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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木相损,宁静初起 ...

  •   初夏的天,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早上还如帘幕一般没完没了惹人烦的连绵细雨,午饭刚过,就被太阳撞出几道口子来。新绿的樟叶在阳光下油光熠熠,分不清是雨留下的眷恋,还是它本就这般油滑。曛软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地上,晦暗不明,又彼此分裂。
      阿木泼出一盆脏污的水,地上所有的分裂立马和在一块,连成一片。
      这是边关的一个小镇。阿木和大铁头是半个月前到这儿的。大铁头逛完整个镇子,别的都不计较,独独揪着这棵不知谁种下的樟树——大铁头是南方人。这樟树也是南方的树种。这樟树能在这沙漠边缘长成这样,也是不容易;大铁头这个刀尖上舔血的糙汉要和阿木这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待在这寂寥的边关,想想,也不容易。
      一个月前,逃跑的阿木被大铁头从马背上揪下来。
      “你放开我!”阿木使劲挣扎,死命地捶打着大铁头的背。奈何大铁头终年习武,肌肉健硕。阿木这小胳膊怕是锤断了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放了你?你个半大的小子,什么都不会,能去哪儿?”大铁头扛着阿木,步履依旧刚健沉稳。
      在这茫不见边的黄沙之上,烈日当空。把脚从沙里提起来,便扬起一阵轻纱似的沙雾,和着风,将残留在脚背上的沙悉数吹逝,逝进这茫不见边的黄沙之中。
      “山南水北,天涯海角,世道之大,只要不和你待在一起,去哪儿不行?”阿木就不明白了,怎么这样都会被他追上?
      阿木想跑,不是一天两天,而计划这次出逃,他提前准备了一个月。从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叫大铁头师父,他就准备着:筹盘缠,炼三日软骨散,准备乔装的东西,联络商队……清明那天,大铁头回来时,他已备好酒。然后破天荒地,他冷着脸,给大铁头敬了一杯酒。大铁头接过就喝,还把整整一坛混了软骨散的酒都喝了。
      很好,这下,有机会了。
      从“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烟柳画桥之地到这“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苍凉大漠,阿木即使风餐露宿,也依旧觉得,这是可贵的,这是自由,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人生。
      他的目的地,本是边关外一个有名的部落——一个与中原不和,神秘而又引人的部落。只是他还没到,正打算歇脚,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正在馆中盘腿而坐,独自饮酒,眼睛却闲散地看着自己。
      他立刻撇下商队,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带起一路飞沙,窜入大漠。
      可大铁头是何人?是靠本事吃饭,杀人不眨眼,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逍遥二十四盗之一啊。
      不出半柱香,阿木便被他从马背上揪了下来。
      马自由了。它不顾二人的争执,独自继续向沙漠里前进。

      “好,山南水北,天涯海角,世道之大,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把你逮回来。”阿木这小子,才十七,一个人在马背上待了一个多月又瘦了不少。要不是逼着他练过几天武,怕早倒下了。不过,可不能再让他玩下去了,出了国界,自己可不一定护得了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根本没中软骨散?!”阿木怒吼。
      “怎么会?中了。”大铁头笑,“只是你这小把戏,我九岁就不玩了。”大铁头继续泼冷水,“就说你我该是师徒,别跑了。这世道这么乱,你万一没了,日后我与你爹娘泉下相见,要如何交代?”
      “你交代个屁!”阿木原本消停了些的手脚又开始作起乱来,“你这个怪物凭什么当我师父?长得吓人就算了,练武像对怪物一样对我?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学武?难道要我像你,像我爹娘那样奔波江湖,亡命天涯,最后为了所谓的快意与侠气,惨死他人之手,留自己的儿子受尽苦楚?我不想!!我就想平凡地活着,安静地过完一生……”阿木越说越气,到最后却咽了声。
      大铁头顿下脚步,将阿木从肩上扔下来,有些生气地问坐在这黄沙之上的阿木,“你认真的?”怎么这么没志气,没胆量,没远见,没……
      “……”然而阿木眼眶通红,满眼愤恨——他是认真的。
      大铁头的众多话语顿时哽在喉头——确实,这孩子只是没了爹娘的孩子啊,何必强求?
