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杀人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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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你也联系不上他们？”
似乎是空气中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火光在黑暗里闪过一瞬然后摇曳着熄灭，浅淡的硝烟味浓郁起来，驱散了男人身上的雨水的潮湿气。
男人沉默了半响，才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了，再联系。”除此之外还是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在一阵嘟嘟声后萩原研二无奈的挂断了电话。
男人靠着墙壁手里紧紧的握着电话，指间却有些颤抖，他空洞的睁着俊秀的眼睛，眼里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无所知的人总是最痛苦。
外面还在下雨。
在一个星期的干燥后，日本迎来了大降雨。杯户町的天阴成一片片飞羽的模样。
雨水还在哗啦啦的从屋檐落下，串成珠子似的雨幕，打在地上却并不清脆，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轰隆隆的从排水管道顺着空气声嘶力竭的嘶吼，过于暴躁，又过于愤怒，最后汇聚成一声哀鸣被打碎融入了空气里，什么也不会留下。
初夏野未来眨了眨眼睛，少年银色的瞳孔带着点雾气。他看着窗外的雨线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神色。
打着伞的行人在扭曲的世界里转变成人类无法理解的形状，像是荒诞日本故事高高低低的恶俗产品，打着伞的鬼怪倒映在雨水里的影子露出了人的模样，究竟人类本就是鬼怪，还是鬼怪装模作样的披上了人皮呢，他看着这座城市沉入水底，浑浊的水藻一圈圈游动着缠绕住高楼大厦明明浅薄却像是矛一样扎根地底，这个世界变得无法被人理解。
他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恶鬼的巢穴，这是地狱的浮世绘。
犄角狰狞的大天狗划过天际，黑色的羽翼散入风里，青蛙似的娇小魔物躲在伞下不经意被雨水割出一道道绿色的血口，祂们绕着穿着和服的不知名魔物跳着奇诡的舞蹈，血丝将祂们联系在一起，竟像是献祭一样天经地义。
雨水拍打着窗户像是利剑一样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薄薄的玻璃制品在这样的击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黑发的少年缓缓拉上了窗帘，这样简单的举动好像就能将那些混乱的东西隔绝在外。
即使脑部的刺痛从未消失。
他走向电脑，右上角的屏幕自动放大。降谷零的身影在便利商店的监控里一闪而过，穿着洁白的衬衫，打着黑色的领带，怀里抱着大把的一次性筷子和便宜的寿司，看不清神情，但想来那张异域风格鲜明的脸上应当是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走出商店，金发男人打了个电话，然后从容的坐进黑色的轿车里汇入车流消失在监控里。
驾车者是米花市地下帮派的一个小混混，头上还绑着绷带，咬着根香烟靠着车垫吐气，可此刻车窗里降谷零露出的脸上的神采和他别无二致，油滑又荒唐。
那个男人称呼他为“透哥。”
初夏野未来阴沉着脸，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干燥的死皮下渗出血丝，几乎要抑制不住心里的躁动。他知道，卧底计划已经在如期进行。
伪造身份，加入□□，杀人犯罪，证明自己的能力，最后渗透入组织，培训，等到他再次出现就会是黑暗世界里赫赫有名的掮客波本。
看上去短短一行字概括了所有耻辱，痛恨，与罪恶的东西。怎样的坚韧才能在黑暗里保持住本心呢，怎样的牺牲才能将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黑暗里曾经埋葬了太多东西，如今降谷零的正义也要埋在那里了。
降谷零很聪明，不聪明不可能被选中卧底计划，可也正是因为他太过聪明了,作为聪明人，男人反而会承担更多东西。
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如果我能更努力一点，做的更隐蔽一点是不是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如果我可以更强大就能够守护更多东西了吧？
他一定会这么想的。
“零哥——”少年的唇齿间吐出深深的压抑着痛苦的气声。
初夏野未来心想，他是怎样辗转变成波本的呢？
在警校时哪怕再成熟他的脸上还是挂着少年的桀骜，骄傲又放肆，等到前世他再次出现已经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任何心思了，他是合格的间谍了。
可他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会成为一名守护人民的警察。”
意气风发，背负霞光。少年的眼里是星辰大海，四季繁花，尚且是会为相貌困扰的稚嫩年纪就已经有了坚定的信念。
“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初夏野未来撑着手苦笑。
我想要成为你那样的人啊，零哥。
警校入学的那一天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零哥。
那一天才是。
“怪胎！怪胎！”
“未来，未来，没有未来的未来，哈哈哈......”
