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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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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空荡荡的,白日里的喧闹恍如隔世,隐约可以听见不知何处机器规律的鸣叫,有时又传出几声略显刺耳的报警。
白色的鞋子侧面落了些灰黄的污渍,皱巴巴的鞋后跟,像是被人当拖鞋踩了不止一次,“踏、踏、踏,吱嘎…”走过一扇又一扇门,小小的手电筒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如打雷般的呼噜声里隐藏着几道浅浅的呼吸音。
大门上方绿色的灯光不知何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应当紧闭的大门也向内微微敞开不足巴掌宽的缝隙,白色的鞋子快步走向大门,向门后左右各撇上一眼,如同背后的走廊一样静谧。
拉住两边门把手,只听“哐”的一声,那灯又跳回了绿色。向左转身,准备离开,门口空白的显示屏告知此间并没有人入住,只有房间内的灯突兀的开着。推开门,房间内也没有任何声音。
“有谁在房间里吗?”强作镇定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颤音,连问三声都没有回应,白色鞋子小步快走到门口,一口气关灯关门,搓搓手臂又重复前面的动作,直到走过拐角,看见只余两盏灯的护士站,L形的病区,除了护士站还留有灯光,前后望去,都是一片漆黑与寂静,一丝缠绕在身上的冷意似乎也在灯光照射下散去。
“老师,老师,刚刚好奇怪啊。”她压低声音靠近年长的护士说道,“走到靠近B区那个大门,门自己开了,旁边3号房间里面灯也都开着。”
“有什么好奇怪的,估计又是电源短路,大门的门禁自动失效了呗。”年长的护士不以为意,“房间灯亮着,多半是隔壁病区的人看见门开着,跑进去用了卫生间。”
“啊,这样啊。”她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不过刚刚熄灯而已矣,时钟里的指针才跨过十点,要有事情起码也得到凌晨吧,看她这脑子,整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年长的护士大约也知道她不好意思,扯出脖子上的项链跟她讲,“小鱼你要是害怕就戴个金项链,喏,随便什么样子的,纯金的就行,我们都戴着。”
钟鱼看一眼金项链,点点头,想着妈妈给自己的20岁生日礼物就是条金项链,正好拿来戴。
凌晨一点刚过,侧门传来打开的声音,钟鱼撑开沉重的双眼皮,望向走廊尽头走来的人,和老师同样的衣服,发出同样轻微踏踏声的鞋子,她作为实习生的第一轮夜班即将宣告结束。
钟鱼在值班室睡得昏天暗地,老师早已经离开,看一眼手机,猛地从床上跳起,都快十一点了,再不走,午休的老师们就要进来睡觉了。匆匆收拾了一下床铺,拿上背包就睡眼惺忪地往宿舍走。
六月临近中午的天气,热得不像话,马路在眼里都晃出了虚影,一走出医院,她就打了个冷战,再走出不到五百米汗水就已经在额头,鼻子聚集成堆,随机滑落在地,蒸腾出一片夏天。
该死的实习,这才刚刚开始。
钟鱼,一名医学院护理系大四学生,靠着班级第五名的成绩,得以在本省某三甲医院进行为期十个月的实习。当然了,班级前三都选了另一家以福利好出名的三甲医院,她和第四名才成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实习单位。
一个省出名的三甲医院也就那么几家,光她们学校一届就有三百来号学生,还有其他省市过来的,这么一来一个班级至多只有一到两人能够进去实习,像她们寝室就有一位女生,因为成绩不够,填志愿时又没规划好,三个志愿都没进,最后成了菜市场关门前的小白菜,哪家医院愿意要她就谢天谢地了。
实习期也可以选择住在学校,只是实在离得太远,要准时到医院就要五点起床,钟鱼坚持不了,于是找了三个都在这家医院实习的同学合租,两人一间房,打算凑合着熬过这十个月再说。
今天其余三人都是白班,吃完路上随手买的早餐,关好门窗,拉上帘子,准备一觉睡到晚上。
将睡未睡之际,钟鱼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扇通往B区的大门,旁边不也是一扇门吗?只是一扇朝这边的A区开,一扇朝着B区开,如果是电源短路导致门禁失效,为什么只开了一边?而且如果有人从B区过来进入3号房间,护士站在拐角之后,是看不见有没有人进出的,但其他病房的病人在熄灯前都会在走廊散步,也没有人注意到吗?
每个病房都内置卫生间,真的有人需要跑到另一个病区的房间使用卫生间吗?
