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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大姑娘也别觉得不高兴,你看看家里就你一个人花销最大,上学,笔墨纸砚学费哪一样不要钱?我们家现在这是在坐吃山空涅。”说这话的是二伯母。

      “就是哟,女孩子要学那么多做什么咧,最后还不是要说给别人家做婆娘。娘家出了大价钱有什么用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便宜了外人。”这是四伯母。

      “大姑娘,你这当时上学是老太爷在世时做得主,家里供你到现在不容易,现在要毕业了,赶紧找个人嫁了。你又会读书又会认字还会讲那些个洋文字,肯定能找个好人家。像那个朱乡绅家的公子不就好得很嘛,人老实忠厚呢。”这是二姑。

      那些女人的话语像苍蝇,嗡嗡嗡嗡,令人厌烦。徐德玉被李妈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坠,大把大把的余晖照耀在青瓦上,抬头看去耀眼极了,刺得人眼睛疼。

      年时每催,曦辉朗曜。

      “妈,我回来了。”徐德玉敲门。

      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阿玉回来了,赶紧进来。”里面人匆匆赶来打开门,是丫鬟竹枝。

      “哪里来的小孩子啊。”徐德玉踏步而进,一边问道。

      “是您的二舅家的小孩子,说是天性体弱,像叫奶奶照顾一段时间。”竹枝回道。

      “小孩子体弱找医生,找我妈做什么。”徐德玉闻言皱眉道,掀开帘子,她方才明白这是个怎么个照顾法。

      只见她母亲瘫在榻上,朝着孩子吞云吐雾,孩子在烟雾中逐渐停了吵闹。

      徐德玉见此,怒火从心口直冲脑门,巨大的愤怒让她无法看清眼前这一幕。她千说万说要妈不要碰大烟,不要碰大烟。她快步上前,一把夺过烟杆,直接将小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榻上的女人方才回过神来:“阿玉回来了呀。”眼神迷离,嘴角垂涎,面容姣好的女人透着残败。

      “竹枝,给我扫出去。”徐德玉喊道,“再把孩子抱出去。”

      竹枝匆匆而去,关好门窗。徐德玉的母亲渐渐缓过神来。见到怒气当头的徐德玉不禁有些畏缩。

      “是你自己想抽的吗?还是别人给你的?”徐德玉咬牙切齿的问。

      “是老太太,她说我一个女人成天在着院子里百无聊奈,让我打发时间。”大奶奶畏畏缩缩道。

      她知道她母亲一向是没有主见,父亲在的时候听父亲的,父亲不在了,老太爷庇护着,老太爷没了,成日在这大院子里也不出门。

      “老太太怎么想起来给你这个了?”徐德玉不相信这无缘无故老太太会送这个给自家母亲,大烟不便宜,老太太都快掉进钱眼里了,说不通。

      “老太太想给我立个贞节牌坊。”大奶奶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这是劲上来了,浑身酸软无力,没有骨头似的瘫到床上,迷瞪过去。

      徐德玉看着神思混沌的母亲,知道和她说不出什么。只得找出毯子盖在她身上,便出去了。

      “疯了,全都疯了。”徐德玉嘴中念叨着。

      她站在院中,明月朗照,形单影只。

      自己以后也要像这些女人一样吗?终日在大宅子里,慢慢看着自己熬成怪物,悲喜荣辱都由不得自己。将自己的自由,思想,灵魂,□□都给一个男人,成为他的附庸,成为挂件,哪怕他死了都要受到他的禁锢,成为他、他家族、自己家族的牌坊。

      自己所学与这大相径庭,她是自由的,她要自己选择自己未来。

      她要离开,无论去哪里。

      月上中庭,树影婆娑。

      第二天一大早,徐德玉起床洗漱好后便去老太太院里请安。这时候整个宅子的女人都会在那里,服侍着老太太起床,穿衣洗漱,端茶倒水,捧茗递巾,不许人出声。这是老太太定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不然就是不孝。

      他们关起这道门,架起排场,好像就是活在大清朝,活在了那个日暮西山、千疮百孔的王朝。

      好不容易散了场,大姑娘陪着大奶奶回了自个儿院子。院门一关,让竹枝看着不许让别人进来。

      “妈,你这个大烟不能抽了。”徐德玉严肃道。

      “这、抽一抽也没事吧,看老太太抽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事啊。”大奶奶憋声说。

      “抽这个会死人的,而且舅舅家的小孩才多大,你就给他问这个,会死人的知不知道!”徐德玉极尽压制自己的怒火。

      “谁说的,别人都靠那个救命的,你看德呈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嘛。你舅舅也是想让孩子活下来。”大奶奶振振有词道。

      “那里怎么不看看徐德呈都几岁了?还不会走路,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走路,或者说他这辈子能有几年都是未知数!”

