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木槿婆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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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小路奔驰着油壁香车，锦幔珠帘，蓝田玉饰坠流苏剪剪舞随风，静缘的心亦随着玉坠上碧绿的流苏起伏飘荡。
“叮当、叮当——”
已能隐约听到皇佛寺白塔檐角挂着的风铃声传来，声声入耳，还不曾入山门，便将她的心给带走了。
“先说好了，要有去有回。”
下车前，离王拉着静缘的衣袖，冥黑的眸子有爱有怜。他害怕，她的心好不容易有一丝融化的迹象，要是去那个地方，把过去的事情又全统统拣了回来，那他，岂不是白白付出了那么多耐心与等待么？
静缘不语，推开的他的手就要撩裙子下车，离王挡在她的跟前先行下车，迩后，伸展开手臂，静缘晓得他想抱她下车。
望着高高的台地，她好一阵犹豫。
离王烦燥：“磨磨叽叽的，迟了，见不到海明可别赖我。”
“你——”
只得微微俯下身，任由离王将她打横抱起。
离王不禁莞儿，望着她曲线柔和的侧脸，他屏住呼吸，她也有这么乖巧安静的时候，于他，便是一种幸福了。
搂在怀中的幸福，哪怕，眼前是拾级而上高高的登山路。
“放我下来！”
“不，就抱着你。”
他抱紧静缘，深吸了一口气，蹬蹬的上了九十九级石级。
他真是疯了么？
静缘暗自低叹，虽说她也不算很重，可这么陡的山路，漫说是抱着她，就是独自一人、两袖清风拾级而上，那也足够累得七上八下的。
“你能有多重——”
她，刚刚让他放她下来，算不算是在关心他。
望着面无表情的静缘，离王那点子沾沾沾自喜倾刻间又生生噎了回去。
真是的，昨儿晚上都那么“好”了，她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啊！都说男子薄幸，到了她的跟前，他只觉着薄幸的是她，而非是他，跟他“好”了之后，就不理他了。
离王觉得怪委屈。
“前面就是庙门了，放我下来。”
“哦。”
离王上气不接下去的轻轻松开静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累，好累，真的好累，一声重过一声的吸气声，静缘虽是走在前头，却也能清晰听见。
想要回头问一问他是不是累着了，却又觉得不应该，她便放缓了脚步，让他慢慢跟上来，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体谅吧。
她可是，是因为他抱她上山，带她去见海明而体谅他的。
她为心中生起的柔软寻找借口，错，那怎么能是柔软，那是善心，她努力说服自己，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做得还算是公允，她只是像对众生一般来对他。
绝无私情。
“下山我还抱你。”
“……”
他没事儿找事儿？没累找累？还是有病？
静缘不知道，离王，非常希望抱着她的路能够永远走不完，哪怕再苦再累。
“下山，我就抱你。”
“……”
静缘无语，淡淡扫过他一眼，随便吧，真够烦的，他爱怎样便怎样罢！正要进庙门，离王赶着一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认真说道：“不回答就是默许了，说好了。”
“你，走旁边那个门。”
“为什么——”
静缘睁着一湾清泠的眸子，轻语道：“你不是出家人，大庙的正门又称空门，不是你能够出入的。”见离王仍是一幅迷惑的样子，她只得跟他解释道：“唯有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僧尼才走这个人，你们方外之人走侧门即可。”
“回来。”
“干什么——”
离王一把拽过静缘，拖着她走侧门，他恼怒的冲她吼了一句：“你现在已在红尘内的人了，不再是尼姑了，你是我的女人，离王的夫人，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入这个空门，要走，跟我走侧门。”
“你——”
他犯得着时时刻刻提起她这一生最不光彩的回忆么？他还好意思在她跟前提。他还真当她是夫人娘子，她是他哪门子夫人娘子，一提到她成为他女人的事情，之前那片柔软顿时烟消云散，她握着粉拳就要跟他理论。
山寺外，红尘内，一对小儿女剑拔弩张就要开始打情骂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团团的脸，长满银霜的眉毛与胡子，慈眉善目的海明双手合十，正在空门内点头微笑。
“师伯。”
静缘挣脱开离王的怀抱，含着眼泪匍匐在海明的跟前。
“生受你了，缘缘夫人。”
“缘缘夫人。”
怎么？连海明法师也否认了她曾经的过往么？静缘好一阵哆嗦，从头凉到脚步，浑身颤抖着被海明掺起，他含笑说道：“老衲知道你曾经是慧空的弟子。”
“师伯，师伯救我，救我啊——师伯。”
静缘不顾离王脸黑脖子粗在身后使出杀鸡抹脖子的眼色，这个该死的女人，她至于么？见了老和尚，像是从苦海里涅磐一般抱住了佛脚。