      大铁头难得沉默这么久,久到阿木以为他会一气之下不再管自己,真正地放自己自由;久到阿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
      大铁头厚重的手掌忽然扬起来,阿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护住了自己。
      大铁头看着这般害怕的阿木,愣了一下——学武时,自己确实没少罚他打他,但都尽量收着,没想到,他还是变得这么害怕自己了。
      大铁头的手,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阿木的头上。
      “六年,我继续教你习武,直到你有自保能力,如果六年內,你能接我三招,就算可以自保。或者,你若早早娶妻生子,我便早早离去,无论哪种,我都尽了本分,到时,便不再管你。”
      “……你说真的?”阿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嗯,六年,我陪你过你想要的生活,隐姓埋名,去过你说的这种日子。”大铁头转身往前走,“走吧,你带路,去哪儿,我都随你。”
      就这样,两人在这黄沙之上,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往往,是铁折木,而这一次,却是铁木相损。
      大刀琢木,好事多磨
      “你要问这冲沙镇上的胭脂铺?东街的一水斋,西市的烟柳阁,都比不上新开的那家‘姸’。”’这人说的,便是大铁头和阿木的住处,也是阿木自己倒腾了小半个月后,新开的胭脂铺。
      大铁头说到做到。说要隐姓埋名,便典了浑身伙计,连柄断刃都没留。剃了胡须,修了面,任由阿木在他脸上倒腾了大半天,硬是从一个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强壮农夫。跟在阿木身后,活像一个木纳的奴隶。阿木也弃了出边的想法。两人来到这座不大不小的边陲小镇,购了这几亩荒宅。
      在沙漠里风餐露宿的时候,为了保暖,大铁头总是无视阿木的嫌弃,把他箍在自己怀里。一天又一天,阿木的白眼少了不少。买了宅子后,虽然依旧不情不愿,但好歹会叫自己师父,也始终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桌饭。

      “老板,那位是你什么人?”两人刚来,铺子刚开,很多人都对木纳地坐在院里看书的大铁头感兴趣,“这么壮,是蛮子?”
      “是中原人。”
      阿木平淡地答,递过找出来的胭脂,“我师父,教我习武防身,这年头乱。”说着这话,却看也不看大铁头一眼,“最近,这生意可不好做。”
      “是嘞是嘞,老板有先见之明嘞,小二她爹上次就遇到马匪嘞,差点回不来嘞……”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女人们,即使只有三两个,也可以聊出一个集市的热闹。
      待客人都走了,阿木才端了一篮菜,往院里去。
      “看了一下午,记住几个?”阿木没好气地把篮子搁在石桌上,自己坐下来了。
      “八个。”大铁头毫不在意他的坏脾气,捡出一个青绿色的瓜,直接吃起来,“这又是谁送的?”
      两人刚到小镇,没有地,自然没有菜吃,钱币用来买了宅子就没剩什么,要不是有热心人送来瓜果蔬菜,二人怕是开不起这小小的铺子。
      “刚才买胭脂的人手里卖剩的,我用胭脂换了。”
      “胭脂可比这几个瓜值钱。”大铁头合上书,“怎么,阿木也有愿意吃亏的时候?”
