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色釉，信手绾红尘

27、惊魂才定起腥风

　　顾盼轻蔑的嗤声浅笑，懒得和吉田青木废话，一抬手就欲关门，那吉田青木却笑得更加轻蔑，向后退了一步，只道了声“令尊和灵堂让我捎个口信给你，说是电影精彩极了，让你快去陪他们，顾小姐，话已带到，后会有期！”再不犹豫，转身就要上车离开。顾盼大惊失色，抄起桌上的手袋，故作镇定地喝道：“且慢！我跟你走就是！只是这两位是我的表亲，请吉田副官不要为难他们！”吉田青木微微一笑，语气越发谦逊：“顾小姐，不过是松井二公子的一番盛情而已，你又何必如此？既然是表亲，那么就更不必见外了，二位说是不是？”桃叶和宇文桐淡然一笑，语气孤傲：“松井先生真是热情好客，既然如此，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三人在日本兵的“搀扶”下，施施然的相继上了车，一路无话。松井家族的府邸坐落于黄浦江畔，里外皆是重兵把守，传统的日本和风式庭院，被亭亭如盖的樱花树环绕，全木结构，重檐高阶，颇具唐汉遗韵，只是娇小纤细，略显单薄拘束。顾盼尤其憎恶那狭长惨白的纸灯，随着徐徐吹来的清风，幽幽的散发出惨月孤星似的衰败气息，她烈士一般将下巴绷得紧紧的，对院落里那一捧泉眼，一抱石缸，以及一拢竹篱所刻意营造出的“简素之美”嗤之以鼻，更认定岛国的思想渊源处处渗透着“孤陋寡闻，狭小迂腐”的观念。桃叶和宇文桐则是几乎带着忧虑的心情，来观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们更多的体会到的，则是日本人那种“抱朴务实，虚怀若谷”的禅意境界，而他们深知，日本人所强烈追求的“残缺既是永恒之美”，必将致使这场战争愈发的惨烈。两名身着和服的年青女子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一路点头鞠躬的陪着顾盼等人，快到门前时又抱歉的一鞠躬，先小步跑过去将推拉门拉开，随即各跪一侧，深深地低着头作出“请进”的手势，嘴上一直挂着谦卑的笑容。吉田青木并没有随顾盼她们进去，只在门外说了声“告辞”，便留下一干士兵自行离开了，任凭顾盼在后面怒目圆瞪得逼问父母下落。屋子里还有三个穿和服的日本女子，其中一个看模样像是艺妓，装容打扮比其他几人更胜一筹，华丽庄重的长袖和服，纯白雅致的衬里，悬落飘逸的だらりの帯，完□□露的后颈，丰厚乌泽的髻发，繁冗鲜艳的饰品，以及故意涂白的面庞，无不透露出精致浓郁的浮世绘色彩。另两名女子的服饰则清新许多，露在袖笼之外的纤手上只各套了一枚玉环，一人拨着三味线，一人吹着横笛，玉环随着手势的起伏而发出清脆的声响。跪在门口的两名青年女子这时赶紧伏着身子，恭恭敬敬，轻手轻脚的替顾盼三人换上白袜和木屐，又唯唯诺诺的倒退着出门，将门从外面拉拢的严丝合缝。那艺妓神态淑贤，体态飘绰，不疾不徐得随着音乐表演起日式茶道和香道来。她动作娴熟，仿若雕饰华美，灌入灵性的偃人，只是无论顾盼三人如何用日语询问，都一言不发，急得顾盼一把掀翻茶桌，那三名日本女子却依然若无其事的继续表演，只是门外的两名女子无声无息的小跑着进来，敏捷的将房间清理洁净，又双手扶膝着倒退出去。桃叶见状和顾盼，宇文桐耳语了几句，顾盼方才醒悟过来，原来对方正在处心积虑的消磨自己的意志，既然焦急无用，干脆不再出声，和桃叶，宇文桐一道摆出一副乐不思蜀的受用神情，悠哉游哉的端详着雅间里的摆设。日本人的陶艺和中国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因为过于追求“自然、朴实、永恒、虚空、精巧”而显得有些吝啬失真，缺乏自然界那种百无忌惮的大美。只那粉白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俳句还有些韵味：“问生命何物，一朝摇曳露珠。若可换取君相识，不惜抛。”桃叶看的颇有几分怅然，若是别有用心的人将这里的“君”字解释为君主，那么将有多少愚忠的日本人前仆后继的来到中国，把对另一个民族的凌辱和践踏，当作效命于天皇的义举。
　　又挨了一个多时辰，顾盼三人已是疲惫不堪，正和衣卧倒在榻榻米之上小息，突然听见横空里传来一声惨叫，继而惨叫声愈演愈烈，夹杂着日语的咒骂和烙铁压在皮肤上的“滋滋”声，听得顾盼心惊肉跳，发疯一般跳起来，就要去拽推拉门，桃叶赶忙攥着她的手，好言相劝道：“你冷静些，他们不过是黔驴技穷，敲山震虎罢了，松井家的二公子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真的敢如此伤害你的家人？你仔细听听，这声音可是他们的？”顾盼犹犹豫豫地看了桃叶一眼，耐着性子将那惨叫声聆听了一会儿，方自释然一笑，带着几许羞意拉着桃叶的手，说道：“不是他们，松井夏石太卑鄙了，故意把咱们软禁在这里慢慢折磨，我倒没什么，只是对不起你们俩了。”桃叶一笑，作势要羞她脸，拧她嘴：“顾姐姐怎么又如此见外了？”惨叫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渐渐的弱了下去，只听一声闷哼，想是那人已经经受不起种种摧残，昏死了过去，顾盼三人听着，也觉得十分感伤，只是对着烛火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