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锁》楠为

2、心里的锁 （下）

　　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浑身一哆嗦，立刻转头向后看，先生正一脸好奇的站在身后。那一瞬间我像是突然从时间的裂缝里跌了出来，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哪里是幻觉。
　　“什么书那么有意思，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笑？”先生看不懂中文，瞟了一眼我手上的书问。

　　“噢，没什么，出国的时候同学送的一本立志的书。”我耸耸肩合上书页，并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

　　“你最喜欢的节目开始了，不去看么？”他再问。

　　摇摇头，并把手里的书冲着他晃了晃笑“好久没看中文的书了,那种久违的熟悉让我有些想家呢。你去看吧，帮我把节目录下来，我明天下班回来看。今晚我要在重新立志一下。”我边笑边推他上楼。

　　回到楼下，看着躺在床上的那本书，想把刚才被打断的情节重新连上，却无论如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倒是八年前在机场分别的那幕突然跳了出来。当时他拿着这本书，说希望这本书能帮我在迷茫，困惑或者是脆弱的时候找到方向。那个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而且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好了。

　　大学填报志愿时我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只报了本市的大学。他明白我的选择，感动的同时也替我可惜。可我觉得这很正常，我不想和他分开的太远，没有他的城市也不是我的城市。
　　我的成绩高出当地大学录取分数线很多，所以一进入大学，我就稀里糊涂的被安排上了很多头衔，有些是我想做的，也有些是我根本不感兴趣的。然而那个年纪，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是很确定，万事以新鲜，有挑战性为主，所以慢慢的那些我一开始不感兴趣的东西也变成了我大学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其实大学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少不了社团之间的竞争，内部的勾心斗角。我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司空见惯，渐渐的竟开始有些享受那些挖空心思的斗争和竞争。整个人像是被下了咒一样一头扎进那个漩涡，昏天暗地的想要搏出点名堂来。

　　记得连续几个月的校内辩论和演讲，体力上我已经透支，精神压力也很大。校庆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去礼堂看节目，我一个人转了两次公车，又走了近半个小时的路去他的宿舍找他。
　　下午的夕阳很足，他背着光站在门口，整个人被笼上一层明亮的光膜，我的到来让他意外极了，可也看得出他很高兴。他是个笑起来能把整间屋子都点亮的人。我想也没想得就冲上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的时候泪水也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劈里啪啦地往下落。看见我这样，他吓着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一个劲的问我怎么了。其实我就是太累了，自己一个人有点绷不住，就想找他来诉苦。可当时觉得自己委屈的跟什么似的，鼻涕眼泪的揉了他一身，却抽抽噎噎得半天也讲不完整一句话。
　　他听不太懂我到底在讲些什么，只能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劝我别哭了。我见他听不懂我的话，心里一急就冲他吼了句“除了让我别哭了，你还能做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他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和受伤，那么快，也很深。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离得那么近，我能看到他黑亮的瞳孔里，两个眼睛红肿，即抱歉又难过的我。下一秒，他突然捧着我的脸狠狠地吻了下来。

　　我们都是对方的第一次，那种经历并没有书上写的那么美好。疼得厉害。但过后两个人都有些异样的幸福，说不上来，是那种归属感很强的幸福。那一刻，我甚至想把大学退了，就这样跟他结婚生活算了。

　　没过多久，我发现我怀孕了。我吓得躲在厕所里浑身直抖。脑子一片空白。可跑去把消息告诉他时，他竟高兴得一把抱起我原地转了一大圈激动地说，咱俩结婚吧。
　　那时候我还处在参加竞选的狂热中，他的反应在我当时看来简直是荒唐透顶。我很坚决地告诉他，这个事情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为了我们两个人的将来，这个孩子一定要拿掉。他当时几乎不能相信我说的话，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看了好久，估计在我眼里看不到有任何的不舍和难过，他才慢慢点了点头。他求他当医生的两个哥哥帮忙安排我做了人工流产。
　　做完手术他二哥的女朋友送我回学校的时候对我说，我在里面做手术，他在走廊里掉眼泪，哭得很伤心。听她这样说，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红了眼睛，但并不是为了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残忍。
　　手术之后连续两个星期，他每天都到学校来给我送她妈妈为我做的滋补品，甚至还有中药，非看着我把那些东西吃光才肯走。我也因为愧疚，他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决不讨价还价。对同学我们就说我胃不好，需要吃药来治疗。可是无论是出于羡慕也好，嫉妒也好，我和他的事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只是任何事都架不住被人翻来倒去的分析，没过多久，我怀孕打胎的事情就变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也许是心里太幸福，我完全忽略了大家看我的眼神以及那些见我走进宿舍就突然停止的小议论，只是更加积极地准备学生会竞选的事情。

