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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绝命鸳鸯 ...

  •   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悲伤,不止横流在眼前,更伴随着细浪淫雨,将不曾打伞的静缘淋了个湿透,静缘的心和这个湿漉漉的世界一起下雨、一起悲伤、一起逆流成河。

      这是静缘最后一次以灵隐寺圣姑的身份来到塔林。

      一樽连着一樽尖尖的白塔,从前,在静缘看来无比宁静、祥和,安放着无数前辈的舍利子的白塔,此刻,却像一根一根尖锐的芒刺,一根紧连着一根将她被捅伤的心戳的千疮百孔、无一片完整。

      “师傅,我回来得太晚了——。”

      她“咚”的一声跪在安放有慧空舍利子的白塔跟前,听静纾说,慧空遗有九十九颗闪烁着晶莹光泽的舍粒子,即使无缘目睹,静缘能够想像得出当时的场景。

      就像慧空望着她,令人感到智慧、宁静的目光一般。

      “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她无助的匍匐在慧空的白塔跟前,就像年幼的时候,每每受了委屈,便跪在师傅的脚下,抱着师傅的腿放声恸哭。

      她像孩子一般泪流满面,口内不住哆嗦,“要是不下山就好了,要是不离开您、不离开灵寺就好了,一切就不会改变了。”

      可师傅已经听不到,师傅已经与她天人两隔了,师傅已经不能够在像从前一样保护她了,更不会悲悯的望着她,轻轻抚摸着她小小的身子,安慰她:“静缘啊!不要哭了!”

      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够保护她的人,就这么撒手人寰,去了极乐世界。

      在她最困难,最需要倚的时候,偏偏就无倚无靠了。

      “静缘,你还不走么!不要在师傅的跟前,玷辱了灵隐寺的圣洁。”

      夜雨虽越下越大,细密的骤雨却并不能阻隔她的视线,泪雨交织的一片惨淡里,静缘从不曾看得如此清楚明白过。

      静纾已迫不及待的带着灵隐寺所有的僧尼黑压压的出现在静缘的跟前。

      就像那天在梅隆镇,人潮包围着她,夜雨里,曾经令她无比亲切的师姐妹们也这么包围着她,渐渐缩小的包围圈不断合拢,包围圈越小,她与她们的距离便越是遥不可及。

      如果当日人群代给她的是陌生与恐惧,那么这个夜晚师姐们带给她的便是逼迫与遗弃。

      遗弃,她惊觉,夜雨里,她们要将她从接近天堂的圣洁里遗弃。

      她们难道不知道,她会生不如死么?她们不知道,她会万劫不覆么?她们难道不知道,她会堕入红尘受尽折磨么?

      不、不、不可能,她在夜雨里厉声尖叫:

      “你们不能遗弃我——。”
      “非得要大家动手么?”

      静纾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她手中提着白纸灯笼滑落,不是她静纾无情,而是她静缘逼她的,燃烧的灯笼在擦出一道亮光的瞬间被夜雨浇熄,她们就要像这场夜雨浇熄那团渺小的火苗子一般,灭了她、遗弃了她。

      昔日,相互扶携的师姐妹们纷纷挽起袖子,齐齐的伸向静缘。

      “你已经不配待在这里了。”
      “男人肮脏的手碰过了你,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哭天抢地。”

      佛门弟子,也是会见风使舵的,失去了住持之位又这般污淖的小师妹,又有谁会替她说句公道话。墙倒了众人推,不是只有世间才有的事,在这遍接近极乐世界的净土一样势利的孳生着。

      无数双手推搡着她,她本是风雨中摇曳的一朵桃花,才刚刚结了朵,艰难的吐了花蕊,赢弱的身子哪里搁得住她们这般揉搓,她像一朵从高高枝头上被打落的桃花,溅入泥水里。

      她的脸上、身上、衣服上,溅满的不是雨点,而是师姐妹们恶毒的唾沫星子,她们暗中掐她、打她、蹂躏她,同门也会用最恶毒的话语来污蔑她。

      “静缘,你是一个□□。”
      “这张脸,便是妖孽。”

      最后两句话是她的静纾师姐对她说的,她从不知道,她会这么恨她。平生第一次发觉,身边的人、最亲近熟悉的人、这群世界上最慈悲的人,也会这么狠辣与歹毒。

      千疮百孔的心,被撕了个粉碎,随着风雨零落,顺着脚下的泥泞一同践入尘土。

      “还不走么?!”身后传来淌着雨水的脚步声,又厚、又重,激荡起一片雨花。静纾及众僧尼见了离王,如受了惊吓般的鱼虾,几近是扑愣着散开让出一条甬道。

      静缘含恨瞪着他:“你没有资格来这里。”

      离王不置可否的笑笑,她还真是欺软怕硬,被一群女秃驴欺侮得死去活来还这般逆来顺受,就只敢在他的跟前跟他叫板,他俯下身摁着她的肩头,以善人的口吻嘲讽的向她说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这个资格吗?”

