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皇冠|上 ...
-
——费奥多尔主教与王子殿下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平常的雨季。
神父与教皇一同被德拉普三世召唤进皇宫,主要是谈论今年推行教义的祭典,这种活动每过几年就会大肆举办一回,这对缺少娱乐的人民来说是难得的放松的机会,所以每一次都是举国欢庆的大活动。
身为红衣主教,费奥多尔来拜访皇宫的次数非常的少,除了日常处理宗教里面的事物,还要时不时还要替年迈的教皇广散教义,倒是符合
除此之外,其余的时间费奥多尔更喜欢独自一个人缩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借着油灯看着尤为厚重晦涩的书籍。
“请问,皇室图书馆在哪?”他笑容淡雅,像是某种被规划好的弧度,身着红金色的简约长袍,身形修长,手中端着不久前大帝赐给他的英国红茶,茶底的砂糖还没化开。
就在刚才,德拉普三世在宗教面前敲定了一个事实,他即将接到皇宫里的王子——未来的德拉普四世,会在三天后被送到教堂。
据说是为了贴近光明神,驱散他在乡间沾染到的秽气。
费奥多尔心下反应过来他的计策,反倒是教皇在一旁露出了难看的脸色。
“大帝,这没有先例。”
“每一位身在教堂的信徒都是无比虔诚的。”
“米迦伦,你难道觉得我儿没资格成为光明神的信徒?”
“不……大帝。”
“我清楚我是谁,果戈里是个好孩子,上帝会承认他的。”
在大帝坚决的意志下,表示这件事没有选择的余地。
费奥多尔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教皇,心情不错的单膝下跪,语调轻松的答应了下来。
*
费奥多尔被客气地请出了会谈室,接下来的谈话就不适合他一个红衣主教继续听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点满了烛火的走廊,在这条金碧辉煌的走廊后面却是黑洞洞的一片。
孤寂的黑暗吞食了它。
费奥多尔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觉,转而露出他那悲天悯人的笑容,有不少使徒被他这副面孔欺骗,至少面前的侍女也是其中一位。
被安排到大帝附近的侍女面容都是极为出色的,就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而言,深褐色的卷发和秀丽的面孔,她忍不住将爱慕的眼神投向这个优秀的神父,不过好在在他们国家神教职是可以通婚的,想到这些她的面色不由自主的变得通红。
费奥多尔主教早已习惯了这样爱慕的目光,在教堂里甚至还要更加过分一点,有人会将他当成主,来拯救他们的上帝。
侍女感受到了亲爱之人的注视,心都不由自主的变得滚烫,像是即将沸腾的热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的内心感到了震动,这或许是她十几年来都求不到的东西,甚至是未来的几十年。
明明不过几秒,她却像是一个饱受爱情滋润的女人,双颊泛红,连语气都像是鸟儿一样欢快。
“穿过那片花园,森林的最深处就是了,不过这才刚下过雨,湿气还很重您要不要再等等。”
她屈起手指羞涩的指向一边。
费奥多尔看见了一座漂亮的花园,以及……一只从西伯利亚冰原阵翅飞来的鸟儿。
除去尘土与露水,依稀还能见到他洁白的羽毛。
*
德拉普·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
这是他如今的名字。
曾经他亲近的人还会称他为尼古莱,比起那拗口又尊贵的姓氏,他更喜欢这个。
意味人民的胜利。
但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个滑稽又可爱的名字,不是吗?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登基加冕之后颁布的第一条法令——让所有官员扮成圣诞老人在城里分发圣诞礼物!不听话的就拉去充当做麋鹿。
就连死刑也要用翻糖绳来做。
多么的有童趣呀!
