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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丑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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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是在十年前的初夏。
四月十三,天气晴朗,诸事皆宜。
那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喜庆中,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就连道路旁的树也尽数绑了红绸。
漫漫数十里红妆,从太师府一直铺到宫门口。
我身着繁重的礼服,顶着快压断脖子的凤冠,乘着金玉鸾车到了宫门,又从午门乘着凤舆到紫微门。
一路上,我怀揣着忐忑又紧张的心情,猜想着究竟皇帝是个什么模样。
大婚之前,我从未见过皇帝,不知他是圆是扁,是丑是美。
只听父亲说,皇帝长得尚可,但是没他好看。
我看着我家老爹那膀大腰圆的身形,当即面色便苦了苦。
只哀道:想我如花似玉,却要嫁个丑郎君。
怄得我好几日吃不下饭,只想着是不是饿死了,便能不嫁那丑皇帝了。
嫁给皇帝,是早早就定下的。但是,若可以,我定然选择不嫁。
我与皇帝的婚约,还得从先帝说起。
先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也是个不得时运的倒霉皇帝。
自登基起,便天灾人祸不断。
刚处理完冀州百年不遇的雪灾,年中便是徐州大旱、胶州瘟疫,年末的黄州地龙翻身。
一茬又一茬的灾祸,让正值鼎盛的大豐增添几分颓唐之象。
地处漠北的戎族,素来对大豐虎视眈眈。
见大豐天灾不断,国力衰减,便挥师南下,欲夺我朝沃野千里的塞上江南——雍州。
犬戎铁骑强横,平原之上更难逢敌手,这一仗十分艰难。
八年,无数儿郎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这场抵御外敌的胜利。
先帝登基时不过三十五岁,在位十年,明明正值壮年,却因心力交瘁,百病缠身。
就在第十一年,先帝崩了。
留下遗诏,立九皇子李桓为储君。
另有一封密诏,便是择选太师府中适龄女,聘为皇后。
这封密诏,起初谁也不知道。
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三年,御史台上奏请求立后时,皇帝才把这搬了出来。
太师府中的适龄女,左右算来不就只有我一人么。
我的祖父是当朝太师,亦是历经三朝的元老。曾为先帝的太傅,也是今上的启蒙恩师。
至于,我那父亲,不过是在翰林院担了个闲职,平日里也没什么作为。唯一的作为便是娶了我母亲。
我外祖母是先帝的姑母婠月公主,我母亲便是先帝的表妹。
外祖母生了三个儿子,唯我母亲一个女儿。
而今,几个舅舅家也皆是小子,只有我母亲生了我一个女儿。
大约是这么个缘故,外祖母极其疼爱我,连连我的名字,也是从她封号中取的。
与外祖家正正相反的是,我祖父与祖母育有三女一子,我父亲是幺子,也是唯一的嫡子。
我顶头上有两个哥哥,却没有姐姐。
本如我家这般情况,虽不是什么王公门庭却也算是高门大户。由于手中没有实权,一家子的闲散人员。若能有个女儿入宫,的确也算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祖父常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不争气,凭旁人挣来的,不过是一时的繁盛罢了。
按祖父的意思,若不是那密诏,是断不会送我入宫去,为我家挣什么荣华富贵。
他常说,我没有城府,连个心眼子都没有,就应找个门户低的,这样我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诚然,我觉得祖父说得对极了。
纵使家人万般不舍,但天命难违。
就这般,我上官婠婠,在正值豆蔻的年华,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一国之母。
钦天监将时间看得急,往昔帝后大婚都是提前一年做准备,而我与李桓只有三个月。
从密诏拿出来,到我们大婚,仅仅三个月。
凤舆停在紫微门前,礼官唱喝着什么我没听清,因我紧张得耳朵边上是阵阵嗡鸣,合着那擂如鼓鸣的心跳声。
到底那时候的我,不过才十四岁,只匆匆学了一月皇家礼仪,那里又有什么定力不去紧张害怕。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大约记着从凤舆上下来,而后又上了台阶。
见到了我要嫁的人,大豐的皇帝—李桓。
大婚当日,唯一我记得最清楚的便是我与他初见。
那玄色的婚服与他很相衬,金线绣的章纹合着他面上灼灼笑意,在灿烂的阳光下灼得我睁不开眼。
此刻的我才知道,原来皇帝不是丑郎君,相反,他长得极为好看,身长玉立,貌比潘安。
我想大概话本中凤表龙姿的玉面郎君,就是这么个模样吧。
说来也奇,旁人若是第一次见了皇帝,无不胆怯战战,如履薄冰。
而我见到他时,心底的害怕与紧张,竟消失得一干二净。
后来,思忆起这段往事时,我给自己得出的结论大约是:色壮怂人胆。
在冷宫的第十五天。
晌午时还烈日灼灼,不到半个时辰便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水冲刷着冷宫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许多泥沙被雨水翻到面上,随着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我与娉芳静静的坐在檐下,自也不是为了看雨,而是守着我那孱弱不堪的海棠花苗。
可怜的苗苗哟,刚见着种活,便遇着如此的瓢泼大雨。
我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
娉芳坐在我身边,腿上放着针线筐,手里拿着篾团的绣绷,埋头细密的绣着花团。
“娘娘可是乏了?要不要去午睡一会儿?”
许是听见我打哈欠的声音,娉芳抬头看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抬手撑着下巴,没有说话。
雨水在檐下牵成一串,看得久了我的思绪有些飘忽。
我记得,大约是七年前。
接到祖母病重垂危的消息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瓢泼大雨的天气。
那时,我刚有了身孕不久,外祖母病重垂危的消息传入宫中,情绪激动的我当时便昏死过去。
正在我宫中与我解闷的吴贤妃吓得慌了神,忙遣人去请皇帝和唤太医。
只是,待我醒来,只有一屋子的太医与吴贤妃陪着我。
而,那作为我夫君的皇帝,却迟迟不见踪影。
那时,我还安慰自己是国事繁重,有太医院这么多太医在,他抽不开身过来也不打紧。
许久之后,待我那无缘见天日的孩子没保住时,我才知道,那天他在芳华宫,陪着曾经的叶淑妃下了一整日的棋。
那时,我也才知道,我在他心底,并没有他说的那般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