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锁》楠为

1、心里的锁 (上)

　　晚上实在是闲得无聊，决定拿本书出来打发时间。
　　我不读杜撰的小说，也不看名人传记，做饭的书又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小小的书柜里除了英文的杂志和画报，并没有几本像模像样的书。

　　手指在一排杂志上划过，眼看就要到头了，却发现最后一本书被放反了，也就是印有书名的那一侧被放在了里面。那本书被几十本杂志挤在书柜最里头，书角上有一个小小的蜘蛛网，上面没有被粘住的虫，倒是粘住了细茸茸的一层灰。看起来有些凄凉。

　　把书抽出来没想到竟是一本中文书。“心里的锁”。摸着书的封面喃喃念出了声。随手翻开书的第一页，没有看到预期的前言或是目录，倒是一段手写的话赫然跳了出来。

　　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斟酌过，流畅且工整。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来，那些被忘得死死的往事逐渐活了过来，就像是落款处他的名字，龙飞凤舞一样的三个字，极富有生命力，仿佛随时能从纸面上跳出来。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过去的事情，不论好坏我很少去回顾。我也自认为是个敢闯敢做的人，不管眼前的处境有多难，我总能告诉自己要往前看。加之现在生活平稳的几乎透明，仿佛连以后几十年的事情都能一眼看到底，我觉得自己似乎几经迈进了四十岁女人的心境，心底没有柔软，有的只是韧。
　　然而今天偶然发现这本书，突然让我重新感受到了那些许久不曾经历的感觉，像露了神经的牙齿遇见了冰水，猛然间深入骨髓的痛，没得商量，防不胜防。

　　“我们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不是么？”我摸着那个落款,轻轻的问。

　　*

　　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上了邻班的男生。现在想起来很白痴的一个理由。仅仅是因为他篮球打得好，人长得帅。其他的一概不了解。我一头栽了进去，但并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我懒得制造‘偶遇’的机会，也不会叠那些五彩立体的幸运星，千纸鹤送给他。
　　我向他挑战去打桌球，输了就跟我交往。记得当时我把最后的黑球打进袋的时候，你和一群他的死党就站在他身边，一样的吃惊，还有一点点的欣赏。

　　我赢了。从那天起，我便跟着你们这群人在一起玩。渐渐的我发现自己跟其它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用崇拜之极的眼光看着他打篮球。死心塌地的围着他转，我的心情的好坏完全以他的心情为基准。他稍微对我好一点，那天我就可以开心一整天。相反，我就一天闷闷不乐，除了不敢对他发脾气，看谁都不顺眼。其实自始至终他都没开口说“我们交往吧。”也从不主动跟朋友说我是他的女朋友，除了偶尔把我的桌球球技拿出来炫耀一下以外，我对他是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而我每次在被他伤了自尊心后总是咬牙切齿的跟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这么贱了！可他突然哪天心血来潮，对我好点。我又像患了暂时失忆症的傻子那样，乐呵呵和跟在他身后，没有意见，没有脾气，没有自我。

　　那次我被他放鸽子，雨天里我等了他三个小时。最后还是你打着伞出现了。把伞举过我头顶时你问我“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你那种可怜又可悲的眼神简直比他放我鸽子还让我难受。我看着你张了张嘴想说话，你却突然说，有话还是电话里说吧，电话里的你比现在顺眼多了。
　　电话里的我的确是真正的我。没有负担，没有伪装，有点口无遮拦，却从不怕说真心话。记得有一次和你电话聊天，说到好笑的时候你突然问我，怎么平时没见我这么神采飞扬过？我沉默了一下说，我怕他认为我太张扬了。电话那头的你突然没了声音，于是我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笑叹了口气说没有话可讲了。你又问我知不知道我们聊了将近六个小时？我没有回答你的话，却反问“没有话讲了为什么不挂掉？记得当时你安静了好一会说“因为不想。”却随即就挂了电话。

　　有一段日子，他对我很好。几乎是照顾有加，百依百顺。对于其他向他献殷勤的女生几乎视而不见。我心里喜滋滋的，快乐的可以飞上天，你却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并撸起我的袖子指着我胳膊上的淤清问我‘疼不疼’。

　　怎么会不疼，可都已经过去了。他夹在书本中的小纸条被老师发现了。那是同年级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写给他的情书。虽然没有落款，可老师誓要纠查到底。那个女生吓坏了，在他面前哭得很可怜。也许是因为长得太漂亮了，她哭得鼻涕眼泪的样子都很美丽。那天放学，他竟破天荒地牵了我的手，许久后说“帮我一个忙好么？”那种异性手掌的温热让我觉得自己要被蒸发了。那瞬间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我辜负他的期望。第二天我主动找老师说明整件事情都是我自己搞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也从没想过要和我谈朋友。是我自己面子上过不去硬缠着他，给他写纸条，约他出去玩。
　　那个年纪，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敢跟老师说这样的话。其实如果知道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我绝不会那样做。

　　我的学校生涯从那天起就基本上被打入地狱了。在老师眼里，我是那种不要脸，浑身没有二两鸡毛重的差生，轻浮不求上进。其实最要命的还是老爸的那顿臭揍。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的人，那天晚上打我打断了三把他画图用的塑料长尺。以至于在那之后好久一段时间，我听到任何有东西划破风声的响动，都会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

