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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别,先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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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水面上荷花枝叶飘摇。
方才还恼得脸色发青,一声声恨骂着崔容茵怎能如此待他的沈珏,闻听裴珩又提起劝他和离的话,眼神却闪烁了起来。
“我……我……”
支支吾吾好半晌,就是没法果决地应上一句话。
反倒颓唐地坐在那,问裴珩要酒。
“表兄,你这,有酒吗?”
他原本并不是爱饮酒的人,自打四个月前知道妻子婚前这段旧情,却已喝醉过好几回。
大都是自个在书房瞧着那副画借酒浇着心里的妒恨,只在初次见那画时,同裴珩在宫禁里酩酊大醉过一次。
这等事,他也怕万一喝得混沌透出去什么口风叫妻子丢了面子。
只敢在本就知道内情的表兄跟前稍稍抱怨几句。
裴珩听他要酒,自然也想起了他上回喝大时的情形,酒醉之时叫嚷着休妻,醒了酒后却又红着眼说舍不得。
原本捏在玉扳指上已经松了的力道重又稍重,片刻后还是蹙眉唤了宫人上酒来。
他只陪他小酌了两三杯。
沈珏却一杯又一杯,往自己喉咙里灌着。
他越来越醉,那白净如玉的面庞染上了酒醉的红。
口中的话,也越说越多。
翻来覆去,都是些裴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深闺怨妇话语。
“表兄,我以为她一心爱我的……”
“我这般掏心掏肺的待她,为了娶她进门,险些叫我爹打断了腿,那时她心疼的直掉眼泪,说她最喜欢我……”
最喜欢?
是吗?
裴珩冷笑,随口道:“想来这话,她也同她前头的情郎说过。”
沈珏脸色骤然白了下,低首喃喃道:
“她惯是满嘴谎话,早知今日,我原不该那般信她……”
“表兄说的对,她既不真心爱我,我合该同她和离的……”
话落,咬着唇攥紧了手中的酒盏,又猛灌了一口,呛得都咳了起来。
裴珩原本百无聊赖瞧着水面上荷花的眼,闻听此言,骤然侧首看向沈珏。
那总是漠然冷淡的脸上,浮现了抹浅淡笑意,好似往日冷肃的人,都突地温和了几分。
见沈珏咳得厉害,甚至好心的替他拍他背脊。
沈珏缓过劲儿后,又要去倒新的酒喝。
裴珩扫过一旁空了的酒坛子,却伸手按下了酒盏。
“再喝下去,只怕又要醉倒在朕宫里昏睡不醒,起来罢,朕恰好出宫有些事,顺路送你回府。”
言罢,半拖半拉着人,出了凉亭。
宫外沈珏入宫的车驾还候着,裴珩扶着人登上了车驾。
马车里处处精致,四角都挂着粉黛色的小挂件,一瞧便是女人家喜欢的玩意儿。
车内角落里摆着香薰,香气扑鼻而来。
浓艳,靡丽,又叫人陷在甜腻里,忍不住去嗅。
像极了她。
裴珩微阖眼帘,身上微微发紧。
沈国公府惯来受宫里看重,国公府的宅子自然也离宫中不远。
车驾驶出官道,直奔朱雀大街,拐了个弯,没多久就到了国公府门前。
沈珏喝得醉了,虽没昏睡过去,却也有些头疼。
他靠在车壁上歇着,目光愣愣的瞧着虚空,脑子里走马灯般的闪现这些年来和崔容茵的种种。
嗅着鼻息里她最喜欢的桃花香,心口酸酸的难受。
抵达国公府门前,车驾停在府门外。
裴珩抬起眼帘,亲自扶着醉酒的沈珏下了车驾。
他轻车简从,国公府不知道圣人亲临,自然也无人来迎。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天幕低垂,府门前灯笼高挂。
裴珩扶着人踏进国公府大门,径直往沈珏和崔容茵所居的听泉堂去。
沈珏确实醉得有些迷糊,都没留意久未登门的裴珩,怎么会知道他和妻子入夏后便会住在听泉堂。
听泉堂是国公府夏日最能避暑的院落,院子后头便是一处清泉潺潺流过。
行至院落门前,泉水叮咚声入耳。
裴珩心思几经转圜,思及那脾气骄矜,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茵娘,喉间微滚,低声同沈珏交代:
