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终是为谁系》悦明阳

2、花开 春天来势汹

　　白雪覆盖的京城街道，路上行人极少，几个身穿厚布衣的男子正在扫着雪，硬生生扫出一道青石板路来。一个男子拿着扫帚蹲在墙边的基石上，这么冷的天他可不敢坐地上，另一只手拿着刚出炉的馒头，也不觉热，有一口没一口都吃着，本打算吃完起来干活，眼光一扫，墙边有星星点点的红色，他好奇得紧，叼着馒头用手把雪把拉开来，赫然出现几朵蔷薇，开得正艳呢。

　　“花开啦！花开啦！”他扯着嗓子大喊，馒头都吓掉了，兴奋得整个人都不冷了，不管不顾地跑到大街上，恨不得将这个奇景告知全天下。

　　“大小姐！大小姐！”紧跟着杨如琬的两个贴身丫头也惊得大叫，迅速将杨如琬扶起后退避三舍，边退边喊：“诈尸啦，三小姐诈尸啦！”

　　正在过来的是一群穿着黑皮大氅的男男女女，听见两个丫鬟喊得凄凉，几个稍年轻的已经惊叫出声，一边喊着诈尸一边踉跄地往回跑去，还有几个干脆晕倒在雪地里，小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跟见鬼似的抱成团哭了起来。

　　她站的地方离门口还差几步，离人群并不近，此情此景，她不禁回忆起前世的荣光，那时人们叫了她都得磕头行礼，因她身份贵重，神通广大，原是沾了师父的光才得此礼遇，何曾想鸠占鹊巢后，顶替的新身体并不讨喜。

　　可能是她处在高位被保护得太久，回到人间想法纯粹简单，千百次轮回也积累的经验，越多她越不想启用。

　　人群里，为首的是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与其他人一样穿着黑皮大氅，并无穿戴佩玉之类的装饰，朴素无华，沉稳大气。只有他保持了冷静，此刻他百感交集，倒也没急着上前查探。

　　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一个头顶玉冠，干净儒雅；另一个长发低束，慵懒随意，杨如玥可以判断他俩是一对同胞兄弟。兄弟俩人被吓得面容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不知所措。

　　杨如玥一眼带过，顿觉无趣，浑不在意地回到了灵堂内，走到碎了一地的棺材和陪葬品前，仔细地数了起来。金镶玉手镯，珍珠项链，还有几个小机关的黑漆首饰盒，虽不算多，都是些美轮美奂，出类拔萃的首饰。

　　一阵沉默后，中年男人才反应过来。如今女儿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不觉高兴，反而有点怕害。又一转念，终究是自己的女儿，活着是一件好事，就算是诈尸他也认了，他不应该害怕。

　　左思右想之际，中年男子谨慎地盯着杨如玥的脸，缓步走进灵堂。

　　届时，父女两面对面，杨如玥见他接近，对他微微一笑，她最爱这么对人笑，这是累世的习惯了。

　　女儿是否在责怪他？

　　本来只是出于礼貌，而在中年男人的眼里，硬是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他不由得多想些，同时也确认杨如玥是个大活人。

　　“如玥？”他极为小心地开口试探，心里打着鼓。

　　杨如玥犹豫了，脑海中反复思忖如何应对，无为胜有为，干脆承认自己失忆，她艰难地皱起了眉，一脸莫名地问：“你是谁？”

　　“什么？！”意料之外的一声惊叫，下一刻，杨如玥就被一名披麻戴孝的中年妇人紧紧抱住，中年妇人口中念念有词，面容惊慌扭曲，泪水陷进了她脸上数道沟壑之中，“玥儿，你不要吓娘亲，你不要吓娘亲！”

　　“娘！”两个兄弟反应飞快，过来就要把妇人拉开，可惜妇人仿佛拥有无穷力量，越拉她抱得越紧，几番推拉无果，兄弟额上渗出薄汗，松开了手没有继续。

　　妇人摸着杨如玥的脸蛋，反复确认眼前是否真实，疯狂又令人心痛。杨如玥任由她对自己身体揉捏，也不生气，反手握住了妇人的手，对她展露微笑：“你看，我的手是暖的。”

　　妇人愣住，转而又问起：“玥儿，你看我是谁？”

　　杨如玥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扭扭头：“不知道。”

　　妇人好像更接受不了这个答案，眼神涣散，魂不守舍，遂而往地上晕栽过去。

　　人群一拥而上，把妇人为了个水泄不通，杨隽在人群中将妇人抱起，不忘吩咐两个儿子，心烦意乱之中又分清主次：“如璠、如玙，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安排好，让如玥先住在新院落。不要让如玥醒来的消息传出去，刚跑出去的几个小厮丫头全部抓回来。”

　　“如玙你来照顾三妹，新院子就给三妹住了，我去处理那些个奴才。”叫杨如璠的男子作出了最快的决定，一溜烟跟着大队走了出去。

　　杨如玙翻个了大白眼，心中对杨如璠的厌恶又多增了几分，他也不想呆在这，不想面对杨如玥，一个死而复活的人，他还是会害怕的啊！

　　不到一刻钟，灵堂内混乱喧闹散去，只剩下杨如玥、杨如玙二人。

　　发生这种事情，不应该她才是重点吗？怎么她像一个不重要的人？

　　杨如玙有点拧巴，他不敢看杨如玥的脸，头抬得老高，生怕余光也能看到一样：“我是你二哥，如玥你可别害我啊，你想怎么样二哥一定会帮你的……”