　　投入得太多，期望值就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我没能当上学生会主席。输的很惨。连四分之一的投票数都没拿到。站在那里，别人都在向当选的主席表示祝贺，而我连最基本的风度都没有，就呆愣愣的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自己为这次竞选所作出的疯狂的努力。宿舍里有人看不过去，走到我身后悄悄对我说“你太不小心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整出影响你威信的事情。”

　　室友的一句话，简直是五雷轰顶，震得我一下子浑身僵直，脑子里除了嗡嗡的怪响以外其它的什么都听不到。那件事情之后，我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一个在我脸上稍微驻留的眼神都能让我心里一惊，紧接着就是挫败和愤怒。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初中那个被老师厌恶，被同学嘲笑的时代。然而祸是自己闯的，又找不到发泄口，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开始怨恨起他来。我不接他电话，他来宿舍找我我也不见。为了躲他，躲同学，或者说是躲我自己。我渐渐的连课也不去上了。

　　寒假前聚会的时候，我喝醉了。一个人在发酒疯。大家有的要赶飞机，有的要搭火车。谁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最后有人从我手机上找出他的电话号码，给他打了电话。记得那天下雪，我浑身都热，就是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我抬起头，想看看雪花是以怎样的姿态从天上落下来的。然后就看到了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我看着那双眼睛，吸吸鼻子说“我被学校记了大过。”雪花被脸上的热度融化了，湿湿的流了一脸。

　　我出国了。机场上他瘦了很多，送我一本书叫心里的锁。

　　我跟他说，顶多三年，我一定回来。我很笃定的看着他，他淡淡的笑了笑，点点头。让我多照顾自己，一切小心。
　　出国的那段日子，像是在爬一座没有路的山。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慢慢的，在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后，吃了不少亏，也长了很多见识。感受最大的是当地人完全不同的生活理念和思维方式。对他们来讲，生活的真正乐趣是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分享。人，空着两手来，也会空着两手的去，唯一能带走的是快乐的回忆和爱。有人说距离产生美，其实并不是因为见不到才会想念，而是经过了比较才知道所拥有的美好。跳出了国内那个圈子，远离了我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环境，突然间觉得我是那么的眷恋家，眷恋他。

　　这一切我全部都写在给他的电子邮件里。那阵子我们又像是回到了初中，每天一封信，一个电话。有时候话都说完了，两个人却谁都不肯先放下电话。仿佛只要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都会觉得很满足很幸福。
　　因为我的成绩好，还没毕业就有几家当地的大公司表示愿意雇佣我，条件在所有的毕业生里几乎是最好的。这一来我和他计划了半年，毕业后就回国订婚的事情就有所动摇了。考虑再三，他和我一致认为我应该先留下来，工作一段时间再说。他说反正都等了我三年，也不差这点时间。
　　一进入工作岗位，我就像是一部身不由己的汽车，顺着浩浩荡荡的车流被迫向前走。到处都是要学的新东西，永远不停的在与人打交道。工作要做得漂亮，但不可以锋芒太露。要乐于助人，但不可以做烂好人。要多听，但不可以多说。即使这些你都做对了，你还要能忍得住别人不把你当回事的眼神。谁让你是新人了？

　　我忙于工作，焦头烂额。那天是周五，本来都要下班了，上面突然给我安排了个工作，非要完成才能走。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去酒吧，餐厅玩儿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电脑，不停的敲打。我敢怒不敢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气他们欺负人，也气他大半个月来一直没跟我联系。正拿键盘出气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看是他的号码就没什么好气的喂了一声。他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听起来很远也很疲惫，可我当时心里气呼呼的，也没心情多想，就对他的问话哼哼唧唧的答着。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回来吧。我自己一个人太累了。”

　　在一起这么久，他的语气里隐藏着怎样的心境，我比谁都清楚。听出他有难过和放弃的意思，我就像是一只被烧痛了老虎，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冲着电话吼“当初是谁让我留下的？你累，我不累么? 你在国内没工作，半个月都想不起来给我打个电话，现在你孤单了，寂寞了，张嘴就想让我放下一切回去，你想过我没有？我这样拼命是为谁啊？你以为我只对你一个人有责任么？我父母呢？他们栽培我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难道我就这样连个身份都拿不到就回国了？你是不是太自私太任性了？！”

　　没有一点声音，电话那头仿佛是一个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空洞，我强忍着泪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后悔就开始从心底一点一点的弥漫上来，刚想说声对不起。电话突然挂线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趴在桌子上就哭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通话。