      “……”要不是看你这么喜欢吃,谁做这亏本生意?“人家长得好看。”阿木更加没好气了,“今天该你烧菜了。”
      “好。是炒还是煮?”已经中午了,确实该生火了。虽然,大铁头有点在意木的上一句话。
      阿木也不答话,直接将桌上的菜篮往大铁头脸上砸。大铁头眼明手快地扼住他的手腕,再轻巧不过地化了他的力,接了菜篮,“才两个月,速度见长,力道不够。”这离三招,还早着呢。
      “煮汤!”阿木气愤地抽走自己的手,走开去捣弄胭脂了。
      这种瓜,炒着吃微辣微苦,正对大铁头胃口;煮汤这偏甜清淡,正对阿木胃口。
      煮汤就煮汤吧,也不是不能吃。
      午饭后,阿木依旧在捣弄胭脂。而大铁头则上山去了。
      这个边陲小镇,往北走上大半天,便可以看见广袤的戈壁和沙漠,而这中间地带,则是几座古老的深山。阿木的胭脂之所以卖的好,就在于这山——山上的天然矿石,四季鲜姸的花卉,各种草药……起先,是阿木自己采,毕竟大铁头不懂这些,只能在一旁当个保镖,苦力什么的。可在有次阿木差点被隐在花叶下的红色小蛇咬一口之后,大铁头就主动背记阿木要采的各种原料,并自己上山采。结果刚开始的时候,记不准,总采一堆没什么用的,甚至有毒的回去,阿木看的眼皮子急跳。后来,阿木几经妥协,大铁头才同意刚开始由阿木辨认,他一边采,一边学,每天只记几个,慢慢来。到现在,他基本可以自己一个人上山采了。日子过得飞快,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七月流火已过,入秋了。
      大铁头动作迅速,很快就采好了原料,还采了许多种子。大铁头将种子一一收好,便往山间的一条小涧而去。
      两个月来,涧边的平地经过大铁头的一番打理,已经砌出花圃、药田,虽然现在除了枯枝落叶还什么都没有,但明年就会不一样了。
      大铁头将种子一一种下,然后将一块药田上的枯枝落叶刨开,便刨出好几个凉薯(又名地瓜)。这是一种好养活,又解渴又好吃的时蔬。它们本来好好地在涧边野生着,却被眼尖的大铁头给移过来了……
      凉薯:……我都野生了……就不能放过我吗?
      那不行。谁叫阿木小时候特喜欢吃这玩意呢?大铁头一想起小时候的阿木,就发现,现在的阿木都没什么笑影——对客人都不如何牵动嘴角的人,何况是对自己这个长得吓人的师父……
      天色不早了。大铁头收拾好东西,不再细想,提了凉薯下山了。天逐渐擦黑,四周越发寂寥,偶尔两声秋虫残鸣划破寂静。大铁头不得不加快了脚程——挖个凉薯而已,怎么这么迟了?还没做今天的晚饭,也不知道阿木这小子没人叫他会不会还在弄胭脂不知道休息……
      踏上通往镇子的大路,大铁头才松了口气。可他远远地看见,今天的路口,多了一豆灯,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来这儿做什么?”是阿木,可大铁头很奇怪:阿木是从来不管自己的,一来,他是徒弟,管不了,二来,他巴不得自己走,又怎么会管?可今天这样,确实少见。
      “没听见你炒菜的声音,想你是不是被当成蛮子抓了或杀了,我还得去赎,去收尸。”阿木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有不耐,担忧,阴阳怪气的,却始终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
      “大逆不道!这么咒你师父我?”大铁头接过灯笼,“放心吧,就算我真是蛮子,就是来百个人,我也照样回来逼着你习武。”
      “……”阿木不搭腔。跟在大铁头身后,好一会,才又问,“今天怎么迟了?”
      “回去说。”大铁头正忙着和街坊邻居打招呼呢。
      “木老板,来接师父啊?”
      “是啊,我徒弟怕我看不见路呢!”
      “哎,这大师父真好,人长得高大,又会采这些玩意儿。”
      “哪里哪里,我就是玩玩儿,多看看罢了。”
      渐渐转入他们住的巷子,天已全然擦黑,除了三两小儿的笑声,就没什么别的动静了。
      “现在的你,怕是没人能认出你之前的名头。”阿木冷哼一句。这么喜欢和别人聊天,那还有一点二十四盗的样子?