      “我有今天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她好恨、真的好恨,如果没有遇见他,她的人生变不会被改写,会延续着应有的步调一步一步走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便不会如此艰难被养育她的灵隐寺抛弃。

      “如果你不想你师傅在极乐世界也得不到安宁,如果你不想她眼睁睁的看着你们丑态百出、同室操戈……。”

      他可真是,会替她和她的师傅着想!!!

      “够了!!!”她捂住耳朵,她的心已荡然无存,他还嫌不够狠毒么?师傅,慧空师傅,是她心灵深处所剩无多的慰藉,他每一个字都无比残忍的撕碎她最后残存的一丝美好。

      “乖乖跟本王走。”

      他的言下之意,她终于明白,他肯带她回来,就是要她看个清楚,要她彻底与灵隐寺断绝掉,去做他的女人。

      她突然勾着唇角无声无息的笑了,她明明笑着,却令人觉着无比凄楚。她汪着泪眼不得不任由他将她抱起,平素轻盈如她,此刻,却这般重,重到令他呼吸急促,步履维艰。

      她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改变了她的命运,无视她的不甘与恐惧。

      他就是做了,一切就是执意想要得到,她无奈、绝望、怨恨都看在眼底,即使在很长的将来,她都会这么对他,那又如何,只有将她留在他的身边,他就有可能赢得她的心。

      离王,对于命运,向来相信的是绝处逢生,对于这个悲恸的女人,也,一样。

      他下意识的贴着她被泪雨打湿的小脸,如施魔咒一般说道:“就算你一直恨我,我也还是会得到你。”

      他像第一次在梅隆镇当众掳走她一般,当着静纾和一群僧女将她横陈于马鞍上,汗血宝马的嘶鸣声划破夜雨,惊溅起的一片又一片破碎,静缘永远记得这样一个夜晚——。

      生生一种撕裂的力量将十八年来坚守的信念彻底击溃,千疮百孔……,荡然无存……,只余痛彻心扉……。

      她距离灵隐寺越来越远,终成一滴雨点,彻底消在茫茫夜雨里。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你是这世间最美丽的猎物,你得知道,本王酷爱狩猎。”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就为了你想得到,你把我当猎物恣意掳夺、恣意猎杀、你毁了我、你毁了我……,”静缘的情绪越来越控,激愤伴随着瓢大雨愈演愈烈,她腾的直起身子,恨得眼睛都红了,她伸出手死死掐住离王的脖子,她要像他毁了她的世界一般毁了他,她冲他咆哮道:

      “我恨死你了,我恨透你了,你让我生不如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疯了——。”

      这可不是在暧昧的室内,这是在风驰电掣的马背上,雨下得那么大,纵使这是离王多年驾轻就熟的坐骑,山涧的道路这般泞滑,一个腾空便万丈悬崖。

      “要打要闹回去再说。”

      他想要腾出手缚住她,却不曾想静缘剧烈的摇晃着他,雨幕里,他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眸中闪过的杀气与骤雨不断交织,伴着远处的轰鸣的雷声呼啸而来。

      她架着他,咬牙顶了上去,使劲全身力气将他往悬崖边上拖,他已无法驾驭受了惊吓的栗子马,在发出一阵惊惧的嘶鸣后,陡然一阵悬空,他感到,他与她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们从马背上被抛入半空中,在风雨里飘荡。

      “兔子被逼急了,果真是会咬人的。”这个烈性的女人,凭生第一次让他有生命中棋逢对手的感觉。

      “哼!哼哼哼!”耳畔呼啸的风声、雷雨声夹杂着她疯狂的笑声,“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放开我,要死,我也不会跟你死一块儿的。”

      “我告你听,就是死,”他二人如殒入山涧的星月,迅速坠落,他将她拥得更紧,爱恨缠绵,他恨恨的说道:“死了,也要拖着你做一对绝命鸳鸯。”

      “死了,你也去不了西方极乐、死了,你也见不到佛祖!!!哈哈哈哈哈——。”

      在生死攸关的关头,他以绝对的强硬与气势压倒她,他与她注定要摔得粉身碎骨,他将在这场搏亦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这场劫难!!!”

      他疯了,他的确是疯了,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疯狂过……。

      夜雨还在下,星月迅速沉入山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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