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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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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无耻,赶也赶不走,非说我漂亮要以身相许。这山上都是妇女,阿嬷看我看的更紧了,回不了家,有点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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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他才悠悠转醒,沉闷地咣噹一声比舀水的瓢还要有声响,打破一天的宁静。
张阿嬷高高低低的走到客房门前,敲敲门里面也没有动静,只听着嘶嘶哈哈的像狗熊扯到了什么东西。她转身张望着正一路背着医药箱从廊前穿梭而来医师,后面的家宝蝴蝶一样一路小跑跟着,后脑勺低扎的小丝带飞的像风。
她收起视线,低头再次敲敲棕红的门:“小郎,我可开门了。”
“进来吧。”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杂在嘶哈嘶哈的痛呼声中显得十分微弱。
大药箱的医师刚一进门就不急不缓的先看了一下那人裹在腿上的白布,见微微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表层的绷带,才从地上的药箱里拿出剪刀重新给他包扎。
李家宝站在门外看着,张阿嬷挡在她的身侧,多出一步的距离隔绝在她与门之间。
家宝也没打算进去,手臂攀着门框歪头看着里面的一切,医师正重新撒着药粉。黄褐色的粉末撒在略黑的腿上,一大片蜿蜒如缓慢的河流,血滴在地上,血珠瞬间凝聚了逃跑的药粉,紧紧地裹在身上,河流重又覆盖了一层白色的云,燃烧的火把是天边太阳结束的尽头。
医师把烧绷带的火吹灭,又询问了一下有没有磕碰到别的地方。
家宝见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把歪着的头掰正,打算继续去书房练字。里面的人突然叫住她,她一停,抬眼看过去,那人已经站起来了。
头一扬,“你救的我。”
声如洪钟,怪爽朗的,跟昨天病入膏肓的样子区别很大。李家宝点点头,看眼医师,“我只是叫人。”
“谢谢嗷。”他看家宝又要走,立马又从快坐下的床上单脚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医师跟她打过招呼后已经走远了,张阿嬷还继续守在门口,头低着看瞅不见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她说:“李家宝。”
那个人爽朗一笑,高壮的个子这时候像个傻子,白花花的牙齿微微黄,显得整个人都更黑了,他说:“我叫孙不迟。”
李家宝点点头直接就走了,张阿嬷在后面替孙不迟关上门又亦步亦趋的跟上李家宝的脚步。
她走在家宝的身侧,走廊边的花流水一样过去,她状似不经意地撞上家宝的胳膊,家宝连忙扶上。
“阿嬷......”
“哟,我腿脚老毛病了,不能走太快。”
“那我慢点儿。”
“树女不用迁就我。”张阿嬷从李家宝手上起来,抬头瞅她一眼又低下眼睛,像拉家常一样随意的开口道:“树女觉得今晚的碗筷要多加一双吗?”
李家宝减缓步调地往前挪,看着远方天边火烧一样的云,眼前浮现出黄褐色的粉末,鼻腔仿佛还残留一些烧焦的味道。
她说:“阿嬷看着办。”
沉默一下,看到一只鸟飞过红墙外树尖的枝杈旁,“......山上也不缺这一碗吃的。”她说。
“他瘸成这样也不好下山,没人背他。”
“救人一命,树也同意。”
说完就径直往前走了,张阿嬷停在原地,看着刚嫁过来快一年的年轻小姑娘,清纯漂亮,沉默而莽撞,带着无法反驳的硬气。她突然想到已经死了十四年的玉珍和去年刚走的陈吾芳。
一个热烈同样莽撞,一个柔和同样沉默。一个一头扎进湍急的长河,一个吊死在黄昏的树下。
这样的悄无声息,让张阿嬷有瞬间的心惊。她跟陈吾芳相处十多载,没想还是重复了命运。突然明白了陈吾芳的柔和,那是对不可抵抗的命运做出的反抗。
你见我多柔和,我料她们应如是。
李家宝没有再去书房,这个她自己从空闲的客房收拾出的一间。
她回到了卧室,拿出昨天晚上锁在抽屉里的信封。这是永珍在山前给她的,夹在双扣包的中间,一封阿哥代笔的家书,她轻轻的地摩挲在纸面,再次缓缓打开。
上面写的是月事兜的用法以及这期间如何清洗如何保护自己。
永珍当时在赶缝她的衣服,便让李家和代笔,边说边看,也学习李家和字的写法。她的父亲没让她读过书,她不甘心,从玉珍嫁给树后先是偷偷借庙里的书,被发现后不够读又到处去借朋友的书。最后借着借着就借到了李印。
不屈不甘的永珍看上了不大会说好听话但人品不错写字还好看的他。央求着母亲做主带她亲自去合八字。一嫁就是十九年。
有了家宝后也让她跟着李家和去上学,通常中午都不回来吃饭,跟文秀两人跟着阿哥留在离学校稍微近些的朋友家吃饭。
小时候李家和还总是跟母亲告状,说阿宝其实并没有好好学习,就是不愿意回家,跟着于文秀瞎混。
俩人在永珍面前没少掐架,李家和永远是被打的那个。
看着看着家宝的眼泪就滴在了纸上,窗外的光折射到屋里,柔和了家宝泛红的眉眼。
远山黛的眉天然好看,没有眼角的眼睛滴溜溜圆,不算卷的睫毛让她看起来人畜无害。
孙不迟就这么在窗户外看着,直看到李家宝的眼睛直视过来,他突然觉得李家宝有点像那天咬他的小狐狸。安安静静的只能远远欣赏,一离近了就要上嘴咬,好像他要害它似的。
家宝感觉有一股子视线长久的停留在自己身上,挪也挪不开搞得她很尴尬。但是庙里能有什么视线能在她身上这么胶着,怕不是想多了。
指尖抹去眼泪,收起湿透纸背的家书向窗外看去,直视那股胶着的视线。
结果一看就愣住了。
那个叫孙不迟的拄着根棍子趴在窗台上,枕着手掌看的痴傻。她总觉得现在这个人跟昨晚浑身血的少年不是同一个,这个有点儿太憨了,憨到会让人忽略他的脸。
她放下家书,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孙不迟也转过脸来:“你有什么事?”
