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尾巴掉了》南尘焰火

5、旧识

　　江云笑说：“你说的烤肉店在哪里？远吗，要打车还是走路？”

　　奚烛指了指巷子尽头的拐弯处：“从那里过去还有几条小巷，里面有一家私人烤肉店，老板有空的时候会亲自帮忙烤，她烤出来的肉特别好吃。”

　　他们所在的巷子是春花路上通往私人住宅区的小路，路边是一些老楼和居民自己建的小洋房，高不过四层。很多房主会在自己家一楼搭起棚来经营小本生意，巷子本就不宽，搭起的棚伞一拦更是显得狭小。
　　这里即使是白天行人也不多，到了晚上店门一关，就变成野猫的天地，特别适合大晚上喝醉的小年轻撒泼打滚摔酒瓶子。

　　江云望向巷子尽头，不知在想什么。

　　奚烛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样，见他似乎有些迟疑，轻笑道：“怎么了，真的很好吃，还是你不喜欢这里，要不你选也行。”

　　江云连忙否认：“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么偏僻的店你都能找到，是这家店在这一带有些名气吗？”他下巴一点前方，一改方才的迟疑，颇为洒脱地道：“走，你带路。”

　　奚烛笑着扭过头往巷子里走：“倒不是因为有名，是那个老板常来我们超市买货，和我安利了好几次他们家的烤肉，不然我也不会知道。”

　　江云：“……”

　　弯弯绕绕的拐了八道，江云终于在某条巷子深处的犄角旮旯里看见了一家叫“私房烤肉馆”的小店面，屹立在仲春晚前萧瑟的风中。这地方就在巷尾，静谧非常，左右是大门紧闭的自住房屋，百米之内不见一人，乍一看此店不像是想开门做生意，倒像什么不能为外人道之的黑暗作坊。
　　江云此时看着这诡异的烤肉店，不是怕被这人拐了去，而是——

　　他看出来了，虽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奚老板应该是体谅他穷，所以选了一家一看就“非常便宜”的地方。

　　店门口挂了一张颇有异国风情的鲤鱼图案的门帘破布，门槛上镶着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华夏杨威惊世界，巨龙昂首持风雷。

　　江云：“……”
　　来都来了，便也只能这样，请什么不是请啊。只是他看了看那破门帘，又看了看那声势浩大的对联，忍不住道：“这店的招牌菜是什么？”

　　奚烛见他盯着那对联，一副找不着北的表情，好笑之余温然回答道：“你是想问这个对联吗？关于这对联，老板说是春节买菜的时候卖菜的大爷送的，那大爷喜好书法，自己写了好几副，说是要回馈长期照顾他生意的客人，给那些熟客都送了一副，这个老板就是其中一个遭罪的熟客了。”

　　江云不解地道：“怎么会叫招罪，他不是贴得挺好吗，应该蛮喜欢的吧？”

　　这时，门帘由里而外被人掀开了，走出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小美妞儿，形象气质与这破店极度不符。她烫了个渣女大波浪，穿着一件深V领的鹅黄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嘴里叼着烟，应该是听见门口这两个人的对话，要笑不笑地说道：“就是招罪！那大老爷就住我这条巷子后边，每天经过都来问一声，怎么还不挂对联啊？是不是老朽写得不好？”

　　“我第一天和他说，忙了一天呢还没空。第二天和他说，今天又给忘了，明天马上贴上去。我以为过两天他就能忘了，哪里知道第三天——好家伙，你老大爷还是你老大爷！他端了盒浆糊直接就过来了，你怕不怕？”

　　江云扑哧笑了出来，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这对联贴得真像是以龙肉作招牌菜啊，哈哈～”

　　奚烛：“……”
　　他手指僵硬地整了整衣摆，不尴不尬地道：“先进去吧，这就是我说的烤肉店老板。”

　　女老板挑起柳眉，意味深长的和奚族说：“你弟弟今天不来了吗，怎么换人了？”

