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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钟意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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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眸,不愿再看那画,又忍不住对妻子生出恼恨来。
当年他第一次见她还是在扬州。
那年他不过十七岁。
她稍长他一岁,是个极放肆的女娘,总爱直勾勾的瞧着他,他躲避她视线不知多少次,到头来还是忍不住回望她。
这一望,就入了迷障。
他真是爱极了她,便是和家里人闹翻,都死活要娶她。
亏得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母亲终究还是妥协,点头让她进了门。
新婚那日她故意要灌醉他,他隐约便察觉了不对。
可他既是一心娶她,便想包容她的从前。
何况,她婚前便曾哭着对他说过,她幼时曾流落在外,年过及笄才被寻回,自小就受人欺负。
沈珏以为是她流落在外的时候,遭过些不能言说的苦楚。
他其实想说他并不在意那些,又怕她面上挂不住,衡量了番索性由着她的心思装了醉。
那日他根本没醉,自然也早知她和丫鬟伪造了落红的帕子。
之所以故意装醉,无非是为着她的体面,替她周全。
可是,他哪里想到,自己这般真心待她,她却一早就骗了他!
四个月前,崔容茵刚生下儿子,婚前失贞的这桩事就被她身边的那个丫鬟给捅到了国公夫人跟前。
他替她再三遮掩,不愿叫她在母亲面前受苛责。
只想着,她年少流离失所,便是有些什么不堪,也不是她的错,怪他遇见她时太晚,才叫她受了苦头。
可是当夜,他的表兄召他入宫,给了他一副画。
道是他母亲托了表兄动用内卫查探他夫人的前尘旧事,虽暂时未查到人,却得了一幅画,只是这画是他娘子的隐秘私物,若是给了他母亲,怕是他和他娘子的婚事就到头了。
故而才避着他母亲,把画私下给了他。
那日深宫禁庭内苑,左右除了表兄,再无旁人。
沈珏犹疑的打开画卷,瞧见画上的妻子那般放浪模样,几乎咬碎了牙。
当晚,他同表兄喝得酩酊大醉,忍不住提起旧日新婚之时的种种。
他说——“表兄,我早知她并非处子身,当日新婚装醉,便是有意替她隐瞒,可我以为……我以为她是受人欺负才……哪知道……哪知道……她若早便有这般如胶似漆的旧情郎,何苦再来招惹我……”
他醉的太厉害,已然瞧不清表兄的脸。
只听到表兄静默良久后,轻叹了声,同他道:“你与她并非良配,她又这般欺你瞒你,不若休妻再娶?”
沈珏沉默不语。
表兄又道:“你也看到那画了,她与旧情郎如胶似漆,想来便是同你分开后,也有归宿,定不会受什么委屈。或许她是和情郎闹了脾气,一时恼怒才冲动嫁了你,说不准如今也后悔了,你休妻再娶,不也成全了他们双宿双栖……”
沈珏着实让那画气得五内俱焚。
他又喝得太醉,意识都混沌了,再被表兄劝了几句,只顾着生气,提笔就要写休书。
表兄在御书房亲自给他研了墨,扶他在龙椅前写。
沈珏落笔写完休书之后,又不忍心叫她因失贞被休之事受人指摘,改写和离书。
撂了笔墨后,将两张纸揣在怀里,却狠不下心立时回府同她摊牌。
反倒拉着表兄一道,不知又喝了多少的酒,当夜便昏睡在了宫里。
翌日醒来枯坐表兄寝殿,瞧着桌上那副画,恨得牙痒,几乎想要冲回家里质问她为何这般待他。
可怀里揣着休书同和离书两页纸,思及这些年的情份,终是不舍得,竟又把那两页纸都扔在了御书房纸筒中。
还再三求表兄,务必帮他瞒下这事,绝不能叫家中长辈知道。
表兄脸色极寒,似是恨他不争气。
沈珏同他道,自己舍不得家中娘子,还想把日子过下去,左右也是婚前的事了,只要婚后他看得紧些,想来她不会不管他和儿子去同旧情郎死灰复燃。
表兄应是被他的不争气给气狠了,那张平日总神情冷淡的脸,都染上了寒意。
沈珏心道,表兄无心男女之情,自然不会明白绕骨柔如何叫他挣不开。
匆匆带着那卷画轴回了家,说要烧干净了事。
至于那休书同和离书的两页纸,他扔在了表兄的御书房后,再没管过。
只听表兄说,他醉酒提笔写和离书时,赶巧家中小厮入宫给他送东西,知晓他写过和离书之事。
应也是那小厮,把话漏了出去,传到了母亲耳边。
如今四个月过去,这卷画在他书房暗格里藏了四个月。
沈珏每看一次这画,对那画像里的男人的杀意就深一分。
偶尔也会恼恨他捧在手心这么多年,处处疼爱呵护的妻子,骗了他这般久。
什么流落在外,什么遭人欺负,
明明是她有个如胶似漆的旧情郎,爱得难舍难分,婚前都肯把身子给了他。
可她既是那般爱那旧情人,何苦又来招惹他。