滑稽又可爱的果戈里蹲着身子藏身在花园的一垛草丛中,他并没有和那群无聊的侍女在一起,或许她们现在都该急疯了。
毕竟这位俄罗斯唯一的继承人,现在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脖子围着一圈轮状皱领,穿着收腰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马裤,宽大的袖口周围围了好几圈白色蕾丝,但他就这样光着脚,任由脚趾碾在地上,沾上各种奇怪的色彩。
*
“在很久以前,我的父亲德拉普二世,跟我说:我将会继承落到姨妈手里的皇位。在这之前我无能的父王将我们世代更迭的荣耀,送之他手。”
藏在幕帘后面的声音渐渐虚弱,像是早已枯萎的老树皮相互摩擦。但里面包含着愤怒和不甘,就算他现在位居高位,坐在那属于大帝的宝座上,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的不甘。
玻璃彩窗的余晖斜照进里面,但陈旧腐败的气息就连供给皇室的昂贵香薰都遮挡不住。
“我的骑士,我的臣下,无一不在为我摇摇欲坠的王位所担心……呵,果戈里,我的孩子,我相信狡猾的弗特西早已找过你,他惧怕他唯一的依靠俄罗斯大帝的陨落,甚至已经迫不及待的寻找下一位继承人。”
“贪婪虚伪的米迦伦十一世,贪恋财权,明明是上帝的使徒,却无法割舍世俗的一切,就连大帝受冕的王冠他也敢将此窃取!这是对上帝的背叛!王的背叛!”虽然没有证据,他却像是已经认定了偷窃王冠的凶手,王的愤怒使得周围的侍女都纷纷用力的沉下了头,努力将自己和身后的背景融为一体。
谁也不想在此刻触弄皇威。
“谁能蒙骗王……果戈里,他们匍匐在我脚下,面上露出恳切又狂热的神情,他们嘴里却能吐出蜜糖般的谎话。”德拉普三世深有感触。
“谁都不能让一个人变得诚实,却能谎话连篇,是的……记住,谁都不能。”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我唯一的血脉,俄罗斯未来的王。”藏在幕帘后面的如此对他站在场外还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如此说道,那一层幕帘并不厚,数十位女工连续四天四夜手织的纱布,轻薄的如同蝉翼,却也不缺少繁复华丽的花纹和手工编织的花边。
至少德拉普三世,可以轻而易举的透过这层纱,看见外面站在他床边的孩子,果戈里同样也可以看见里面的人。
他低声咳了几下,就引起了周边侍女的警惕,不过他挥了挥手,遣散了她们。
像是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刚被领回来不久的果戈里眨了眨眼睛,承认自己刚刚听他所谓的父亲谈论这些很有意思,不过很可惜他对俄罗斯未来大帝的位置并不感兴趣。
在刚回来的那几天,床上的这位父亲总有借口将他拉到身边,让他观摩一下所谓皇帝的一天。
撇去一开始的心情,那可真是无聊透了。
如果非要这样,就是连把皇冠扔给乞丐都要比那要好。
顽劣的果戈里不负责任的想到。
“去到教皇身边吧,有野心的狼崽子不止一个,更何况已经是垂暮的老狼。”
果戈里拨动着手上的穗子,嘴角边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古怪的、大逆不道的话语,不过最后还是被他慢悠悠地吞下了肚。
这是他自从进入皇宫之后,最接近皇室秘辛的时候,金黄色的瞳孔满是溢出的兴奋与好奇,脸上仍然保持着某种奇怪的惊讶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展现的神态。
他用拳头砸向手心,语气却不免谦卑的对着里面的人说道:“是的,我想没人会觉得您会传位给我,去到教堂……再好不过。”
德拉普三世欣慰自己听到。
*
侍女注意到了神父的眼神,不由自主的也朝那儿投去了视线,在看到那一个雪白的身影,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她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看上去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她此刻的异样,不过或许神父站在她旁边的原故,她鼓起勇气。
“……怪物……白色的妖魔,他是个杀了人的疯子,究竟是谁把他放了出来!——我记得你,你拿着铁锹把人脑袋砸出了个洞,用了很大的劲,就像疯了一样,血也跟着四溅,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挖了个坑,拖着只剩一只鞋子的脚,将那个浑身苍白的人扔了进去,又用土埋了回去,就像原来那样,拿脚用力踩实,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哼,你以为你的罪行上帝看不见?不,我就是为了揭发你的罪行才存在的。”
“你现在又找这种荒凉僻静的地方……难不成又要实行你的恶行?”她拿着指头对准了那个蹲在草垛里的少年。
说是少年看起来还不过侍女的一般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着华贵服装,不过外套和披风不知道被人丢到哪里去了,听到了侍女一番指责他的脸上依旧一副若无其事,就和她刚才话中所说的一样,像一个杀人犯、疯子。
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少年有一头雪白的长发,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就像是天生长在他身上,可惜没人好好对待它,只能让它待在那里肆意生长,叛逆的往外面翘起,又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费奥多尔注视着他的时间有点长了,久到就连陷入恐惧的侍女都开始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那个恶魔给蛊惑了?
