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芳草录》以遨

2、茶花溶溶月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理我，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向后看了看。来时的楼梯已经漆黑一片，如同深潭不见底。我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回去，想了想，也跟着翻到了天台上。

　　她站在天台正中央看着我，直到我跟上前去，她带着我向天台最末端走去。我感到我们逐渐变成两粒落在蜂翅上的花粉，很轻易地就会被抖落下去。

　　她一直走到围栏的边缘，一只脚探出去。那银铃挂在她脚腕，显得更瘦削，更冷。她说：

　　“我以前也想这样跳下去。”

　　说着回头看了看我。我看到她的笑容中带着狡黠，那是一种与人密谋的笑容。我只好说：“我想过，但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理由要这样做。所以经常在屋顶坐一会儿，就拍拍屁股回家吃饭了。”

　　她说：“那你是个很幸运的人。”

　　我们都没有说话。她把脚收了回来。重庆的热风吹着我们的衣服一直向前飘，天色开始变得很暗，远处楼房的灯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我想起了渡灰的考试应该已经结束，可能她早就在教室等我。

　　也许我不安的神情影响了她。她突然开口问我：

　　“你相信丽珠是意外掉下去的吗？”

　　我没有回答，毕竟，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她接着说：

　　“我不相信，永远都不信。”

　　回去的时候，渡灰果然已经在隔壁教室。我刻意抬头看了看：确实是1103，这里的教室是单双号分排的。看到我们一起走进来，她显得很惊讶，站起来，有点尴尬地拉着我说：

　　“我以为你去上厕所了。你认识她吗？”

　　我回头看了看她，说：“不认识。”

　　很奇怪的是，渡灰并没有跟我介绍她，也没有跟她打招呼。我记得她说在渡灰的空间里见过我的照片，她们至少应该是同学。且在言语之间，她对丽珠的感情仿佛很深。我甚至觉得她是119宿舍的另一个舍友。

　　她没有在意这段留白的间隙，背起书包走了。临走前对我说：“骗你的。我根本没见过渡灰的空间照片。”

　　那种狡黠的笑容又来了。

　　晚上，我和渡灰一起缩在寝室里吃东西。气象台里播报着，从今夜23时05分开始新一轮大风强降温天气。从无法紧闭的阳台门窗里，一阵阵透来冷雨的气息。我觉得手指冷得快僵硬，哆哆嗦嗦地去开空调，它吱吱呀呀运转了一会儿，还没开始制热，就“嘎”一声停住了。

　　我们俩面面相觑。渡灰爬上凳子看了一眼，说：“应该是氟利昂加得太多了。学校的物业啊。”
　　没有办法，我们只好钻到了床上。在被子里发抖了一会儿，终于暖和起来。我问渡灰：“今天遇到的那个女生，你们关系不好吗？”

　　渡灰跟我说：“算不上好坏，不过她在院系里名声不好倒是真的。以前她跟我们住一个宿舍，后来大概跟其中几个人有点矛盾，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开学不久后她就搬走了。现在住在校外。”

　　我能够感觉到她性格异于常人，可是正是这种异常让我觉得亲密。我不愿意说话，她并不惊讶，并且在初次见面就像朋友一样对待我。这样的特别待遇我以前从未享受过，可谓是一种殊荣。

　　渡灰说：“我不跟她打招呼，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你懂吧，当一个女生被所有人排挤的时候，跟她站在一起的人都会被当做同类。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不喜欢她，不管男生女生都是这样。”

　　我心想，也许是她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原因。

　　第二天，渡灰带我去了江边的街道。临近春节的原因，江边每晚8点有烟花会，一直放到除夕夜。来凑热闹的人很多，但我们都不喜欢挤在人群里，所以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上了半山腰，从那里可以遥远地看到烟花升上半空的样子。然而，很快，这一条小路也被人占满了，我们从山腰往下看去，江边人头攒动，好似河中冒头的蓬蒿，渐渐侵蚀了河畔的泥土，并且一路蔓延而上，形同黑色的火烧云。我们没有办法，躲也躲不开，只好在人潮中努力保持自己原来的位置，并且不得不高高地翘起脖子，看起来像得了颈椎病。

　　我凑到渡灰耳边大声喊：“算了，咱们先去集市吧，明天早点来占个好位置。”

　　渡灰被我的音量震得耳朵疼。她捂着耳朵点点头。我们踮着脚尖往外走，时不时踩到黑棕色的鞋，也不管，只是缩着头向前冲。好不容易快要挤出人群，又差点被一列上山的队伍冲回去。我跟在渡灰后面，感觉她像一只伶俐的乌鸫鸟在丛林里飞越，终于飞到了一片松针柔软的空地上。
　　冷不防地，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暖橙色围巾。我跟着渡灰往后仰头，看到一个戴冷帽的男孩，他放开了抓着渡灰围巾的手，站远了一点看着我们。