　　“棺材躺久了，我想洗个澡。”

　　“死人也洗澡？！”杨如玙崩溃得快哭了，眼角真就冒出几泛泪花。

　　杨如玥见他如此害怕，只觉好笑：“死人当然不需要洗澡，这是活人的活动。所以我是个活人，你要是再这么对待我，我可要生气了。”

　　“那……那你能自己走吗？”

　　“当然。”

　　“你先穿着。”杨如玙早就察觉杨如玥穿得不妥，虽然很害怕，但杨如玙还是脱下了自己的大氅给她递了过去，转身踏进了雪地里，杨如玥心中一暖，披上大氅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死人绫绢全被大氅遮盖住，已经看不出来是死人了。

　　门外，冷凝的空气钻进了杨如玥的鼻腔，她尝到空气中夹杂的几分花香，环顾四周，只有院落外的几株腊梅开得艳丽，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收起了目光。

　　腊梅的香气，并不会特别强烈，而她嗅到的，是春天里百花齐放的场景。

　　才刚收拾好的肃娘来到了荇院外，看见杨如玙正走出来，准备行礼，余光忽地一瞥，看见了应该躺在棺材里的人，正抬头赏梅。

　　杨如玥收回目光，发现脚边跪了一个人，披麻戴孝，也不知道是谁，细看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迈开了两步，没有对肃娘说话，叫上杨如玙就想离开。

　　杨如玥的反应让杨如玙心中一惊，她的眼神太过陌生了，失忆的说法让他确信了几分，思及此，他把肃娘叫了起来：“你去请个大夫，越少人知道越好。”

　　肃娘以为杨如玥在责怪她，五味杂陈，还是擦了擦眼泪离开了。

　　杨如玥旁观着这一切，平静又冷淡。

　　杨隽把汤氏安置好之后，马不停蹄地就到了杨府前院，杨如璠正好将刚刚逃跑和刚刚在场的小厮丫鬟们都抓了起来，跪满整个前院。

　　杨隽对杨如璠眼神示意，自己回到了屋子里。杨如璠授意，清了清嗓子：“我已与父亲商量过，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如若违背命令，泄露府中消息，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一律杖毙。”

　　底下的小厮丫鬟们怕得不行，还有几个小丫鬟没收住眼泪，又是死人复活又是杖毙地，她们都想辞职不干了，更别提泄密了。

　　领头的几个老奴连忙应承，他们是杨府的家生奴才，心中高低都向着主人家的。也不乏几个过分冷静，头垂得老低，不知是什么表情。

　　这些都逃不过杨如璠的眼睛，别看他清雅隽秀、内敛温柔，掌管起家中之事有板有眼的。

　　都交待好了事情，杨如璠回到屋中，杨隽坐在主位上，显得疲惫不堪，好像要陷进椅子里似的，哪还有力量再站起来。

　　杨如璠比了闭眼，今天发生的事情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任谁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受如此超乎常理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杨隽喝了几杯茶后才可以说话。

　　“虽然非常诡异，但终究是醒过来了。”

　　杨隽揉着太阳穴，沉默良久：“我很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可是她……好像失忆了……”

　　“父亲，大理寺查了这么些天也没能找出凶手，恐怕事情不单纯，也许……”说到这，杨如璠打住了，他敏感地察觉到事情的复杂性，一个大胆的猜想油然而生，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几个弯，大抵是过于疯狂，连自己也不愿相信。

　　见他没有往下说，杨隽心领神会，对父子俩各怀心思感到悲伤之余又习以为常，交谈的尽头永远都是沉默。

　　杨如璠知趣地撇开了脑袋，不与之对视。

　　杨如璠选择了太子党派，杨隽希望中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奈何杨如璠一意孤行，连杨府都被划分为太子一党。

　　杨家因为杨如璠的站队而终日不宁，先是二女儿的失踪死亡，接着杨如玥的遇刺，除了杨如琬得到了皇后的保护，其余子嗣心乔意怯，他本也对官场无眷恋，汤氏身体每况愈下，辞官归田是他能想到的最优选。

　　人生的美丽或许就在事与愿违。

　　几个不认识的丫鬟伺候了杨如玥洗了个热水澡，大洵的冬日还是折胶堕指，这个天洗澡不是一个好主意，幸好杨如玙安排妥帖，屋外烧起了柴火，地板暖呼呼的，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也不觉冷。

　　上一世她是地狱中的日游神，负责白天此处巡游，监察人间善恶。可以说地狱中除了鬼王，见了她无不恭敬，尽管累世的记忆还在，记得的细节永远是上一世，然而过完这一世，到了下一世又会忘记一些细节。

　　杨如玥躺在垫着厚棉褥的木质床榻上，闭眼运气，打算出体到外面到处看看，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然而，她失败了。

　　杨如玥感到自己被这具身体紧密禁锢，她瞬间明白自己的功力不能立刻体现在肉体凡胎上。心里一阵烦躁，索性下了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