　　我给他写信他不回，打电话不接，甚至托国内的同学去他家找他，同学回来在网上留言说，他们家无论什么时候去都没有人。我有些害怕，拼命的在网上给他留言，像他道歉，求他原谅我。说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忙完了手上这个项目，我一定回国。

　　然而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先是由一开始的愤怒到逐渐开始担心，最后又变成了愤怒。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发过火，连句重话都没对我说过。这么决绝和不留余地，何况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在网上向他道歉，好话说尽。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死不回应算什么？！

　　我决定让彼此冷静一下，过一阵子再说。那时候工作也开始忙起来，我就拼命加班。不回国，生病，除非是起不来，否则绝不请假。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工作来填满我的脑子，我绝受不了那样的想念他。第七个月的时候，大学同学在网上给我留言，问我们什么时候分的手，说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儿子。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在逛街，很幸福很开心的样子。

　　我一下子被打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流了一晚上的眼泪，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去机场订了张机票回国。

　　我去了你家，女主人开了门，很温柔的一个人，就是眉眼间有点淡淡的哀。也许这样有女人味的妻子才是你想要的吧。我接过她端来的茶，几乎是苛刻的看着她。她也有点局促，直到睡在屋里的孩子哭了，她才有些狼狈的从我的眼前逃开。我放下茶悄悄关上门走了。

　　做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去后我本想直接上班，结果却在机场吐的一塌糊涂，肚子疼得我牙齿打颤。有人叫来救护车，并陪同我一路去了医院，到底是躲不过阑尾炎那一刀，不过我也因祸得福认识了当时送我去医院的人。就是我后来的老公。

　　在医院住院的时候，我给你写了封信，内容到现在都记得。“见到了你妻子和儿子。从今以后再也不用为一个人苦撑而感到辛苦了吧。就这样了,各自珍重吧。”

　　在先生认识我第四年的时候，我答应了他的求婚。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被快进的电视画面，选婚纱，定酒店，印请帖，一系列的事宜流水作业一样的在眼前划过。马不停蹄的忙完了以后，我和先生决定回国拜见家里的亲戚。
　　那天晚饭后无事可做，决定和妈妈出去逛夜市。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就那样遇见了你。四年没见，那种意想不到的深深震撼，言语难以形容。
　　我们两人中间十几米的距离，远的像几辈子，中间熙攘的不是人群，而是点滴清晰的往事，呼啸着，一波波像是无声的气浪，震得我连呼吸都困难。我以为已经把你放下了。可看见你的那瞬间，我才知道自己对你没有免疫力。你看着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却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在眼里的泪水涌上来之前，我转身快步走掉了。

　　回去的路上，我闷闷不乐。妈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在夜市上看到了你。

　　妈妈对我们的事一直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我们曾经好过，后来又分手了。她在夜市里买了两个仿青花的搪瓷罐子，说是拿来装糖和盐，见我一甩一甩得拎着袋子，可能怕我把罐子碰坏了，一边去拿我手里的塑料袋，一边说“这孩子人挺好的，听人说他一直没结婚帮他嫂子撑着家，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见我突然站住并死抓住袋子不松手，妈妈抬起头看我。
　　“他…没…他两个哥哥呢？”我瞪着眼睛看向妈妈，嘴里一阵阵发苦。

　　“死了，两个一齐死的。做同一辆摩托车，被卡车撞了，一个死在当场，另一个拉去医院没多久也死了。老大那时候刚结婚，孩子还没出生。他妈妈受的打击太大，听说两个儿子死了一年以后也死了。这些事，我们谁都不知道，就是前一阵子我以前的一个工友是他们家的老邻居，逛街的时候碰上了才跟我说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说是葬礼的时候你们初中的同学都去了。”

　　我突然蹲在地上开始干呕，不受控制的呕。仿佛非要把心肝肺呕出来才会好受一些。妈妈吓坏了，一边顺着我的背，一边问我怎么了。五脏六肺简直要憋炸了，却有一口气死死的哽在喉咙里。

　　“你回来吧，我一个人实在是太累了。”这句话一遍一遍在我脑中响。

　　我蹲在路边，满眼泪水的看向我妈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呀…..”我抓着妈妈的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自己都没听过。

　　他没有结婚，更没有生我的气。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我应该是他最亲的人啊。从小没有父亲，又失去了哥哥，再是母亲。那是怎么样的打击啊。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妈妈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就帮我撒了个谎，说我吃坏东西，路上吐了。跟先生说别担心，就一个人回屋里了。
　　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着，直到听到身边先生的呼吸均匀，知道他睡着了，就起床换了衣服开了门出去。