“银色眼睛的怪物！”
这样恶劣的嘲弄若要画个范围，往往会出现于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身边，从早到晚，每日每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精力让他们致力于折磨自己的同类。在现在想来是有些好笑的，不值一提的恶意，在过去这样的恶意却几乎能毁了一个人。
他常常为此感到困惑，因为孩子们真是种奇怪的生物，他们太敏感了，没有经受过社会的教育就能够敏锐的知道哪些同类是可以欺负的，是先天低自己一等的。就好像他们欺辱的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更低一等的青蛙似的，以别人的艰难取乐。
有的孩子会试图反抗，然后换来一身遍体鳞伤的教训，有的会在这样的讥讽下忍耐，例如他，因为他没有反抗的资本。其实到了最后他自己也有些混乱了，自己是不是像那些孩子说的那样是个怪胎。
只是无所谓了。
打工维持学业，会被抢走一些，然后藏起来一些，仓鼠似的将剩下的用来维持生活。他努力维持着这样脆弱的循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住手，放开他！”
多么神奇啊，就好像动漫里的故事一样，污泥里的人也能得到救赎吗？
在那样的傍晚，乌鸦飞舞的天线杆下，游人匆匆离去的地方，有着一头金色头发的少年站出来阻止了又一次对他的施暴。初夏野未来睁着眼睛木然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什么反应。
“b班的外国人？别多管闲事。”为首的男孩是这样说的，他皱了皱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手插进兜里用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们知道金发的男孩是谁，也知道怎么样才能打击到他的痛楚，在他们看来他和他，是一样不合群的怪胎。
谁让你有着与众不同的俊美相貌，成绩却又藐视众人。他们偏执的认为不合群就是错的，并乐于将孤高者拉下来以满足个人卑劣的私欲。
可有的人就是能将不合群的孤僻转化成自在的高高在上，降谷零不在意这些败类的声音，他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幼驯染，于是孤独的训练也是充实的快乐。
降谷零看着怯生生走到一边的孩子缓缓舒了一口气，他感觉头有些疼，不是因为处理不了这样的局面，而是因为很难帮助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将欺凌他的混混赶走和帮助他解决问题，这是两个概念。
因为眼前的孩子没有反抗的意念，他身上裸露在外的伤口不是一次两次的欺凌能产生的，一层层的刀口反复割裂愈合，再次被人在同样的地方割开直到身体自愈，才会在手臂上形成渔网状的白痕。
可哪怕如此这个孩子也没有任何做出反抗的动作。
降谷零向前几步举起手机以报警威慑将那群混混赶走，于是这里只剩下他和这个孩子。
“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呢？”降谷零喃喃自语。
被拯救者至少也要有求生的欲望才是吧，他曾经是抱着这样过于冷漠的想法的。金发的少年端详着眼前的孩子，像是看到了一个木偶，即使是想要成为一名警察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无法拯救每一个人。
他只能救下那些想要得救的人。
这个孩子并不在此类，却有种莫名的责任感让他无法放下这个孩子不管。
初夏野未来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缓缓的抬起来头，挂在脖子上的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和他的嗓音切合到一起，像是带来一场寒风一样冷漠。“你想要得到什么呢？大哥哥。”
他摊开了手炫耀礼品似的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道道白痕和尚未愈合的疤痕形成了渔网将他束缚在这小小的躯体里了。“你得到快乐了吗？”初夏野未来好像笑了笑。
“拯救了别人会让你得到快乐吗？”他喃喃的说，他男孩缓缓拉大了嘴角，银色的瞳孔在降谷零看来闪着异样的光茫。初夏野未来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他好奇的歪了歪头。
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作用。
明明还没到深秋，降谷零却骤然感到了寒冷，让人只觉得刺骨的不安。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啊。”