　　奚烛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今天不来。”

　　“哦，”女老板应了一声，转脸看向江云，目光轻佻地朝他眨了眨眼，声音比蜜还甜，道：“这位新来的帅哥你好啊，欢迎光临小店。”

　　江云似乎被那媚眼震到了，干笑道：“……你好。”

　　女老板没察觉到他的局促似的，侧身示意他们进店，继续对江云说道：“奚烛常来店里……唔，也不算常来，一个月一两次吧，我和他很熟了，你们既然是朋友，那就都叫我阿梦吧。”

　　江云没有社交恐惧症，见人姑娘都这么说了，遍从善如流的道：“我叫江云，奚烛说你烤的肉特别好吃，所以带我过来尝尝……一会儿麻烦你了。”

　　“嘿，别客气。”阿梦说罢，目光掠过江云，意味不明的瞥了奚烛一眼，问道：“你要让我烤？”

　　奚烛偏头盯着阿梦：“……可以的话。不过，你忙吗？”

　　阿梦探究一般睨了他好一会儿。

　　江云跟在后面，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

　　阿梦这时忽然回了头，目光正好撞上江云的，江云赶紧装模作样的滑开眼神，扫过一旁的墙壁，落在桌角上。

　　阿梦似无所觉，道：“不好意思啊江云，今天点外卖的客人有点多，我急着出单呢，可能没空动手帮你们烤肉了。”

　　江云客套地道：“没事，我们自己动手也可以的。”

　　阿梦灿笑，送了他一个热烈的飞吻，这才转身去厨房，走前丢下一句话：“包厢里没人，你们去那里吧，一会儿我让小鱼过去点单！”

　　江云读书的时候收过比课本还厚的情书，含情默默的内容有，热情洋溢的也有，但他还是头一回被女人当着面调戏，觉得新鲜得很，于是好气又好笑的看向此时若有所思的奚烛：“你朋友很……爽朗。”

　　奚烛盯着阿梦的背影，声音温沉地道：“……是。”

　　烤肉店里只有一个包间，四面和顶上都镶着木板，木墙上挂了几幅简约的黑白水墨画，里面有一扇窗，窗外是小洋房的后院，种满了花花草草，窗台上还有几盆冒出新芽的绿植，一只肥胖的蓝猫正从院内穿梭而过。
　　店里面的装修陈设与大门外的“气象”完全不同，干净明亮了许多，江云站在窗边盯着那只肥猫：“这里环境不错，还挺舒服的。”

　　奚烛站在餐桌旁，手指点了点木质台面上的彩膜小本子：“菜单在这，你平时吃饭早吗，如果还不饿可以先点一壶茶，坐这里喝茶吹风也不错。”

　　江云似乎没有泡茶的心思，知道奚族是想叫他点菜，两步回头拿起菜单看了看，说道：“我平时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吃饭。”

　　这时，阿梦说的小鱼进来了，手里拎着点单的纸笔，在桌子旁巴巴的瞅着正翻看菜单的江云：“你好，请问要点什么菜呢？”
　　小鱼是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青年，剪了个锅盖发型，憨气十足。

　　“不好意思，等等……”江云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腾菜单，片刻，他放弃一般和奚烛说：“要不……你比较熟悉这里的菜品，你来点吧？”

　　“也行，”奚烛立刻应下，对小鱼说：“那照旧吧。”

　　小鱼点了点头，“哦”了一声，走之前不知为何又瞅了江云一眼，手脚麻利的退出去关门了。

　　他的动作敏捷得不似他的长相，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江云一句“别关门”生生卡在吼间，见“大势已去”，江云胃疼的吞下了那句话。
　　开着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和奚族单独处在一间密闭包厢里，他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正寻找尬聊开场白的时候，奚烛说道：“不好意思，我之前有点事情忘了和阿梦说，我去一下厨房，不介意吧？”

　　江云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真诚的笑容，他道：“不介意。”
　　最好是上菜了再回来吧。

