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浮华梦》九尾不愁嫁

4、敏皇贵妃

　　六月中旬，已是夏末。
　　连绵的雨下个不断，院里那两株海棠树长得正好。
　　清幽旷旷的冷宫中，只有我与娉芳二人。
　　先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因着政务废寝忘食，故而前朝后宫的妃嫔，比现在还少得可怜。
　　而他老人家又仁善，犯了错的妃嫔就算贬黜，也只是幽禁宫苑中好好养着，不会放逐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再加之皇帝登基时大赦天下，原在冷宫里不知禁了多少年的前前朝老宫人，也与太妃太嫔们一并送去了静慈庵颐养天年。
　　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夜里漆黑静默，一声猫儿的嘶叫便能把我吓得一身冷汗，如今我却十分享受这里的寂静。
　　远离繁华喧嚣，心底是说不出的踏实。
　　昨天夜里的风大，呼呼的吹了一夜，屋后那参天的榆树，被风折了枝桠，将那年久失修的屋顶给翻落了不少瓦片。
　　现下屋里屋外，竟都成了一个模样，那节律整齐的雨滴声，听得我倒有些昏昏欲睡。
　　娉婷从清晨时分便忙里忙外的清理屋中积水。
　　现下忙了一上午，也没见歇口气。
　　见她累得额角细汗淋淋，我心有不忍。但一想到这丫头执拗的性子，若见了我去帮忙。必定又是哭得如丧考妣。
　　为了我半日的清净，想了想还是随她去忙吧。
　　我抬眼看着屋中宛如水帘洞，不自觉的竟笑出了声。
　　想我堂堂太师府的嫡出小姐，又曾做了十年皇后的人，竟有一天也会体会到这种贫寒之苦。
　　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下午些的时候，连绵几日的雨也停了下来，一缕金光划破厚重的乌云，远远洒落在碧瓦红墙上。
　　此刻，这颓败荒芜的冷宫中，竟来了一位贵人。
　　封闭了近两月的宫门被打开，红木雕花的步辇停在门外，宫女将步辇上华贵的美妇人扶下来。
　　美妇人见着冷宫中处处残败的模样，嫌恶的用手绢捂了捂鼻，又低声跟旁侧的宫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宫女退了出去，没多久宫门便又闭上。
　　我立在屋前，看着她步履款款的走来，飞天云鬓金履玉衣，满身的贵气与优雅，看得让人自惭形秽。
　　然，我却内心毫无波澜。
　　什么华贵，什么权势，都是海中蜃楼，镜中花月罢了。
　　“姐姐近日可好？”美妇人巧笑嫣然，眉宇间的得意之色毫不遮掩。
　　“敏皇贵妃好雅兴，不在你的荣华宫待着，来我这晦气的冷宫做甚，也不怕我这没福的人，将晦气沾染给你？”我眯眼笑着。
　　见她来这里，我毫不意外，不过就是为了与我炫一炫新晋的身份。
　　敏皇贵妃听完我的话，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遂又勾着唇角讥讽：“原来姐姐也知自己是个没福的人么？”
　　她的讥讽对我没用，我依旧含笑看着她不答。
　　见我对她的话没反应，敏皇贵妃似有些挂不住，当即冷下脸轻哼一声：“呵～上官婠婠，你现在不过就是个弃妇，还装什么假清高。你估计不知道吧，昨日我诊出了有孕，陛下亲口应允我，让我不日便搬去栖凤宫住。”
　　她说着似不经意的摸了摸还未隆起的腹部，沾着喜色的柳叶眉，几乎快扬到天上。
　　“哦，那民女恭喜敏皇贵妃得偿所愿。”
　　我福了福身，真挚的送上祝贺。
　　这句恭喜，我是真心的。
　　我是做过母亲的人，虽我没那福气儿孙绕膝，但是无论大人如何，对孩子我依旧怀着最大的善意。
　　敏皇贵妃估计也是没想到我会安安静静的给她祝贺，一时怔住，直愣愣的盯了我许久。
　　“上官婠婠，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你不是应该生气么？你为什么不难受……”
　　她怔怔愣愣的低声喃语，似说给我听的，又想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贵妃既然有了身孕便快回去吧，免得冷宫的晦气冲撞了你。”
　　我见她这模样，心下也有些不好受，这金丝笼中的女人，终其一生都不过是为了两样东西，皇帝的宠爱与权势。
　　而今，她得了宠爱，又得了权势，想炫耀与我看，却是打错了算盘。
　　我带着些许同情的看着她，可仔细想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呢。
　　在冷宫呆了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乘兴而来的敏皇贵妃，最后似饱受了打击般恹恹而归。
　　傍晚，我与娉芳将旁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原来的屋子已经不能再住人。
　　虽然冷宫破是破了些，但好在屋子多，我若愿意的话，一天换一间，小半个月住下来也能不重样。
　　待到三更时，我饿得心慌，唤着娉芳去寻吃的，此时才发现今天的晚饭竟没送来。
　　这种事说实话，自我来冷宫起，虽不说珍馐美馔，但饿肚子是从未有过的。
　　“娘娘，中午吃剩的米饭还有些，我见后面院墙边有些可以吃的野菜，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弄个野菜汤泡饭，你将就着填填肚子？”娉芳抿着唇，显露出几分心酸。
　　见她面色忧忡，我柔柔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调笑了一句：
　　“能填肚子就行。我现在饿极了，就算是猪食我都不介意。”
　　“娘娘，你怎么能吃……”
　　“好了好了。你家娘娘我现在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些去弄吧。”
　　见她又要开始喋喋不休，我连忙将她打住。
　　“我这就去弄。”
　　果真，听了我这话，娉芳麻溜的便出了屋子。
　　看着她又开始忙碌的身形，我心中颇有些无奈。
　　当初在栖凤宫时，这丫头又何曾做过这些。
　　夜色渐浓，月光自阑窗洒落进屋内。
　　我坐在窗边，看着夜幕上的繁星点点。
　　蓦然，脑中回想起敏皇贵妃下午说的话。
　　她问我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为什么不难过。
　　其实我没有那么平静，也没有那么淡然，我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不动于心，其实只是练就了不形于色罢了。
　　我的难过，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得宠，能住进皇后才能住得栖凤宫。
　　而是，她说有孕时，眉眼间含着的柔光。
　　曾几何时，我也与她一样，期盼着一个个小生命的到来。
　　如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还隐有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