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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鸳鸯枕畔两相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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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鸡人报晓,朦朦胧胧的晨光隔着流纹茜纱透将进来,落在鸳鸯枕上嵌出一道艳丽的流光。
可真到了红尘之内呀!静缘低低的好一阵感叹。
习惯了灵隐寺清修的日子,静缘在第一抹晨光照进屋子的时候便醒了过来。一个晚上面壁而眠,不觉整个脖子连带手膀子都酸木得没一丁点感觉。
正想要抬手翻身,动弹不得,原来离王于梦中从身后紧紧搂住她,棱角分明的下巴抵在她的小脸旁,微微打着鼾声,时不时呓语道:“缘缘,我的夫人娘子。”
“我的小玉兔,小兔子。”
真是令人起鸡皮疙瘩,暖轰轰的被窝里静缘咬着牙关好一阵发怵,小玉兔、小兔子,恶心死了,一个大男人,这么犯酸,真令人受不了。
左扭、右扭,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
她,完全可以叫醒他的,但,她不想一大清早就跟他撞个对脸,没得讨人嫌,她恨死他了,恨他、恨他、就恨他,别以为晚上他跟她说了几句热络话,会带她去皇佛寺、一个晚上不碰她,她便会原谅他。
没门,他跟她的仇,是不共戴天的。
她在忍,一直得忍到去皇佛寺见到海明法师,从这个金丝鸟笼里逃了出去,那才是真正以完此劫。
“笃、笃、笃——”
听得碧扉门外一阵细碎的叩门声,静缘连忙阖了眼,装,装还睡着,直待身后那个人自动自觉先行离开,她才会起身。
“王爷,时候到了,该上朝了。”
“知道了——”
离王,一骨碌坐起身,觑眼望了眼仍在“梦中”的静缘,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装吧、你就装吧,反正,他也跟着装,适才那些肉麻的体己话,他都说了,不装睡着,他能说得出口么。
他就想她知道,他喜欢她,就是喜欢她。
肉麻,也无所谓,反正是借着“梦中”说出来的。
既然她尚在梦中,应该也不介意他跟她亲热一下。离王邪邪的俯下身扳过静缘的身子,搂在怀抱中,眉毛、眼睛、小鼻子、小嘴、小脸亲了个遍。
装,教你装,装好啊!正大光明轻薄她。见静缘紧紧握着粉拳咬牙死撑着,离王真是哭笑不得,好得很,继续。
轻轻拉开她薄薄的丝衣衣带,从雪白的玉颈一路吻向那片柔波似的心胸。
“你说过不碰我的——”
小兔子红着眼睛、红着嘴巴、红着小脸终于“醒”了过来,忿忿不平的望着他。
“缘缘,你醒啦!终于醒啦!”
一早起来见着喜欢的人,在出门前跟喜欢的人搭上几句话,这令离王觉着挺甜蜜的,姑且就将这当成“打是亲来骂是爱”罢。
“不要这么凶嘛!你的衣带松了,你不是还在熟睡么,我替你系上,喏,你看,打成一个蝴蝶结,对不对。”
离王只差一点点就笑翻了,太有意思了,静缘给他噎得一个喷嚏也打不出来,他努力忍着、忍着、再忍着,深恐露了陷。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真没办法装下去了,他说得比唱得还她听,没一刻老实过,大清早的就对她动手动脚的,幸好,他要赶着去上朝,要不,还真的发生点什么,想到这里,静缘的小脸一阵绯红,之前那几日,每天早晨,他都不会“放过”她的。
“进来罢!”
离王清了清嗓子,好一阵咳嗽,紫玉、青玉领着七、八个丫环进来,毛巾、银盆、铜嘴漱口盅、青盐洗牙粉、茉莉花沁的胰子……一应俱全,一连摆了十几样,偌大的屋子顿时站满了人头。
当着丫头们的面,离王总是威风凛凛,虎虎生威的。
静缘拉高丝被,只露出一弯清冷的眸子,暗暗揣度,没想到这疯子倒这般爱干净。
离王洗脸漱口,洗漱干净之后,丫环捧上两盆兰花,跪了高举过额前,他俯下身好一阵低嗅,清雅的兰香,沁人心脾。掰手腕,扭脖子,松动筋骨,伸展开手臂,锦衣,华服,外罩明晃晃以金丝银线镶绣的玉片朝服,戴着高高的漆纱笼冠,手持玉柬,足蹬云纹描金皂靴,这才在丫环们的众星捧月之下缓缓走出屋子。
珠帘轻晃,离王略站了站,紫玉、青玉心中明白,王爷必定是希望缘缘夫人能起身相送,人前人后,尽到夫人娘子的本份,给足王爷脸面,便伶俐的掀帘子入内,一左一右掺扶起静缘。
“夫人,您初来乍到,这规矩还得给您说明白了,王爷心痛您,不忍叫您起身伺候,但王爷早起上朝,您得恭送王爷于抱玉轩外。”
见静缘睁着秀眸无动于衷,紫玉连忙又说道:“虽说夫人不曾更衣,至少也得到帘子外罢!”
