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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积雪盈中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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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的店铺大多都已关灯,光影幽微当中偶尔有门前的石板路被打上一层月亮的霜华,我知道那里仍有一爿人家开着门。走过去,果然如是。
里面有位着粗花布的老奶奶坐着。那是一间里外通透的小店,从她占满挤出的空隙之间隐约能看到身后的漆黑庭院,大概是她日常住的地方。我和渡灰围着那里的银首饰看了一圈,其他两人对首饰不感兴趣,宁远看上了挂在门檐上的藏蓝色雨伞,便跟老奶奶讲起了价。她人倒是爽快得很,一双干枯的手握住伞头,将它卸下来,扔到了宁远怀里,说:
“三十块,不贵啦,要收摊啦,才卖你这个好价钱。”
的确不算贵。那伞的材质很好,伞柄大概是竹子嵌成的,伞面厚实,有些许粗糙,那种藏蓝色浓郁又沉得很纯粹,总之是难得。因为喜好文物,大大小小的博物馆也逛过几个,我看得出这伞制颇有宋代风格,心下暗道,宁远这人倒颇为识货,这样好的成色,被他捡了个漏。
我在门边看中一只银色的装饰小兽,鬃毛浑然若立。老奶奶告诉我,它口中衔咬的绿松石可以穿过手环,做成吊坠,并且当即找出一根蓝黑色的编绳来扭了两圈,系在我手上。
我摩挲着它暗刻细雕的纹理,忽闻声从头顶身后传来:
“很衬你的颜色,”
我回头看到那双隐在明灭老灯下的眼睛,有些怔,不自觉蹙起眉来。
涂九仍带着那种越龄的熟稔,微微笑着对我说:“美而不俗。”
他的语调似庄似谐,一时难以分辨。我一向不喜欢别人过于亲密的调笑,尤其是这样带有狎昵意味的,又想到他那样顺手送给我的山茶花,在书页里即刻显得艳丽而不妥帖,炙烤得我手心发热,愠色也悄上眉间。
涂九对上我的冷脸,并不大在意,反而忍着笑,转头看向别处了。
我不愿理他,便去询问价格,老奶奶答:
“这是古物,珍稀难得。虽小却做工精巧。价值难以估量。”
见我有些不信,她爽快道:
“我快要收摊了,留着无用。你是第一个来问询的人,大概与它有些缘分。就少收你些钱吧。”
宁远州远远听到,忙凑上来:
“那我呢,婆婆,那把伞也能便宜些吧?”
渡灰噗嗤便笑,正要开口,宁远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反手便去堵她的嘴,让我和老九都忍俊不禁,连老奶奶都笑道:“我看着你们年轻人便觉得喜欢,活泼泼地有生气,那就一并少给些吧。”
“太好了,奶奶您看着就是有福气的人,心地也是这么好,跟自己家的奶奶一样,又慈爱又疼人。” 宁远这一番甜言,果然哄得老人家高兴,笑起时唇角的纹路都被灯笼映红了,倒透出几分年轻的神采来。她一面裁纸包装,一面说道:
“我在这条街待了整整五十五年,什么样精灵古怪的人,离奇不经的事,都见识过,听说过。有段奇事,倒是与你旁边的姑娘,相中的这枚银饰有关。”
我不禁低头去看腕上那含珠而立,浑然若生的小兽,众人的目光也纷纷落于其上。宁远好奇心重,便拉着奶奶的衣袖央着她讲——
我们便这样被带入后院的房中坐下。一时间,大家都屏着气,如同期盼一朵昙花开放那样等待着。
也许这往事很长,长得足以泡出一壶春茶许多的余香来。奶奶的嗓音在那一段遥袅的水雾中,时隐时现地,逐渐浸出柔嫩新鲜的光泽。
“六十七年前,我跟随父母自贵州来此谋生。当时我还在襁褓中,听我母亲说,她抱着我走在路上,重重地翻山越岭,我除去吃点贫瘠的奶水之外,时时刻刻都在哭,哭得她心都揪紧,可又不能回头。好容易行经嘉陵江畔歇脚时,偶遇一个担夫,看我哭得脸颊通红,一口气闷在胸口,便将我抱进扁担里一路挑着走过山弯。谁知我一坐进去,跟随那扁担的晃荡,便立刻止住了,还跟着他的步伐一起晃晃悠悠地笑。
就这样,我们落在这一片山水蜿蜒的绵软土地上,便生了根,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那担夫,就叫他老黄吧,也成了我父母在此结交的第一位朋友。我慢慢长大,记忆里总是坐在扁担里,随着老黄的步伐而摇摇晃晃地走街串巷,街口打更的邦邦声,画糖画的叫卖声,米酒澄浆的沥沥声,还有夜晚放在木炭上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像彩珠一样连贯了我的生命。后来,走在前面挑扁担的人变成了我的父亲,没过几年,他已成为当地帮会响当当的一号能手。等我再长大些,他便盘下了这家店铺,卖些手艺品,生意倒也渐渐做了起来。
我十三岁那年冬天,有个山西来的外商,途径此处,便买了些小玩意儿做地方礼。偏不巧,那一天他刚进门没多久便下起大雪,就像现在一样——”
只顾着在她苍老的叙说中出神,竟未察觉到下雪了。我向窗外看去,纷纷扬扬的细雪已密密地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我们这时才感到指尖发冷,如同掬了一把泠泠的水。
老奶奶收住了话头,将那只银色小兽递给我;“时候不早了,这雪还有得下。何日路过,我再与你讲这一段故事吧。”
大家都不舍得,可眼见雪愈下愈大,明白终究还是要走。将我们送出这一爿狭窄的过道时,奶奶粗糙的手抚上我的背,安慰地说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的故事讲到最后,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天冷路滑,我们有缘再见。”
道别时,宁远拍拍身边人的肩,便见涂九自觉地掏出钱夹来。我也忙伸手去翻口袋,涂九轻轻摇头,一手制住了我的动作,另一手便将钱交予店家:“一起付。”
那一片刻,式样古旧的钱包在我眼前一掠而过——墨绿底绣吉祥纹,贵气又朴拙,边角却已磨损发白,显然是用了很久。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尴尬,他对我笑笑说:“不要紧。沾了你的光,自然要付钱。”
出门时,檐边化雪淅沥地落着,透明地映照着路灯的暖黄色,却是那样斜斜地浸入人的襟袖中,即刻濡湿一片。大家都打起寒战来。宁远州说道: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铜火锅店,很是鲜香,不然,我们在那里避避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