      “当初四叔四婶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劝过,说过,他们说我多管闲事,仗着多读了几年书就晓天知地,连大夫的事也懂了。”徐德玉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愤怒,竟是带了哭腔。连想着自家母亲也会因这大烟活活吸死,又是怕,又是恼的。

      “你别哭,别哭。娘不做了,不抽了,马上就让竹枝全给扔了。”大奶奶一看徐德玉哭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这辈子就这眼前一个姑娘了,是她的心肝肉,为了让大姑娘能上学也是在老太太面前做低伏小,几个妯娌对她不是鼻子不是眼的也是生受了。

      只是眼界有限,觉得女孩子到底也是嫁人一条路,读书也是为了更好说人家。大姑娘要毕业了,好人家眼看着要来,唯一的心事也放下来。

      哪想到老太太想到贞节牌坊这一出。

      贞洁,贞节。女人一辈子都困在这几个字里。

      母女俩抱头抽泣了一会儿,宅子里连哭也不许,让老太太知晓了,肯定会骂,骂她们是不是在咒自己死。

      年纪越大越舍不得死,抽大烟抽的也凶,分量不停的加,抽的时候才能快活,烟雾缭绕里看得见往年的威仪煊赫、花好月圆。

      烟散了,困倦就上来了,软榻上眯一会儿,就这会儿功夫,也不消停,要么笑要么哭,也不知道梦到什么人什么事,醒来的时候脸色悍沉。

      徐德玉说了考大学的事情,大奶奶听了一脸为难纠结。她想女儿嫁人,认为女人一生就是要靠男人,嫁个好男人是顶顶重要的。但是女儿想继续念书,她心疼女儿,可是这个钱不是小数目啊。

      “妈,不管什么考大学之类的,这里我们不能待了。你的大烟还有我的婚事,我不想被她们拿捏。我可以出去找工作,做什么也好,我学了那么多年,到底有些用处。”徐德玉扶直大奶奶,话语温柔但是有力量。

      “可是,老太太,那个牌坊。”大奶奶看着眼前的女儿,知识赋予她信心,眉眼间的坚定和对生活的希望,如黑暗中的火把。

      “不要那个牌坊,那个牌坊就是块破石头,我们不要它。”徐德玉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宽慰自己的母亲。

      最终两人商量好,大奶奶不许在抽大烟,老太太那边送过来就烧了或者藏起来,大姑娘去找工作和房子。大奶奶给了大姑娘一点钱,让她去找个住的地方。

      大姑娘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乡下宅子。

      于晶晶来找徐德玉的时候,她正在看报纸上的招工信息。

      “阿玉,杨希哲过两天就要走了,你要不要去送他啊。”晶晶问。

      “什么时候?”她头也不抬地问。

      “星期六,拍完毕业照之后。”晶晶托腮盯着烛火道。

      “我就不去了,之前和他道过别了。”徐德玉用铅笔勾了两个信息。

      “你在做什么?”晶晶试图打断她。

      “我在找工作。”徐德玉回道。

      “找工作?你不考大学了?”晶晶吃惊道,徐德玉可是被陈老师寄予厚望,这个她是知道的。

      “考不了,我没钱去付学费杂七杂八的。”徐德玉折起报纸,与她认真道。

      晶晶想到她家的情况劝解的话也说不出口,一时有点不上不下的尴尬。

      “我和妈妈想搬出来住,所以上大学我是不敢想的,女人出来生活本就艰难,尤其是这种不太平的世道,能活着是最基本的,其他的再求吧。”徐德玉反倒是来宽慰她。

      “你今晚就不要回家去了,这样晚了,让人不放心。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了。”晶晶听此喜笑颜开,直点头说好。

      两个芳龄少女自是无话不谈,这样的情谊会是彼此最珍贵的。

      第二天,天气大好。白云依依,微风徐徐。少年少女们也迎来了自己学生生涯的结束。三十五人的班级里,只有三两人去考大学,其他人都止步于此。

      他们相互帮助整理衣裙、发辫,腰板挺得直直的,摆出在镜子前练习多次的笑容,在照相师傅的喊声中,定格了这一瞬的时间。脸庞稚嫩,笑容青涩,对未来充满着无限的热情憧憬,让人多年后回想起来都带着热泪。

      那最最美丽的时光啊,就那么随着鸟儿飞向了远方。

      “阿玉,阿玉,快来,我们一起照一张!”晶晶朝徐德玉招手,周围是几个同学,分别是于晶晶、徐德玉、杨希哲、张凡、洪辰、柳青,三男三女。

      谁也不知道他们终将去往何处,徐德玉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了时间的洪流将他们推向不知名的未来。

      拍完毕业照后,大家三三两两的散去。徐德玉等了半天也不见晶晶出来,一打听说是她父亲来接,一家子出去吃饭了。只得自己一个人回去。

      “阿玉,阿玉。”背后有人在喊。

      徐德玉回头看到杨希哲在冲她招手,她驻足等待,恍惚间想到了无数次这样的驻足等待,凌霄花攀附而上的春季;炙热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缝隙在地上投掷出斑驳的碎影;桂花飘香里月华铺满巷道;炭火爆出的火星灼热温暖。

      “这个给你。”杨希哲递给她一本英文字典。

      “我不能收,有点贵重了,而且我也没有给你准备什么。”徐德玉连连推辞。

      “没事的,这个是旧的,不值钱。这段时间···”杨希哲顿了一顿,“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记得写信。”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认识你我也很高兴,祝你以后前程似锦,万里鹏程。”徐德玉接过字典,直视杨希哲的双目,认真道。

      他们都见过彼此最好的、狼狈的、快乐的、失落的样子。兵荒马乱里,离家居索,会渐渐的变成一个符号,以后想起彼此,就想到年少不知愁和年少强赋愁的岁月。

      归家后,徐德玉随意的翻翻字典,呆滞了一会儿便把它放在书桌上,想着过几天找工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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