　　他说：“渡灰？会计学考试怎么样？题难不难，你知道，那天我没去嘛。”

　　渡灰大概跟他蛮熟络的，语气中没有那种与生人说话的紧张感：“还好吧，二专能有多难，老师还怕我们过不了呢。”男孩“哦”了一声，她顿了顿又说，“你没来我正奇怪呢，我以为你不打算继续修课了。”

　　男孩说：“我是这么想的嘛。每周末都排那么满的课，真没力气上了。不过没去考试是因为那天刚好要交一个课程报告，实在周转不开，就申请缓考了。”

　　渡灰也“哦”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男孩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看了看我问：
　　“同学，之前没见过你啊。你不修会计课吧？”

　　我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千万别选，我现在后悔死了。本来专业课就很多，这下学分更修不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管理系的。”

　　我点点头，说：“我也是。”

　　“文博管理系的。”

　　“……”

　　我们三个站在原地瞪了一会儿眼。渡灰想起来：“这里人太多了。我跟芳草打算先去集市逛逛，你呢？”

　　男孩抓着头发想了想，说：“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路上，我才发现男孩的话也不算多，兴许是有陌生人在场的原因。他只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叫宁远州，取自出生地永州宁远，爸妈取名很随意。不过他似乎觉得不错，告诉我们如果觉得麻烦，可以直接叫他宁远，朋友都这么叫。

　　快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他问渡灰：“你有老九的微信吗？我跟他走散了，不知道他回去没有。”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老九？”

　　“哦，你不知道，他姓涂，叫涂九，我们一般叫他老九。是我舍友。”

　　渡灰拿出手机，说：“我找找。”在一个群里搜到了他的名字，再发送好友申请，等了半晌也不见回音。宁远说：“算了，借我手机给他打个电话吧。他手机老开静音，不一定能接到电话。”

　　忙音“嘟嘟”了好几声。电话自动切断的时候，对面倒是很快打过来了。宁远重新把手机挂到耳边，说：“救命啊老九，我手机没电了，正被人贩子控制着呢。速来拿钱救我。”

　　“对啊，我让人贩子加你微信了，转账更方便嘛。”说着冲渡灰挤挤眼睛。

　　“别别别，我卡没带，你回去我开不了门禁了。救命啊，西园门口，快来快来，别让人女孩等呀。”
　　宁远挂了电话，对我们说：“搞定。”

　　我们一边等他，一边在西园门口少数几个摊子上闲逛。那些货摊个个布置得很漂亮，不仅有传统样式的花灯高高悬挂着，门前还大多摆着两三束鲜花，就那么随意地撂在地上，山茶花的花枝朝着游客，如娇艳的珐琅彩，甚至能看到上面沾湿的露水。我问渡灰：

　　“他们为什么这样放花？”

　　渡灰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的，这些花是不要了的，所以就摆在地上，谁要可以拿去。如果没人拿的话，清早会有人收走的。”

　　宁远很吃惊的样子：“为什么不要啊？这花开得还很新鲜吧。在我家那边，这样的一束花要不少钱呢。”

　　渡灰摇摇头：“大概这里本来花市就多吧。我之前去过昆明的花市，赶早去买最新鲜的百合花，一束只要十五块。如果你会砍价的话，给十块就能拿走。这么便宜的价格，过了夜自然没必要再卖了。”

　　正说着，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束黄色山茶花被人拾起来了。那只手沧桑，布满皱纹，颤巍巍的。他抽出其中一支开得好的，扭断了过长的茎，把它插在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的耳边。她抚摸着花朵，抬头对他笑了。那笑容中有种让人难忘的温柔。我们一时都看得呆住了。

　　“咔嚓——”，一声利落的快门声响在耳边。我回头一看，闪光灯的灼烧感正好印在眼皮上，视网膜好似失明了一小会儿。只听见宁远长喊了一声：

　　“老九啊——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好久好久啊！”

　　我揉揉晕眩的眼睛，黑色的重影一点点散退，只模糊看得清他深棕的头发。他大概知道我被他的拍立得连续闪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拍照太着急了，还是新手，见谅见谅。”

　　我摇摇头，看着他取出相纸，等照片逐渐显影，然后赶上了那对老夫妻，对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位老妇人笑着接过照片，拿远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耳边的山茶花摘下，递给了他。

　　那对老夫妻走远了。他小跑过来，摊开掌心，一支花落在那里，溶溶得似月亮：“我说不要，老奶奶非要叫我留着。”

　　宁远说：“不行吧，这花大概两三天就凋了。到时候香消玉减，反而惹人忧伤。”

　　看我们没人接手，他把那朵花递给了我：“送给你吧，兴许还能多养几天。”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有种天真感。那样的弯在眉毛下恍若一池粼粼的水。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那张被丢弃在栏杆上的大头贴照片，上面的男孩稚气的神情，跟他如出一辙。

　　我接过花，低头道谢，心想，还是直接把茎拔了，夹书里当古董来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