凭着影子，夏久萤已经认出了那个“无聊”的人是谁。
　　除了纪予风，不会有别人了。
　　夏久萤不知道纪予风到底在执着什么，他相信，纪予风应该不是想让自己摇身成为学霸，所以，他这么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他太傻。
　　夏久萤不打算直接劝退他，他有了更好的主意，他想耍一耍他，让他吃点苦头。
　　于是，夏久萤加快了脚步，在经过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没有按照正常路线走，而是故意拐了个弯绕远路。
　　他走得快，对这块的路形又了如指掌，轻轻松松地穿梭在路边摆放的电动车和杂物间，不出意料地，很快就把纪予风给甩得不见了踪影。
　　原先夏久萤还担心纪予风脑子聪明，没跟着自己，反倒是直接去了“盛一夏”，可等夏久萤绕到“盛一夏”的时候，门口也不见人，夏久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接了他爸的班，坐在收银台后面。

　　十分钟过去，夏久萤感觉有些不安。
　　二十分钟过去，夏久萤开始希望纪予风能出现在门口。
　　半个小时过去，夏久萤坐不住，人守在门口，频频向路边张望。
　　纪予风是个十足的路痴，他把自己弄丢的本事可以说是无人能及。
　　夏久萤想象不到如果让他在外面走他会走到哪里去。
　　毕竟之前他还去了离家三公里的森林公园。

　　夏久萤很清楚，像这种大热天，白天的生意一般不怎么样，倒是早上和傍晚生意好些。
　　他上午那么说纯粹就是不想让纪予风过来，谁知道自己想方设法不让他来，他还敢偷偷跟来。
　　现在好了，又把自己弄丢了。
　　夏久萤耐着性子又等了十分钟。
　　人还没出现。
　　夏久萤店门一关，又奔进了热浪里。

　　刚蒸发掉的汗水在眨眼间又从额头冒了出来，夏久萤皱着眉，听着聒噪的蝉声，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哪里是耍纪予风，明明就是自讨苦吃耍自己。
　　夏久萤沿着原路找回去，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也不见人的踪影。
　　纪予风走丢的路线完全没法预测，看来又只能靠运气乱找了。
　　所幸夏久萤运气不坏，只用了半个小时他就找到了纪予风。
　　夏久萤背上都全汗湿，脸上的汗水更是像刚洗了个脸一样糊了一脸。
　　而纪予风呢，此时正坐在“新佳坡”，吹着电风扇，喝着冰镇汽水。
　　看到夏久萤出现的时候纪予风非常意外，他当然想不到夏久萤会来找他。
　　夏久萤也非常意外，他没想到纪予风会这么悠闲，自己贸然找过来，似乎打扰了他和小卖部老板闲聊的清闲。

　　“新佳坡”小卖部的老板叫胡有才，年过五十，传说早年丧妻丧子，后半生在南乡中学外面开了间小卖部维持生活。
　　虽然传说他的人生相当之凄惨，但胡老板性格乐观，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见谁都笑呵呵的。
　　“久萤又来了。”胡有才看向他。
　　夏久萤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为了掩饰尴尬，他径直走到冰箱前，先后完成了打开冰箱，取出冰汽水，走到收银台付钱，拧开一口喝了半瓶，随后又掀开皮帘要出门这一系列动作。
　　其熟练程度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诶，吹会儿风再走吧。”胡有才喊道。
　　夏久萤顿住动作，回过头犹豫了一下才又退了进去。

　　“你来找他？”胡有才指指纪予风问道。
　　夏久萤就像现在才看到纪予风，轻轻掠了他一眼，一副才回过神的样子，“啊，我就是来买瓶水。”
　　“你不是说下午要看店吗？”纪予风一脸温和地看向他。
　　“对呀，是打算看店来着。”夏久萤淡漠地回。
　　胡有才躺在收银台后面的躺椅上，收银台侧边有一排椅子是专门给学生坐的，纪予风就坐在那里。
　　夏久萤走过来，没有其他位置坐，也就只能坐在纪予风旁边，只不过，他是隔了纪予风一个座位坐着的。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夏久萤拿了根吸管插进汽水瓶里，认真吸着玩。
　　“那怎么来这了？”纪予风笑着看他。
　　夏久萤不快地瞟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在这？”
　　“我想去找你，没想到又走错路了，转了一圈结果就转到了这里。”
　　“找？跟踪才差不多吧。”夏久萤嘟哝着。
　　也不知道纪予风有没有听清，他的笑容逐渐淡了，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低下了头。