他还是那么托着脸颊,呲一嘴牙,笑得蛮灿烂:“看你长得漂亮,我来多看两眼。”
“?”家宝有点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能有人把话说这么露骨。
“不要太惊讶,我就看看我的救命恩人。”他说。
李家宝从门里整个踏出来,顺手关上门道:“不客气,你谢好几次,还是去跟医师多说几遍吧。”
“当然谢过了,我又不是痴傻。”
李家宝心底被口水呛了一下,果然不能有骂人的念头,一念起百念生这不就应验了。
她把前面的头发顺到耳后,看一眼天色,从孙不迟旁边走过去:“你随意。”
孙不迟从手掌上起来,看着李家宝跟他擦身而过,他扭过去走了两步直接丢掉手里捡的木棍,佯装摔倒。
李家宝就听到背后传来杀猪一样的叫喊,她吐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
“你撞到我了!”
“......”
“这样吧,要不你以身相许。”他大言不惭。
家宝翻了个白眼儿就要走,他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我以身相许也行啊,我嫁给你!”
她走的飞快,他追的死紧。
家宝就搞不明白了,怎么他腿都这样了还能跑得起来,一瘸一拐的动静弄的不要太大。
她瞬间回头,孙不迟没有准备,脚下就是一个踉跄,差点儿真摔倒。
李家宝:“为什么缠我?”
孙不迟:“一见钟情了。”
哑口无言。家宝庆幸手里没有拿着东西,如果有块儿砖她只怕也会直接砸他头上。这个人跟没长脑子一样,怎么就会满嘴跑火车,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又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守树庙。”他跳到墙边,扶在墙延上。
“知道就行,今天休息好,明天下山吧。”她说。
“不。我瘸。”他死犟。
家宝扭头就走,也不听孙不迟在背后要她捡根树枝叫唤的响。
言阿嬷多盛出来一份饭给医师,让医师帮忙送过去给孙不迟,顺便问了一下那个人什么时候好,让他赶紧下山。
听到医师说歇两天基本就能正常走路以后,言阿嬷一瞬放心多了,拉着家宝坐下就递给她一盘煎饺子。手里调的蒜泥辣椒汁淋在上面,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在眼前,家宝按按肚子,饿一下午了。
呼噜噜的喝粥声在周围响起,家宝默默夹起一只饺子,咬的嘎吱响。
阿娘以前不规矩她吃饭,但是阿哥一旦发出异响就会在饭后被敲打,于是她也就学乖了。至少学会了一些良好的美德,不至于膈应人。
她想。
饭中一片和谐,言阿嬷认真的舀着碗里泡发的饼,李家宝用盆里言阿嬷自己的筷子给她夹了半边炒西葫芦。
饭后洗漱的时候只有俩人,言阿嬷灰白的眼睛在昏黄的灯下折叠着今天刚收的衣服,她动作缓慢有序,家宝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也不着急,一会儿擦擦脸,一会儿洗洗胳膊,激起的小浪花在瓷盆周围哗啦啦响。
言阿嬷放下手里叠好的衣服,等着小丫头收拾完。
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就想到自己,以前刚来的时候要比她大上两岁多,一晃几十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从二九年华到老态龙钟。光阴匆匆,这么多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也还是徒留她一个人,想抓住,越抓不住。
她看着家宝捧起先前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她也抓起那几件衣服,走在家宝的身后,她说:“今天怎么样啊。”
“还行。”
言阿嬷拉下灯关上门,跟她半似无意的打趣:“跟这个新来的小伙伴处的还行?”
李家宝顿了一下,有点窘:“阿嬷。”
言阿嬷:“年纪小贪玩儿,别太闹挺就行。”
于是言阿嬷也决定放过这一次,就像放任年轻的自己,或玉珍。她现在十分年迈,已经到了晚晚失眠不断回溯以前,她因为认知和身份的限制曾做过一些错误的选择......她也曾不断后悔。
现在看着这一个鲜活的生命,她不想再冰封内心的自己,她们生来便没有选择,幸运的遇到好的家人,不幸的被择日在双数生产。
也罢了,美好的年纪,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