勉强遮挡阳光的窗帘,稍显昏暗的室内,抱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钟鱼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那扇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小小的两点红色灯光一直亮着,仍是那么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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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声,关门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女生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透过窗帘可见室外夜幕已落。
钟鱼趿拉着鞋,顶着一头毛燥燥的头发,打开房门,三位室友已经在厨房分好工,准备今天的晚餐。
“小鱼你醒啦,是不是我们太吵把你吵醒了?”白锦灵,和她住同房间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到。
“没有,没有,我也睡了一天了。”钟鱼睡足了觉,这会儿起来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边往厨房探头看,边问,“茜茜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刘茜,本宿舍自封的大厨,厨艺足够喂饱另外三个嗷嗷待哺的室友,“今天吃油爆虾,香菜拌牛肉,萝卜排骨汤,还有红烧肉。”
洗漱一番后想进厨房帮忙,只是出租房内的厨房不大,只够两个人忙活,白锦灵端着放好料的香菜牛肉在餐桌那儿翻拌,钟鱼被塞一盒小番茄,让她去洗手间的水槽去把水果洗了。
“小鱼,昨天第一次上夜班,咋样啊?”
“是啊,快说说,我过两天也要上夜班了,不知道会不会困到睡着。”
钟鱼是寝室里第一个上夜班的,不过科室不同,其实也没什么可参考的,想了想,她说道,“会很困,我那不是精神科么,后半夜就是查房,一个小时一次,三点之后巨困,我都打瞌睡了,老师喊我好几次,五点半的样子开始抽血,老师让我抽一个,差点没抽出来,紧张死我了,差点没把针扎自己手上。”
“我跟你讲哦,真扎手上就完蛋了,前两天我们科里一个老师打完留置针扎到自己,结果病人是个大三阳,不光要去抽血,还得上报这里、那里的,又吓人又麻烦。”刘茜端着油爆虾出来,心有戚戚焉地说道。
白锦灵一向胆子小,听着两人的话不由得愁容满面,“怎么办,这样我都不敢去抽血了。”
“嗨,你当你老师一定给你抽啊,像我们抢救室压根就轮不上实习生,打针抽血一条龙,我也就给绑绑心电监护,今天电极贴慢了点还被医生嫌弃了一顿。”赵月琴放下砂锅,撇撇嘴,看来心里还憋着气。
“那还是我们精神科的医生好,脾气都不错,除了厉主任,她特别凶。”钟鱼一想起那位副主任就害怕,第一次碰上晨间大查房就见识了这位厉主任骂人,骂的虽然是小医生,但终归很吓人。
刘茜端着肉说到,“还没说前夜班呢,前夜班怎么样,是不是很忙,事情很多,你快说嘛。”
钟鱼一边拿碗筷,一边回答,“精神科前夜班到9点就熄灯了,前面么就量量血压,发发药,跟病人聊天,有事情处理一下,病人如果睡不着就给医生打电话,困倒是不困,1点钟就有老师接班,接完班就能睡觉了。”
“那倒是比后夜班好点。”
四人坐下吃饭,又聊起自己在的科室,一个个的忍不住吐槽起来,毕竟也才开始实习不到两周,几人还未从大学生活彻底脱离出来,学校与医院相比,犹如温室的花朵被移植到了山野,运气好的如钟鱼,第一个科室相对比较轻松,倒霉如赵月琴,跟不上急诊的节奏,一忙起来就容易被嫌弃。
倒也不是被骂,只是年年拿奖学金的赵月琴受不了自己突然变成“拖后腿”的。其实也在常理之中,过去三年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她们,仅仅两个礼拜的时间谁也没这么快适应临床工作节奏。只是三甲医院么,实习生也就当半个人用了,没有太多时间给到她们去把心态调整过来,从学生到工作,实习已是半只脚踏进工作的领域。
说着说着,钟鱼又不由得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如果发生在白天,似乎就是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但蒙上夜晚那层纱,好像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跟你们讲哦,昨天夜班快十点的时候,老师在忙,让我去查房,看看还有哪几个病人没睡着,然后有件事就很奇怪。”钟鱼也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诉地讲起了昨天晚上那扇打开的门和开着灯却没有人的病房。
白锦灵搓搓胳膊,有点害怕,刘茜倒像是想起什么,凑过脑袋,神神秘秘地说道,“别说,我前两天也听老师她们讲起一件事,就发生在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