任他如何补救、对她好、带她来这里，转个背，她就在人前控拆他的暴行么？
好！她无情，也别怪他无义。
“你，给我过来，在海明大师的跟前胡说八道些什么。”
离王一个剑步上前死死抓住静缘的手臂，静缘咬住小巧的樱唇，无奈焦急的望着海明，海明轻轻摁住离王因失控而抖动的肩头，和气的说道：“佛门是清修的地方，离王殿下，有什么话不妨在老衲的小山房内一叙。”
海明目光深邃、浩海如烟，纵使静缘与离王这对冤家万般恼怨，也如沧海一栗，淹没于一片烟波浩渺之中。
小山房外的花篱架上，木槿花开了又开，素洁的红心木槿，猩猩点点，不时有花瓣嫣然飘落。
小山房内，离王与海明对奕。黑白的经纬之间，围棋子起起落落。
不远处的小轩窗下，静缘跪坐在茶罏跟前烹茶，铜筑的茶罏上有流水似的云纹，手执编织有斜纹的翠筠茶籯，将那一沸、二沸、三沸的茶汤轻轻舀起，盛于敞口浅盏茶碗中。
山寺的茶碗比不得官窖烧得青瓷，细腻、轻薄、精致。古拙中带着淳厚，不必配以茶托，握在手中只觉温吞厚重，并不烫手。
离王紧盯着棋盘，杀气腾腾，恨不能一气将海明跟前的白子尽行杀尽。海明则不然，轻啜了口香茗，云雾春茶，但觉神清气爽，赞道：“还带着木槿的香气。”
静缘捧着茶碗点头道：“正是，奉茶的时候有花气袭人，可可的落入茶盏中。”
海明仰面一笑：“《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赞得静缘欲语面先红，心下暗暗揣度道海明师伯这样的出家人居然也吟咏起经文之外的香艳诗赋。
莫不是离了灵隐寺，佛法传到兆京也沾了红尘的俗气。
望着一脸羞涩，将素靥埋首于点绣有青花织锦斜衽的静缘，海明点拨道：“你心中有惑，在宿业的花海里开成了窗外的木槿。”
静缘摇摇头：“弟子不明，出家人不是以清修么？”
海明轻轻落子：“春有百花秋月月、夏有凉风秋月雪。老衲赏花、吃茶、赶围棋，俱做当下之事，逢时气而感，逢花香而叹，逢施主而赞，如何不清修。”
“当下之事？”
静缘呆了一呆，茫然的望着海明，当下，她的当下又当如何？
木槿开得灿烂，海明笑语温和，而她，愈觉迷惑。
离王突然大喜道：“大师，本王险胜一子。”
海明愕然，随喜道：“到底离王殿下技高一筹，老衲这回又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离王呷了口渐凉的茶汤，一股子苦涩涌上心头，冥黑的眸子一转，忽然明白过来，敛容说道：“让大师见笑了。”
他当然不笨，只是好强得很。
人家海明回回只输他一子，真有那么棋逢对手而巧合的事？天上的佛祖知道，地上的自己与海明更是心知肚明。
忍、忍、忍，克制心底争强好胜的欲望，屡次三番，克己的字幅，不止魏皇赏罚了他，命他挂在王府的书房示为警醒，也无数回写在手心不断提点。
总归是，戒不了。
见离王心性这般高，又这么迅速回转过来，海明四两拨千金：“大雄宝殿已经开始做了水陆道场，这都是离王殿下的向佛之心，与对当世名僧慧空法师的一番心意，少不得请殿下列坐出席，老衲吃完这盏茶水，随后便携缘缘夫人一同过来。”
“这？”
离王生恐静缘插翅飞了，这回来皇佛寺为了不惊动诸人，他只带了心腹的两个侍卫。虽与海明有多年相交，可静缘到底与他沾亲带故，算是故人，那要是出了点什么闪失？大千世界，他去哪里找静缘。
静缘不愿海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冷冷道：“我不会跑。”
“其实缘缘夫人与离王殿下，这一段宿业，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怎么会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师傅打发我下山化缘，我又怎么会堕入红尘遭遇此劫？”
不甘、不情愿，写满静缘倾人城国的脸，眼中闪过怨忿之色，根本听不进海明的开解与点拨。她甚至有些怀疑，海明是不是因为碍于离王的权势而心生畏惧，就算是此刻他单独留下她与他相谈，焉知，是不是离王暗中使的劝慰之计。
譬如紫玉、青玉两个丫头，不断在她的跟前说离王的好。
她适才说那句她不会跑，其实也是说给海明听，心高气傲如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求他、为难他。
眼下这孩子如此固执，只愿听心中所想，而非现实所需啊！
海明苍老的面庞若有所思，他依旧是和气的说道：“不知道下山前，慧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可有什么交待的。”
显然，海明如此一说，静缘心中略微宽解，沉浸于对往事的无限追忆里。
“师傅说她梦见山寺外的桃花开了，我问她可有何玄机，她说天机不可泄露。我问她师姐跟不跟我一同下山去化缘，她说各人自有各人命。未了，她还说下山的路雾深路重，让我顺势而行。”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木槿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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