      “有什么不好吗?”大铁头笑,“你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这种平凡宁静的日子。
      确实是。可阿木就是很不喜欢大铁头冲别人笑的样子。明明长得这么丑,这里的人却一点也不怕他。不仅偶尔会请他修缮房屋,也会在他闲暇时请他做点零活,买点力气……大铁头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了。
      哼,日子过得还挺快活!阿木愤愤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自己每天面对这张丑脸,费心费力琢磨胭脂挣钱,晚上还要练武……这都什么日子?都是早死爹娘的错,都是大铁头的错!他放了自己不好吗?不用缩在这镇子里,不用为自己典尽武器,不用替自己采药、做饭……
      “我把东西放好就去做饭,你洗完澡就吃饭。”已经到了家门口,大铁头的声音将思绪混乱的阿木拉了回来。
      “……嗯。”阿木记着为了接大铁头还有一盒胭脂没完工,还得练武,就回自己屋了,全程根本没注意到大铁头手里的凉薯。
      凉薯:……草。眼瞎了吧!
      可是,等他洗完澡回来,看到饭桌上摆了一盘切好的凉薯,不禁愣了神。他已经,有多久没吃到凉薯了?自父母亡,到大铁头找到自己,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他连见,都是第一次见了。
      边关人粗犷,喜欢大鱼大肉大酒,这种路边长的玩意,集市上都见不到,真不知道大铁头是怎么来的?
      阿木想归想,还是吃了。凉薯雪白晶莹,被切得薄厚适中,看着像上佳的米糕,吃起来却清脆爽口,甘甜清心。
      阿木恍然记起父母亡后的日子:
      他父母,是被人追杀的。杀他们的人,大概只是为了取他们的命,任由藏好的他跑出来哭爹喊娘,也没搭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没了爹娘,他就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安葬完他们,他就想,自己该去哪儿,或者说,能去哪儿。他和父母出门,本是要去见大铁头,让自己正式拜大铁头为师。可却在半路被人劫杀了。他想回家。可路很远,他总也到不了,也总也回不去。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及其漫长的一年的。
      元宵节那天,他在大铁头醒过来的时候,不记得大铁头是如何又是在哪里找到自己的。
      他只记得,有人抱着自己,温暖而有力,很久很久……

      等大铁头齐活端菜上桌,盘子已经空了大半。
      “你居然没吃完?”大铁头意外极了,“怎么,不甜?”大铁头吃了一块,“还行啊,我还是拿点糖来吧。”阿木这小子嘴越来越挑了。
      “不用,能吃。”阿木出声止住他。
      “……”大铁头折回来坐下,“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玩意儿,一口气能吃好几个呢。”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阿木才十一二岁,他父母带着他来看大铁头,凉薯正成熟,一家人到的时候,别的什么都没有,全是凉薯。
      “这小子,一看到这个就走不动道了。”阿木的父亲仰天扶额,一脸无奈。和阿木的母亲商量着要少给阿木吃了。
      大铁头当时觉得有意思,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悄悄拿着几个凉薯藏袖子里去逗小阿木。小阿木也十分上道,当真给一个吃一个,四五个拳头大小的凉薯吃完,还一点不腻的样子。
      大铁头看着现在的阿木,脑子突然抽风地想,难道吃十几片就饱了,那饭怎么办?
      但他显然多虑了,阿木依旧认真地吃了饭。
      “凉薯,哪儿来的?”饭吃得差不多了,阿木一边喝水一边问。
      就知道要问。大铁头不会撒谎,更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我在林子看见了,就辟了几畦地,种着。”
      “哦,”阿木不着痕迹地笑着说,“你倒难得仔细一回。师父,去休息吧,我来洗碗。”
      “嗯,好。”大铁头很自然地回房了。却躺了许久都没睡着,他想了好久才发现问题所在:阿木刚才,是不是心甘情愿叫了自己师父,还对自己笑来着……
      而洗完碗的阿木,此刻看着盘中的凉薯,也没有睡意,不过,他的嘴角一直有一个好看的弧度。
      日子,总会一天天变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铁木相损,宁静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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