　　他们都应该已经睡了。阳台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我仰着头望着他卧室的窗户，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场似曾相识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是我站在下面。
　　阳台的灯突然亮了，我浑身一紧，瞪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心跳快的撞得胸口生疼。没过几秒钟，又息了。过了两分钟，楼道口出现一个黑影。我眼睛不眨，摒着呼吸，生怕把那个身影吹走了。然后他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我曾想，如果能见到他，我一定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在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是现在看到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一点点从黑暗中清晰了起来，除了近似贪婪的看着他以外，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来。”风太大，吹得他的声音有些抖。他低头看向我，看进我的眼睛，仿佛要将我钉在原地。

　　找了间24小时的咖啡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们一人握着一杯咖啡相对而坐。没有任何客套寒暄，他缓缓的开始对我讲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他讲得很慢，但没有多少停顿。我不敢仔细去想那些细节，太让人心酸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恨又心疼地看向他。使劲忍着泪。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这种事情，谁也帮不到忙。嫂子坚决要为大哥生下那个孩子，独自抚养他长大。如果一个外人能为大哥做出这样的牺牲，那么我这个当弟弟的责任就更大。只要嫂子不改嫁，我就会照顾他们一辈子。”他的声音有些涩，但脸部表情很坚决。

　　“可能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在快乐起来了，我吃了好一阵子治疗抑郁的药，我不想让你嫁一个有心理负担的人。”他垂下眼睛，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也许咖啡太浓了，他皱了皱眉。

　　“我现在很好，准备和一个朋友开间汽车维修公司。以后拥有车的人会越来越多，这方面会很有生意做。”放下咖啡，他突然转了话题，淡淡地笑了笑，看着咖啡厅外面的马路说。

　　我应和着点点头，心里却难过得不得了。眼睛从他握咖啡的细长的手指看到他的手臂，接着是下巴，鼻子，最后是眼睛。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么亮，除了该有的成熟，那种眉眼间的沧桑和忧郁强烈的几乎可以将他四周的空气凝固。想到这里，心头一揪，酸涩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他放在桌子上的手，他不看我，却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变故太大，大的让人一时间无法消化。我想说点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可是，我轻轻喊了他的名字，有句话，我一定要问他。只要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就算要天翻地覆，我也决不后悔。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动作很轻的松开了我的手，说“时间不早了。在不回去，你先生要担心了。”顿了顿接着说“婚礼我就不去了。省得老同学一见我都用一幅同情的眼光看我，我倒没什么，怕扫了主人的兴致。”他说得那样的轻松和善解人意。我却是从头凉到脚。

　　他要帮我揽计程车，我坚持要自己走。他拗不过我，对我说了声再见就转身走了。我不敢看他的背影，也匆匆转了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只是每走一步，心就裂开一样的疼，泪水也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落。真的就只能这样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一切都要怪谁，如果当初他能告诉我一切，如果当初我能放下那些无聊的自尊心而回国找他。在退一步，如果当初我不坚持要出国。我越想越难过，泪水越擦越多，最后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呜呜的哭了。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我一害怕，刚想挣扎却突然意识到是他回来了。我想转身去抱他却被他死死地箍在怀里。

　　“我这辈子只爱你。”他哭着在我耳边低低的喊。“只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脖子里一片沁凉，他的泪带着我一同沉到了冰冷黑暗的海底，心却像被放在了炭火上烧，因为疼痛而剧烈的收缩着。泪水在我脸上狂流，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路可以退，也不能重新来过。他一直都是个重感情的人，对于哥哥的家人，只要他的嫂子不改嫁，他决不会放弃照顾他们。我已经订婚了，先生人好得没话说。真要让我放弃，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可以。只是，只是我们那些明亮的飞扬的青春啊，那些纯真的不沾烟火气的爱啊。统统都要留在今晚了么？

　　“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本书么？”你不让我回头好好看你，只把我紧紧拥在怀里说。我点点头，喉咙哽的酸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说，“我从十五岁的时候就把你锁在心里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摸着他的字，轻轻把书合上按在了胸口。再次湿润了眼角。

　　*

　　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幸运的与自己的真爱终老，生活是现实的，甚至还有一点点残酷。我们能做的只是捧着一颗真心游走，努力去爱身边的每一个人。最开始的痛心疾首，怅然若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成一种宝贵的经历。锁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让你感慨曾经的执著与热烈的同时，也让你更加理解生活。
　　深深的遗憾有的时候也是一种深深的美丽。如同深夜的朗星，总会让我想起十五岁时他明亮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多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