　　我还是被他甩了。为了那个连哭都很美丽的女生。
　　分手的那天我没哭。只是一直沿着马路走。从太阳照在头顶一直走到街边路灯全亮。走得有些糊涂的时候一回头，发现你就站在几米之外。我并没有理你，转过头认了一下家的方向，继续走。刚一进家门就是老妈劈头盖脸的一阵骂，问我去哪里了，怎么这样不知上进，没有廉耻。发生过那件事情以后，仿佛我做错任何事都跟我这人没有廉耻有关。更仿佛他们认为羞辱我越深，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速度就越快。那时候我站在那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悲哀。不是气愤，不是反抗，而是悲哀。觉得这世界上谁都不属于自己，谁也不了解自己，更没有人在乎我心里的感受。回到房间想拉上窗帘，突然发现楼下的花坛边你站得笔直，抬起头遥遥的向我这边望过来。见我看见了你，你脸上的神情一震，眼睛里是火烧云一般的惊喜。你用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仰着头看着我笑得很温暖。我看着你也回了一个相同的手势，眼睛慢慢的热了。

　　知道这天早晚会来，你站在我面前，脸孔有些红，眼睛也亮的吓人，看得我心发慌。你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慢的说你喜欢我。胸口起伏的很厉害。

　　其实我当时何尝不是心跳得厉害。我们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开不完的玩笑。自己独处的时候，平日里你我那些不经意的默契，总会冷不丁得跳到我眼前，让我猛吓了一跳后又瞬然失神。最要命的你那双亮的灼人的眼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会时不时地从我脑海里跳出来，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忽视。其实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就很清楚自己也是喜欢你的。

　　然而，承认早恋让我变成了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坏典型，不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用异于常人的眼光看着我。虽然只有十五六岁，但是那种稚嫩的瞧不起的眼神却利于任何刀刃。只要我略有异动就可以把我砍得体无完肤，重新打入地狱。于是我把那些柔软的受了伤的触角通通缩回来，紧紧的护住自己，并对你说，我还是忘不了他。
　　当你眼中那两团希翌的光逐渐转暗的时候，我生平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痛了，深的连我自己都抚摸不到。

　　我开始和所有人，包括你疏远，自己上学，独自吃饭，晚上一个人在角落里复习。

　　报考的时候，你问我申报了那些学校。我信口胡说了几个。中考发成绩的时候，我成了一匹黑马，居然考上了不错的高中。而你却去了一所中专。我实在是太意外，因为以你的成绩，考上高中是不成问题的。你有些苦笑的看着我说了句“是我低估了你。”

　　事后一年多我才从同学那里知道，你当时并没有相信我信口胡说的那几个学校，却是偷偷看了我的报考志愿单。记得当时我并没有什么信心考上好学校，只报了一所高中，其他的全部都是中专和职业高中。没想到你也改了自己的志愿单，除了保留了最好的那所高中以外，其他的一律改成和我一样的学校。结果我超常发挥考进了高中，而你却以几分之差落榜重点高中而进了当地的一所中专。

　　为此我打电话向你求证，你笑说是我想多了。并说如果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么普通高中和中专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不要断了联系好么？”我当时抓着电话很紧张，很小声地问。
　　“我不要跟你断了联系。”你很笃定，很笃定的回答我。

　　上了高中的我，摆脱了过去的恶名，突然变成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可塑之才。我频频在学校各种活动中露脸，拿奖拿到手软。朋友也忽然多了起来。这一切，我都一字不落的写在信里寄给了你。你也给我回信，字里行间真真的为我高兴。我们一直保持着通电话的习惯。该说得早就在信里提过，可透过彼此的声音再次讲出来，那些‘可惜当时你不在’的遗憾就统统飞得无影无踪了。

　　我有好几次忍不住想去找你，可朋友都劝我要沉住气。说自动送上门的，不会被珍惜。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候自己的‘主动’。于是我决定等你来找我。我对自己说，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眼泪汪汪的捣米一样的点头。可我等了有大半年，你始终没有出现。

　　高二那年我得了慢性阑尾炎，死活不肯开刀拿掉，只能挂点滴消炎。医院里竟然碰到了和你长得很像的大夫，我鬼使神差的拎着点滴瓶子跟在他身后问他认不认识你。傍晚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脸孔晒得黑黑的，个子也比以前高出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是那么亮，脸上的笑容灿烂的让人目眩。

　　我还是‘主动’了。只不过这次坦白的对象不是你，而是你当医生的二哥。

　　那一年的暑假真的是我们的夏天啊，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快活的时光。去公园划船，去城外爬山。大夏天的晚上跑出去挥汗如雨的吃烧烤。那可真是又热又辣，两个人一边辣的咝咝吸气一边抢着喝冰水。那年的城，到处都是风景，随便去哪里都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分一杯酸奶，牵一路手，烈日当头也好，大雨倾盆也好，我们总能找出其中的乐趣。像两只无忧无虑的蚕，并不多想未来，只是无忧无虑的啃着眼前美味的桑叶。那时候并不太了解幸福的含义。只知道，味觉失了灵，似乎什么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