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暗将明》钝钝吻吻

14、菩提血泪 “你生来就

　　“何必用火刑具呢？他人即地狱。”
　　——萨特

　　*

　　梦里那场大火太逼真，漫山遍野焚燃的萱草花与椿树，烫得你遍体鳞伤。

　　你眼捧着泪雾踏出门槛，看见府里的碧瓦红墙，看见晚风中摇曳的银杏树与枝梢间那轮明晃晃的月，才抖落掉满身的余悸，才感觉又回到了人间。

　　你想起以往做了噩梦，都会跑去父亲的房间，在那里，会有温热的拥抱和轻声细语的哄慰。

　　尚在襁褓中时，你被取名叫晏。

　　父亲将你抱在怀中，柔软的掌握住你的手，他告诉你，盼望你日日安乐，所在之处海晏河清。

　　你是含着金汤匙诞生的小姐，锦衣玉食、花团锦簇、众星捧月……如何形容都不为过，那时的你拥有源源不断的赞扬，拥有父母温热的，轻抚过发顶的手掌。

　　最重要的是，那时的你，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希望。

　　他们望向你的眼神：温柔、慈爱、满腔期许。

　　而你也确实不负众望。你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剑术、符咒，你都出类拔萃，天文地理、文韬武略，你都奔逸绝尘。

　　你原本以为，你的一生都会这般顺遂。

　　直到，你变了。

　　不，你没有变。你只是……不再是女孩儿了。好像佛祖跟你开了个玩笑，赠予你旁人所艳羡的一切，然后易如反掌地将你押入地狱。

　　或许，隐痛的腹痛、迟迟未来的葵水，悲剧的病灶早在你自以为前程似锦之时便暗自蛰伏。

　　自此，春风散尽，繁花凋褪。

　　一朝落尘，你在人们嫌恶、冷漠、睥睨的眼神中如受刀割。

　　噩梦之后，你就只能裹着薄毯，在月下坐在陋室里落灰的棋盘前，一遍又一遍地自己跟自己对弈。

　　你不是不知道，曾经永远对你和颜悦色的侍从，现在背地偷你的物什、克扣你的月例，你也不是不知道，曾经学堂共处的同伴，在背地嘲你是怪物，折辱你的清誉。

　　你恨过一段时日，也不认命过一段时日。

　　你也想过，妥协。

　　就这样活着吧，放下不属于自己的一切，放下热切的宠溺，不再渴求荣誉，只当昔日是大梦一场。

　　然后呢？

　　那日是元宵，天上落了雨。

　　潮湿的街道并不妨碍彩灯高照，赤橙绿青融在雨幕之中，也打湿你的鞋面，你揣着包枣糕走在檐下，是父亲曾最爱吃的，你们许久都未曾见过了，你想在今日，见他一见。

　　只见一见就好。

　　你习过武，饱读经书，会操纵最繁琐的纸符，却没学过怎么避开街头混混砸来的棍棒。

　　一记闷棍，猝不及防。枣糕散落了一地，滚到淤泥里去，污水缓慢地吞噬掉洁白的油纸，也将你拖入深渊。

　　她们将你捆去一所破庙。

　　雨越来越大，从破败的庙顶淋下来，透过稀疏的草棚，闪电窥视着佛前的一切。

　　她们在说：“男人家这么晚的还在外面跑，肯定不正经。”

　　而你听到： “你生来就有罪。”

　　你生来就有罪。你衣衫破碎、发丝凌乱，躺在肮脏的泥地上，手腕掐满了斑驳的淤青，昔日所有安乐就碎裂在震耳的雷鸣中。

　　你生来就有罪吗？

　　眼前的菩萨像倒坐，面容慈悲，笑容僵硬。你想起尚小的时候，曾经问过母亲，菩萨是男是女。

　　那时她摸着你的发，笃定地告诉你：“菩萨皆是为女子，男子注定不能成佛。”

　　所以你为女子时，佛才垂怜，而当你变作男子，佛便彻底摒弃你吗？

　　那为何你要诞生在世上呢？

　　如果天下有一半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屈服，为了顺从，为了受辱，为了遭受摒弃。那佛又凭什么受人爱崇？

　　羞耻、哀恸、愤怒、憎恨、罪戾，所有的一切像暴雨、像闪电，灌入了你的血液，然后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

　　再回过神时，你已经站在一片血泊当中。

　　雨水愈发滂沱，像天也在嚎哭，污水漏进千疮百孔的屋顶，与满地的脏秽交融相汇。

　　那些绑你来的女子成了一具具尸骸，双眼大睁，表情还凝固着浓重的恐惧。

　　电闪雷鸣间，你好像看见，菩萨像紧闭的眼中淌下一行血泪。

　　雨也洗不干净你满身的血，满身的脏。你一步步走回家，幽魂一般踏过静谧的街道，踏过碎在泥水中的枣泥糕，最后翻过高墙，站在了父亲房间的门外。

　　你并不知道要来看什么、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想来。

　　眼前是触手可及的门扉，窗棂纸在夜里漾开橙黄色的暖光。

　　你看见雷电、潺潺血水与母亲第一次教你写符那日院里绚烂的春景；你嗅到硝烟、泥沙腥味与父亲在祂六岁生辰时亲手烹饪的长寿面香。

　　你还看见了那些期盼的眼。
　　侍奉过你的侍女、抱过你的亲族、学堂的女夫子，曾经都那样脉脉地望过来，将你溺在爱里，溺在万里前程中。

　　这时，门上的光中传出熟悉的声音，正是父母亲：

　　“快坐下……”
　　“我一个大女人哪有这么柔弱……”
　　“只是怕伤着妻主肚子里的孩子…….”
　　“唉，希望是个女孩儿…….”

　　那些字句声量不大，却如当头一棒，打得你从幻梦中苏醒，痛得肝胆俱裂。

　　在痛里，你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人眼中的，从来不是你。

　　他们从来没有在看你，他们看见的是虚妄的生命、畸形的法则、一潭肮脏的浊世。

　　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你，是一个叫晏的女孩儿，她愚昧无知、沾沾自喜，睡在虚伪的梦境当中。

　　你以为的花团锦簇，其实也是扎根在无数尸骸与鲜血上的罂粟而已。

　　那时的你听不见哀嚎，就以为海晏河清，以为人间尽是美满。而事实上却是：世人安睡在朽骸枯骨堆砌的洞窟中，对灾祸隔岸观火，对压迫五体投地。

　　这个国度餐腥啄腐，深陷泥沼。

　　事实是，他们不爱任何人，他们眼中的才是地狱。

　　…

　　一束闪电横跨沉沉的夜幕，稍纵即逝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沉睡的国度，一滴血从晏的左眼溢出，滑过他湿透的颊面，滚落成一柄玉简躺到了浸满月色的地板上。

　　不消片刻，便将月光也染上骇人的红。

　　目睹奇异又蹊跷的场景下，晏却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

　　他俯身捡起了它。

　　烛火在湿凉的夜风一圈圈细弱，终是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