此前的诸多经历让她不得不怀疑,每一个跟他相处过的女仆或者侍者都像是被他下了蛊一样,对他表现出来的深信不疑,并且对他时而露出的表情视而不见,甚至死去的侍女们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仿佛就身处在一个深渊,无数的黑盾吞噬着周边的一切。
果戈里朝他们笑了一下,眼睛与嘴角弯起了弧度,在阴影下一度让人重影马戏团的笑脸面具。
下一秒又让人觉得这只是错觉。
“上帝垂怜!费奥多尔神父,请您让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一个马夫的儿子在大帝的行宫里肆意妄为。”
费奥多尔注意到了她的称呼“马夫的儿子”,纯白的发色以及世间罕见的异瞳,这个世界上同时拥有这两点的人就只有那位殿下。
据说流落坊间的王子,大帝早年风流的产物,也是如今帝国的唯一继承人。
费奥多尔冷眼撇了一下站在她身旁的女仆,脸色苍白而颓丧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被吸走了精气与刚才见到他双颊通红的样子,判若两人。
“先冷静一下,您确定要对着上帝发誓,这位少年就是杀人凶手。”费奥多尔并未对现在混乱的场景发生异议,从某种层面来说,解决纠纷也是他本职的一部分,更何况这位王子殿下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是教会的一员。
杀人者与自杀者同相,无法上天堂。
费奥多尔没能从他身上嗅到一丝混沌的浊气,意味他本身没有产生任何的负能量,这点的他看来就只有婴儿、疯子、傻瓜身上看到过,他们无疑是无法思考了解世界的人。
如果单凭这点就信任他也不是费奥多尔的性格,拿出证据或者找到受害者,都是一种更好的方法。
原本抱希望与神父大人的女仆,听到他的话之后瞬时脸色青白,唇都在不知觉之中将其咬破。
她声音颤抖着,像是在尽力压制住惊恐的尖叫声。
费奥多尔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白发少年的脚底。
大片的红色像是一团线覆盖在他脚下,诡谲鲜艳的色彩透露出一种不祥的预兆,一开始他们就无人注意,现在却像是破除了目障一样显现在眼前。
就在这片静寂的花园里,早有预料的风带起了他们的发丝,费奥多尔看着那个白发的少年抚着头发,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乱糟糟的假发被吹走,里头藏着的小辫子露出了脚。
费奥多尔见到了那一双如同日月璀璨的眼睛向他凝视了一瞬,就在此刻,世界万物像是静默,女仆的忏悔从世界上消失,只剩下风与树叶摩挲的声音,还有那个小子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铲子,对着这个花园中最昂贵的那一株下了铲子。
粗暴的将花整株连根拔起,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那株花的下面居然是密密麻麻的红血线,就像是皮肤里的血管一样,甚至还有液体在里面流动,就好像这株花……像是一个真正的活人一样。
果戈里顽劣的将他们扔在地上,光着脚用力踩了踩,碾实了,红色像是被挤破的花苞一样流了出来,堆满了红色的地方又增添了许多。
“您知道花匠去哪儿了吗?”费奥多尔问道,他一手掀起长袍,丝毫不顾忌刚下完雨的泥泞师徒还有铺满地的“活物”。
脚底粘稠的感觉仿佛粘着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挤压。
还在花田里埋头苦干的果戈里额头上溅满了汗,他抬头看了眼长袍,开心的说:“您发现啦,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城墙上,说不定还能发现他的头颅!”
“剩下的呢?”费奥多尔耐心的询问。
果戈里指了指脚底下。
“剩下的都被种到土里去了,开出的花很鲜艳。”
“精心饲养他们的花农为了花献出了血肉。”
“那么您呢?神父。”
果戈里捏着一片花瓣覆在脸旁,脸上的神情状似孩童般的天真与好奇,嘴里却吐出了与之不符的话语:“您会为了上帝献出些什么呢?”
“鲜血、身体、虔诚的祈祷亦或者是灵魂?”
“或许是赋予死亡。”费奥多尔这样说道:“祭献并非是给予自己想给予神明的东西,而是给予神明想要的。”
“啊,自由。”天空掠过一只白鸽。
“这真是美极了,美透了。”
“您也是,您是看透了我的思想……”
费奥多尔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在他自己看来就像是揉杂着惊喜诧异以及一种古怪的喜爱,他知道这种感情从何而来,也未曾想到他寻找的一头“怪物”居然会大大咧咧的放在了皇宫里,且无人看管。
或许其他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果戈里的特别,无论是从意识还是在精神上他都与常人无异,这点是依靠医学知识无法探知的,属于神秘知识的另一侧。
“神父先生,请您告诉我。”
“我该如何拿到那顶漂亮的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