　　奚烛笑着嗯了一声便推门出去了。

　　阿梦开这家店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开来体验生活、混日子的，所以才故意开在了角落里，只对“有缘人”开放。

　　厨房里，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锅铲，见奚烛来了，瞥了他一眼，暗搓搓问道：“奚大帅哥，有事？”

　　奚烛带上厨房门，靠在门边，对“有缘人”开门见山道：“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阿梦瞥了一眼窗外，见没人，便关了火，凑过去小声道：“老鬼中午的时候才和我说，前几天“下面”出事了，阎王的宝物被盗，阴兵追那贼人追了十几条街，后来那贼人逃窜中见被追得狠了，放火烧了路上的一座宫殿，那破烂宫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一烧就塌，火势还越发猛烈，无风自燃，眨眼就蹿满了一整条街，挡住了阴兵去路，后来他们没抓到人就算了，连是谁也一概不知，给阎王气得呀，啧啧啧……”
　　“老鬼说，那火看着像火精炼的，不过他不是很确定，毕竟他也没见过真的是什么样，都是根据描述猜的。”

　　奚烛思忖片刻，问道：“他盗了阎王什么宝物？”

　　阿梦又朝奚烛身边挪了挪，悄声道：“听说是阿鼻剑……嚯，你说那人是不是活腻了，什么鬼玩意儿都敢盗。”

　　她此时和奚烛挨得极近，奚烛保持着如如不动的靠门姿势，垂眼看她，声音不温不冷地道：“靠那么近，你不热么？”

　　阿梦翻了个白眼，后退一步，索然无味地评价道：“无趣。”

　　奚烛无视她的评头论足，继续问道：“传说阿鼻剑是冥河老祖的武器，他陨落之后，这武器早已销声匿迹，坊间有说阿鼻剑跟随老祖一同寂灭了，还有说此剑封印在地底十八层，谁想竟是在阎王老爷那保管着。”
　　顿了顿，道：“听说此剑启用极难，启剑之人必遭凌迟之苦，那烈刑短的七天长则四十九天。若是修为稍弱一些抵不住，立刻骨肉连着神魂散于空中，千年修为化作尘土，霸道得很。”
　　“……可这阿鼻剑一旦启用，见神杀神见鬼斩鬼，神魔皆惧。”

　　“你说得没错，不过少了一点，”阿梦丢了锅铲点了根烟，然后意气轩昂地朝他喷了口挑衅的烟圈：“如果拿剑的那个人练成了十二品红莲业火，启用阿鼻剑就不需要那么麻烦──毕竟十二品红莲业火乃冥河老祖所创修，法器和本领本来就是相容的，见此火如见主人。”

　　奚烛微微颦眉，在烟雾弥漫中半眯眼睛看向阿梦：“十二品红莲业火？现在的人魔有谁还能修到这个程度？”

　　“现在的人魔都是废物，但是仙魔就未必了……不过仙魔嘛，千年以前清整之后就不存在了。”阿梦撇了撇嘴，摇摇头：“且不猜他是什么玩意吧，这么多巧合连起来看，你说会不会——那人用你的火精正练十二品红莲业火呢？你那火精能快速成就所有火系之法吧？”

　　奚烛沉思不语，良久，他说道：“不知，最好不是。改天我去丰都走一趟，顺便去趟地府……你先让小鱼上菜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阿梦叫住了他：“哎等等，阿云……你刚同他交道？”

　　奚烛回头：“嗯，怎么？”

　　阿梦玩味的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说……阿云还是生得那么水灵儿，啧啧啧，“娇艳欲滴”啊……”

　　奚烛一听，面色倏然青一阵紫一阵，气急败坏地睨了阿梦好一会儿，不再吭声，扬长而去，走之前还颇为用劲的踹开了厨房门。

　　“噗──”阿梦笑声压在肺里，音色清脆的叫唤道：“小鱼！进来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