　　“我看你们上次还一起来买水，你们不是朋友吗？”胡有才眼睛看着电视，问他们。
　　“不是。”夏久萤和纪予风同时回答。
　　说完之后夏久萤又看了眼纪予风，他没想到这次纪予风也会这么答，看来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胡有才笑笑，“我看你俩像在闹别扭。”
　　“我和他又不熟，能闹什么别扭。”夏久萤回。
　　“不熟你来找他干什么？”
　　“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你来干嘛？”
　　“我……”夏久萤看了眼手里的汽水，再说是来买水的也太假了点，哪里买不到干嘛要跑两公里来这？就为了照顾这位身世凄惨的中年大叔的生意？
　　不妥不妥，说出来也太假了点。
　　于是一顿“千回百转”之后，夏久萤说道:“我来学校打球。”
　　“大中午的你来打球？”胡有才吃惊地看着夏久萤。
　　“有才叔，这马上都四点了，也不早了。”
　　“你一个人打？”胡有才又问。
　　“当然不是，超超和华仔也来。”
　　“那他们人呢？”
　　这个问题还真把夏久萤问到了。
　　他们人呢？
　　当然是还在补习班里坐着呢。

　　可是这个谎也要圆下来啊。
　　夏久萤悄悄看了眼纪予风的表情，这个人穿着绿色系的短袖，吹着小风，一身清凉，那叫一个悠哉。
　　自己不能输。
　　夏久萤一咬牙，对胡有才道:“有才叔，电话能用吗，我问问他们怎么还没来。”
　　“可以啊，你要是能把他们叫过来，我都不收你电话钱。”

　　夏久萤勉强扬了下嘴角，一步步挪到电话前。
　　在抬手拨电话之前，他又看了眼纪予风，纪予风本来没看他，但是他好像总能捕捉到夏久萤的视线，所以在夏久萤看过来的时候，他也总会看向他，然后对他微笑。
　　视线相接的时候，夏久萤像是触了电，立即低下了头。
　　“对不住了，超哥华仔，为了兄弟的脸，只能牺牲一下你们了。”
　　夏久萤在心里默默为即将面临危险而不自知的邓超超和李华祈祷。

　　一分钟后，坐在补习班的邓超超捂着裤子口袋，一副便秘的表情看着他面前的辅导班老师。
　　“你怎么了？”男老师严肃地看着他问。
　　邓超超偷偷瞄了眼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我可以接个电话吗？”
　　邓超超知道这是夏久萤给他打的，因为只有他会用各种陌生号码找他，像“新佳坡”小卖部家的号码就是其中之一，邓超超接得多了，也就熟悉了。
　　“谁让你把手机带身上的？这是上课时间，有事下课再说。”男老师不耐烦地回。

　　邓超超在老师面前和夏久萤一样怂，好哥们可以回头哄，老师嘛，还是先讨好为妙。
　　于是邓超超挂了夏久萤的电话。
　　在电话那头的夏久萤听到电话里熟悉而刺耳的女声，脸色顿时涨红。
　　“哈哈，”胡有才看着热闹，“你就承认是来找人家的呗，又不是什么坏事。”
　　夏久萤刚吹干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他没看纪予风的表情接着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李华的。
　　一分钟后，夏久萤又默默地放下了电话。

　　“好了，叔不差你这一块钱，我不收你钱，你把人领走吧。”胡有才表现得极为大方。
　　夏久萤强撑着脸面，丢下一枚硬币，“今天出门点背，看来不能在外面久留，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胡有才笑呵呵道。
　　夏久萤转过身，忍着一肚子气又钻到了太阳底下。

　　“邓超超，李华，你俩最好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夏久萤一边往回走，一边喷口水。
　　“等等！”
　　夏久萤正喷得尽兴，没想到后面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是纪予风，他的声音夏久萤已经很熟悉了。
　　他故意不回头，但又不好装作没听到，于是脚下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你想打球吗？我可以陪你。”纪予风站在夏久萤身后两米远的位置提高音量喊道。
　　夏久萤扭过头看他。
　　纪予风头上戴着米黄色棒球帽，在阳光下，他微笑着的脸灿烂得比阳光还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