“同她提和离之事时,语气和缓些,莫吓到了人。便是她做得再不对,总也给你生育了孩子。”
半醉的沈珏让裴珩口中的和离二字唤回几分清醒来。
他手臂还被表兄扶着,好半晌后,竟低声道:“表兄切勿在茵娘跟前提和离这事……我……我……我还没想好……”
原本是想说自己不愿和离,宫里说的那些不过气话而已。
瞧着裴珩视线极冷,才改了说法,怕表兄骂他不争气。
裴珩的确在他开口后眸光骤然冷寒。
就连那扶着沈珏的手,都猛地松开了来。
叫醉酒的沈珏站得踉跄,身形摇晃的往前头摔。
裴珩下颚紧绷,那素来极好的耐性都快要耗尽。
他额上青筋猛跳,周身气压极低。
随行的小安子唯恐自家主子在沈府闹出难看事来,忙上前去搀扶沈珏。
口中道:“世子您说什么呢,这不是您早便应了的吗,如今一拖再拖,成什么样子,大丈夫何患无妻,怎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珏摆着手往院门里走,不接小安子的话。
也不叫裴珩和小安子扶着他进门。
他往日便不叫小厮踏足这处院落如今就是酒醉,也还惦记着不肯叫人进去。
只自个儿步伐踉跄的往院门里走。
他踏过小院门槛后没几步,前方卧房门处也响起步音。
崔容茵赤足踩在地砖上,正提着轻薄纱裙往屋门外走。
扬声唤了句:“夫君……”
待到半步踏出门槛时,才瞧见回来的,不只是她的夫君。
看见沈珏身后的裴珩的那刻,娇滴滴的唤声戛然而止。
她轻咬了下唇,神情似有几分怕,怯怯避到了门后头。
院子里的泉水叮咚作响,门后躲着的女娘身形映在灯下薄纱上。
她瞧见他就怕,
她躲在她和她夫君的卧房门后头,
她不敢说话,不敢看他。
裴珩僵立在原地,喉结微滚。
有多久没见她了?
大抵有八个月了。
一年多前,她怀上身孕与他撕破脸皮,便撂下狠话说往后再不会见他。
那之后没几个月,先帝驾崩裴珩登基。
新帝改元的头一年除夕,她避不可避,只得出席宫宴。
彼时,她已经怀胎五六个月。
裴珩让内侍避开沈珏,把她请到了太极殿。
好言哄她同沈砚和离,也许诺了她会让她好好把这胎孩子生下,必不会叫她受落胎之苦。
她知道他已是登基的新君,清楚惹不起他,不敢似从前那般同他撕破脸皮,反倒哭得梨花带雨,揪着他衣袖求他,说不愿孕中闹出丑事,求他宽限些时日,让她安稳在国公府生下孩子。
裴珩叫她哭得没法子,咬牙应下了她,一再同她说生下孩子就和离,回去后也莫叫沈珏再碰她。
可她呢,她回了国公府,转头就把他的话忘到了脑后,照旧和沈珏做恩爱夫妻。
当夜国公府卧房里,女娘低吟声依旧,夜半寝被都湿了一片,要下人抱去浆洗。
盯着国公府的内卫暗探照常把消息递到太极殿时,养气功夫极好的裴珩头一回怒得砸了手中折子。
她做得这般不顾及他。
到如今瞧见他,竟还知道怕。
裴珩喉间溢出抹冷笑,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好耐性,才没径直闯进她和她夫君的卧房里。
沈珏却并未察觉妻子和裴珩之间的怪异气氛,见妻子赤足走出后又躲回去,连忙疾步往屋里去。
还一把关上了卧房的门。
裴珩原本立在院门外,在沈珏进卧房阖上房门后,突得也抬步踏进了院门。
随侍的小安子见状心都要吓得跳出来。
好在裴珩只是踏进这处小院,并未在往卧房里闯,反倒安安静静立在了院子里。
他沉默的立在院中,抬眼看向屋门薄纱上灯火映出的两道人影。
寝房内,沈珏以为裴珩已经离开,指腹轻点崔容茵心口,不满的咕哝。
“怎的又不穿心衣……”
崔容茵推了他一把,抱怨道:“你还说,还不是怨你,自打生了纪儿后,总觉得往日的衣料磨得人疼,也勒得不舒坦……”
“这都要怪我?哪里疼,让郎君瞧瞧……”
说着,手都伸进了她衣领里要捧出来细看。
崔容茵恼得拍了下他的手。
“别,胡闹什么,皇上走了没?再被人看见……”
沈珏哼了声,
“这时候你倒知道怕了,方才这般样子出卧房门去迎我,怎不怕叫人瞧见……”
话落时,已经含了上去。
崔容茵怕得推他。
“平日这院里除了你哪里有旁人,我哪知道皇上也在外头……别……先别亲,他走了没……”
沈珏口齿不清的呜咽,含着她道:“表哥贵人事忙,送我只是顺路,哪会在咱们府上多待。”
……
屋外宅院里立着的裴珩,听着里头亲昵话音,骤然捏裂了指上那枚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