哪怕尚未长成，哪怕营养不良，黑发幼童却已显出了奇诡的气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就有了无穷的魔力，引诱着人去伤害他，去毁灭他，在他的身上展示自己的勋章。
他会感到痛苦，他知道自己承受的这一切是不正常的，可他什么也不在乎。
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啪！”降谷零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狠狠扇向了那张脸，稚嫩的脸在经受大力冲击的瞬间红肿一片，可同样男孩的眼里终于出现了其他情绪，不解，震惊，惶恐，然后黯淡下来。
降谷零没有说话，颤抖着手抓起了男孩的手，跌跌撞撞的强硬的拉着他走向便利店讨来纱布与冰块。
他们坐在公园的水池边。
水池的台阶有点高了，男孩晃晃双腿保持着仰头的动作看着少年单膝跪着，小心翼翼的拿着纱布将他手臂的伤口一圈圈绑上，就好像他是他的珍宝，可初夏野未来清楚的知道这只不过是因为对方的善心罢了。
“呐，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初夏野未来木楞楞的盯着少年的动作，他咬着嘴唇轻声说。
呐，你不会愤怒吗？作为帮助者却被受害人那样嘲讽？你不会像他们一样觉得我是怪物吗？
降谷零熟练的将纱布打了个结，然后细细的看着男孩的表情，看着他躲避的移开视线，僵硬的垂着头，半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难不成这孩子认为自己是个怪物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放缓了嗓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温柔。
“我有着一双银色的眼睛。”男孩抬起了头，重重杂乱的头发下银灰的眼睛闪过流光，几乎是让人觉得他在流着泪。
“我还有着一头金发呢？”降谷零好笑的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我没有爸爸妈妈。”
“我也没有。”降谷零应和他。
“我......”初夏野未来颤抖着手握住了降谷零的胳膊，沙着嗓子。“我想要杀了他们。”
“我不是人，我是怪物。没有人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同类。”男孩的话几乎尖锐的像是在尖叫。
太过痛苦了，他日日夜夜徘徊在这样的怪圈里无法自拔，他不敢将这些告诉别人。
“怪物的儿子也只会是怪物。”
“银色的魔眼啊——”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降谷零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严肃了神色，他摸了摸男孩的眼睛，像是被那眼里的痛苦烫到了一样收回了手。
“你听好了，这是我从另外一个人那里听来的，现在我把这句话转送给你。”降谷零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那样的温柔像是星星一样熠熠发光。“虽然每个人的外表不同，性格不同，但是撕开皮肤之后，大家全都拥有相同的血肉，”他顿住一瞬，手指轻轻按了按纱布，“证据就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人都会留着一样的红色血液。”
“你是人，不是怪物。”他为初夏野未来下了定义，好像天经地义，道理正该如此。
“我是人，不是怪物吗？”初夏野未来重复的说。
这是他最初的锚。
“你该做个人。”金发的少年笑意融融的看着他“那么成为人的第一步，有想过未来做什么吗？”
“先说说我吧，我想当个警察哦。”为了找一个失踪的人。
“那，我也想当个警察。”初夏野未来磕磕绊绊的挤出这样的话，涨红了脸看着金发的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笑出了声。金发少年笑起来的时候那样紫色的眸色映着霞光简直像是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初夏野未来曾在橱窗里见过那样珍贵的东西，不可亵渎，近在咫尺。
作为被拯救的人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少年，群鸟游弋在电线杆上，连风声也被定格。
那样的傍晚，初夏野未来遇到了拯救他一生的人，金发的少年坚定不移的说自己要成为一名警察，于是初夏野未来追随而去，谁也没想过那样的未来会那样短暂。
“我还能见到你吗？”
“等你长大了就在警校见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杀人鬼（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