沈珏恨得厉害,指腹将那画纸边缘都碾破了几分,方才回过神来。
他阴沉着脸,抚平那被揉皱揉破的画纸一角。
心道,罢了,左右眼下人是嫁给了他,又同他生了孩儿。
那旧情人便是与她再情浓,也是从前的事了。
只要她莫似婚前那般胡来,这桩事也便揭过了。
低低吐出口浊气,点燃烛台,把画纸放到了上头。
火苗从那画上的男人处烧起,一点点蔓延,逐渐将泛黄的卷轴烧去。
沈珏将那烧了的画轴搁在桌案上,泼了盏茶上去。
烧光了的卷轴只剩残灰,茶水浇在上头,洗去了一切痕迹。
他理了理袖口沾染的灰烬,敛了几分面上神色,方才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上了往宫里去的马车。
热风吹得他衣袍飞扬,书房内室里画卷付之一炬,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
深宫禁苑中,太液池旁凉亭外,垂柳成荫。
池水里,荷花也开得正盛。
冰鉴一字排开,丝丝凉气往亭子里透。
凉亭里坐着的太后眉眼挂着笑瞧着外头树荫下一个个正当妙龄的女娘。
“那是谁?瞧着贞静文气,倒和皇帝颇为相配。”
立在她一侧的太嫔摇着手中折扇,瞅了眼笑道:“是户部陈大人家的三小姐,打小养在扬州,去岁圣上御极,陈大人高升户部,才带了这女儿入京,陈大人教女甚严,这姑娘养在深闺,太后您应是未曾见过。”
“扬州?倒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哀家记得,珏儿那小子当年闹死闹活要娶的女子,就是出自扬州。”
太后和太嫔正说着,一旁的皇帝不知是听到了哪个字眼,眉心微微蹙了下。
伺候皇帝时间最长的内侍小安子悄悄垂下头,大热天后脊都发起了寒来。
裴珩未曾登基前,曾南下扬州。
如今那位沈国公府的少夫人,彼时还是扬州富商崔家养的瘦马。
崔家富甲江南,名下的园子里不知养了多少瘦马。
个个都是温驯柔顺,美貌动人。
独独那容茵,虽美艳非常,却跋扈骄矜很是嚣张。
听说,是崔家那位病秧子长公子极宠爱她,才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知怎的,她却几次三番勾引当时初到扬州的裴珩。
那时这内侍便跟在裴珩身边,亲眼瞧过自家主子对那女娘是如何的沉溺痴迷。
更知道,当年的崔容茵,是怎样把裴珩的脸面踩得稀烂,又转头嫁了沈珏。
崔容茵嫁进沈家三年,小安子都不敢在裴珩跟前主动提起她半句。
偏太后不知道天子这桩旧事,当面说起那人。
内侍脑袋越垂越低,那端坐在凉亭桌案前的君王搁下了手中茶盏,听着耳边的扬州二字,轻飘飘抬起眼帘。
满园春色,粉黛花香。
裴珩眼里却漠然得厉害。
“闹死闹活?他倒是有出息。”
话音寡淡,似嘲似讽,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言。
宫里谁不知道那沈国公府的世子沈珏是圣上的亲表弟,自打圣上登基后,便时常召他往来禁中,与这位表弟的私交颇好,自然全当他这话是随口调笑。
风吹树影摇晃,裴珩话音刚落下,一个面色温和,眉眼与他肖似几分的郎君缓步自另一侧树荫下走出,刻意远远避开了宫里今日太后召进宫来给皇帝相看的女子。
立在一旁的太嫔扭头遥遥见人,忙笑着喊了声:“哟,说曹操曹操到。”
沈珏唇角噙着抹淡笑走来,温声同太后太嫔和圣上见礼。
裴珩起身同母后告辞,随意寻了个朝政的借口带了沈珏离开。
他这一要走,惹得太后脸色一变,恼得把手中盘弄的珠串拍在了石案上。
动静闹得不小,裴珩却寸步未停。
沈珏朝太后和太嫔拱了下手,也只得跟在他身后离开。
夏日暑热,裴珩疾行在前,沈珏追了一阵便觉热得厉害,忙喊他慢些:
“表兄,表兄,等等我,你走这般快,我又不似你行军打仗过,哪里跟得上。”
裴珩脚步未停,改道就近选了另一个凉亭入内。
他落座在亭内,抬眼看向追来的人。
沈珏是沈国公和夫人的独子,自小金尊玉贵养在国公府里,国公夫人视独子如命,莫说行军打仗了,就连刀枪剑戟都未曾让他沾过碰过。
裴珩从未想过,崔容茵最终嫁的,会是沈钰这样的人。
他目光落在沈珏脖颈上那道被人咬出的齿痕,眼里闪过抹暗沉。
沈珏府上无有妾室通房,也从不会去杨柳巷,这齿痕,只会是崔容茵留下的。
裴珩移开视线,心里戾气四撞。
偏生沈珏还没眼色在旁开口说着:“表兄怎么这般急着离开?不是说今日是太后娘娘给您挑后妃的日子吗?您就不掌掌眼,挑个钟意的?”
裴珩未曾言语,抿唇从他脖颈上齿痕处移开视线,看向凉亭外的水面。
夏日午后暑热,微风吹皱池水,荷花枝叶轻摇。
像极了当年在扬州时,她扯着他在池水里胡闹的那个午后。
而现在,她的丈夫,在他跟前问他,为何不挑个钟意的。
他钟意他的妻子,他肯给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