末了,青玉低声说道:“别教王爷下不来台。”
静缘原是想不予理会,但转念又想,左不过是送一送,只送到帘栊处,她又不吃亏,再者说,她还指望着他到她到皇佛,那就,忍着送一送罢。
“缘缘夫人恭送王爷。”
尽管是在紫玉、青玉的掺扶下,她,到底走到帘子跟前来送他了,虽说连迎送的话也是紫玉代的,至少他这面子有地方摆了。
也不管那么面子、不面子的,他,心里高兴。
转回身望着珠帘内绝代佳人,当着丫环奴才的面,端了架子:“嗯,你身上不好,先歇下罢!”她给他留面子,他,自然也替她着想。
不忘又向紫玉、青玉叮嘱道:“好生伺候夫人。”
言下之意,他下了朝,就赶着回来。
菱花镜里,美人如玉。
紫玉、青玉两个丫环左围右绕,正在替静缘梳妆。
“缘缘夫人,我们王爷对您那可上心了;”
“就是,王爷那是什么人?离王,掌着军机、保着我们大魏一方平安,这样日理万机为了夫人还这般仔细。”
“可不是?夫人,您可要惜福啊,放眼整个离王府,有哪个女子能有这般恩宠。”
……
自然,也借之个机会在静缘的跟前表白表白离王对静缘的好。
好,除了要当事实实在在的做出来,更要身边人说出来不断在人耳根子旁吹风。三人成虎,做多了、说多了,水滴石穿,漫说静缘是一个姑子,就是石头打的静缘那心也是会融化的。
这是离王怀柔计中的另一计。
适才伺侯离王梳洗成群的丫头齐齐站静缘身后,一字排开,每人手上捧着朱漆钱金链瓣式漆奁,当中盛有步摇、流苏、金玉对钗、象牙篦子、镶宝珠发簪、绫罗绸缎细细剪栽了扎的四时绢花、还有各色耳环、项链、手珠、手钏、手镯……
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敢情我们王爷恨不能将这世间的金山、银山都弄了来打扮夫人了。”
说话声音清脆婉转如黄莺出谷的丫头身量较小,言语也带着势利,静缘留了心,这丫头是青玉。
身量略高,言语较为和气,处处含着圆融的是紫玉,她揣度着静缘的心思:“看样子,夫人喜欢清雅一些的手饰罢。”
紫玉较青玉心细,同样是察言观色,但伺侯主子更来得贴切。
静缘淡淡点点头:“我正在服丧,这些都过太于华丽了。”
青玉咂咂嘴,她原挑了一枝悬有明珠的穿花夹蝶金步摇捧在手中,见静缘如此一说,不得不搁了回去。
紫玉捧过一枝素雅的簪子,笑道:“夫人,您看这只玳瑁垂珠步摇可好?即清减又添色,也宜夫人此刻的情境。”
见静缘低头不语,想来也是喜欢的,又对青玉说道:“那八只箱子里都是王爷给夫人置办的衣裳,夫人这会儿子宜素净,你去开了第三只箱子,我记得那一箱都是素雅的。”
青玉点头应承了,招手叫过两个丫头挑了几身出来任静缘拣。
细细剪栽的青襦,绣有细碎白莲的小袄,明绸逶迤的素色折裥群,半袖上在挽一条窄窄的云纹披帛,红尘里的静缘,岂止不俗。
屋子一干丫环俱低首赞叹道:“真是天上人间才有的仙容玉姿啊!”
“你们都散了罢!我想做早课。”
“做早课?”
一干丫环闻言面面相觑,紫玉想了想,说道:“夫人是想念经吗?”
静缘点了点头。
青玉随口问了句:“那,夫人不用早膳么?”
静缘的眼神已流露着送客的意思,低语道:“一碗粥即可。”
紫玉、青玉两个丫环只得领着一干人退到屋子外。
离王为了哄静缘开心,木鱼、佛经、念珠、蒲团一应置办齐全,俱收纳在碧纱橱外的禅房内,这是唯一能令静缘稍稍感到亲切的,自打第一天进了这抱玉轩,她便喜欢上这间雅静的禅房了。
青玉捧了碗白粥搁在食盒内,跟紫玉咬耳根子:“你说这各人有各命,我们这位夫人有些犯傻不是?大清早的装扮的漂漂亮亮,逛逛小花园,做做女红不好么?早膳也不用,就怪模怪样的打坐念经。”
紫玉轻轻拉着青玉的手,蹑手蹑脚一同猫在小禅房的花窗下,听得一长串经文,伴着拨弄念珠的声音循循而出。
青玉压低着声音说道:“我看出来了,缘缘夫人压要就没想给王爷当夫人,只想当尼姑。”
紫玉倒是咳了一咳,有些入情入理的说道:“想来也是可怜见的,那么多年好好在灵隐寺当圣姑,偏我们王爷看上就弄了来这里,少不得要脱了清修适应红尘里的一切。”
……
静缘人虽在小禅房中,但随着很投入的念经打坐,仿佛又飘飘渺渺从繁华的红尘外脱身重归圣寺古刹。
僧尼的早课,念诵的程序依次为楞严咒、心经、赞佛偈、绕佛、皈依、韦驮赞。《楞严咒》是佛陀诵出以救其弟子阿难受惑于魔女的。凡念此咒,是为有效地保护自己不受情欲的诱惑。
她,静缘,不曾受到情欲的诱惑,却因离王早已污淖不洁,这《楞严咒》于她,更是反反复复不停诵念以期减轻心中的十恶不赦之罪。
念诵之后,按规矩是要绕佛的。
雕梁画栋的离王府,没有青烟袅袅的大雄宝殿,无金身大佛而绕,静缘便捧了香案上的玉佛以白绫捧在手中,出了小禅房,循着抱玉轩内的紫竹林转上一圈。
绝代佳人虔诚笃信,绕佛之后还不忘了拾了椿凳在紫竹林内盘坐。
风声、叶动声、耳畔沙沙声,幽怀一以合,俗念随缘息。
静缘忽然了悟,睁眼,喃喃呓语道:“原来出尘与入世,只是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