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君桕

1、第 1 章

　　“想让我救她？”女人斜卧在榻上，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中白狐的毛，动作妩媚却又是说不清的冷漠。
　　面前的白狐像是听懂了一般，拼命的点头。
　　“理由”
　　白狐歪头似是在思索，随即双爪上下挥舞着。
　　女人看懂了它的意思，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子，不再看它。
　　过了良久才开口，“要是我不救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那人我救不得，也不可能救”
　　在这一摊浑水里，她能做的只有明哲保身。
　　白狐垂下眼，失去了刚刚那股兴奋劲，恹恹地趴下，满脸的愁容。
　　女人挑起它尖尖的下巴，逼它直视自己的眼睛，说“我说过，你做好一只狐狸便是，不该你插手的，一眼都不要多看”
　　说完李琬琰收回手，闭眼假寐。
　　白狐看出主人的生气，也只是将头凑上去蹭蹭。
　　马车徐徐从街道上驶过，安静得仿佛一旁的热闹与他们无关。
　　回到府上，不久小厮便来传话，说是那卢氏一家皆被问斩，无一人生还。
　　李琬琰听后并没什么表情，不过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罢了。
　　那么接下来，不出所料，马上就要轮到范家了吧。
　　范家。
　　一名中年男子正来回在屋内踱步，神情是说不出的焦虑。
　　旁边年轻男子看不下去，忙安慰道“爹，没事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应对！”
　　儿子的一番话没有激励到范岩，甚至还愈发颓丧起来。
　　“你不懂，那位登基不过半载光年，已先后除掉多少先朝旧党，王家都已躲到东平来了，那位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我们范家呢！”
　　说完，范岩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拍着大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解他内心的悲痛。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少女略显稚嫩的声音想起，可声音又带着几分诱哄，让人颇感心安。
　　可范岩却放佛被吓到一般，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你你你，你不是昭昭，你是何人？”
　　来人正是范岩之女，王氏之女，范若华，小名昭昭，天资愚钝。
　　可面前这人眼睛清明，哪有有半点浑浊之态？
　　少女漫不经心的走到上位，顺势坐下“我当然不是你家那个蠢女儿，所以要不要合作还要看奉议郎得了。”
　　“那阁下需要在下如何做？”天上从不会免费掉馅饼，在宦海沉浮十几载的范岩深谙不疑。
　　“这个嘛……等我想好自会传书于你”
　　女人把玩这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扇，旁边还伫立的年轻男子便昏了过去。
　　她拍拍身站起来，“你放心，只是抹去他这段记忆罢了，不会有碍”
　　范岩连作揖，以表尊敬。这样的人物，是他所害怕的。毕竟一个实力莫测的人来帮助自己，虽说有代价，可心底难免发怵。
　　女人双手结印，将二人置于一个透明结界里。
　　“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只看奉议郎有没有那份气魄了……”
　　“阁下但说无妨，只要能保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在下死不足惜”
　　看到范岩如此承诺，女人也放下心来，红唇轻启。
　　“……奉议郎放心，我自会在后面护你性命，你只需将这出戏给演好了便可。”
　　范岩听此又忙作揖，这次是真情实感的。“多谢阁下指点迷津，日后若有在下的地方，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女人笑了笑，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该说的她都说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是在戏台下当好一位观众即可。
　　软榻上，白狐惬意地伸了伸腿，瞳眸里隐隐地带了点紫色。
　　接着，白狐耳朵微微地动了下，马上又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李家世世代代忠心护国，怎的这代出了你这个逆子！”男人声音没有可以压制，护院外的侍女听着也着实心底一惊。
　　原因无他，男人呵斥的不是他人，正是自己的女儿，李家嫡女李琬琰。
　　“可是，这样昏庸无道的君王真的需要您舍命去护嘛？父亲，您看看如今的世道，新帝刚刚登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灭掉多少忠臣？
　　他不以天下百姓为根，一心只为巩固自己的权力，内不理山匪抢掠，流民饥民，外不管外族侵略，敌国来袭。
　　扬州苏州深受海盗困扰，连襄州匪乱也是十分严重。
　　更何况”李琬琰停顿了一下，再次出声时，声音早已带上几分哭音，“母亲和弟弟至今都被留在太后身边，明曰想和母亲二人多多亲近，谁不知道是忌惮父亲您手中的兵权，借以母亲来威胁您。
　　父亲，我们真的要护这样的国吗？”
　　她不懂，不懂父亲为何要护这样一位昏庸无道的君主。
　　“混账东西！”随怒吼落下的，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李霆晓多年习武，加上气急了，根本没控制力道，李琬琰脸上不会就肿得老高。
　　她极其缓慢地跪下，双手行礼，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女儿不孝，还望父亲将女儿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
　　“我看你真是糊涂极了！来人，将大小姐请去祠堂，让她好好看看先祖的牌位！”
　　婢女应声而进，一左一右扶住李琬琰，向祠堂走去。
　　李霆晓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李琬琰拒绝了婢女的好意，多年的腿疾缠身，走起路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有些微恙，可她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想将自己的路走好。
　　李霆晓回到书房，从暗室拿出一沓纸，纸张泛黄，是上了些年头的。
　　可上面的笔风遒劲有力，让人看着就心生豪迈。
　　“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臣残阳”①
　　“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②
　　他就这么一张一张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祠堂里，少女一身蓝衣，不加任何珠玉宝石加以修饰，连耳环木簪也是市面上常见的。
　　空荡的祠堂里吹进阵阵凉风，倒是缓解了李琬琰心里因炎热天气引起的烦闷。
　　“回去吧，这儿用不着你”
　　也不知在和谁说话，只等心中那抹异样消失后，她才抬手拂去落在鼻尖上的一根白毛。
　　凉风随之停止，热气又慢慢顺着身子往上爬，腿疾的缘故，跪也跪不稳，摇摇晃晃的，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样子。
　　不知何时，蒲团旁出现一个小瓷瓶，不过李琬琰像是没注意到一样，依旧努力地端端正正地跪好。
　　察觉到门口的气息消失后，她才松了口气，神色却依旧不变。
　　戏不演好，台下的观众可不会为之动容。
　　注释①：出自宋朝李纲的《病牛》，意为但为了终生都能够管饱，即使拖垮了卧倒在残阳之下，也在所不辞。
　　②：出自清朝梁启超的《读陆放集》，意为辜负了胸中的十万兵将，百无聊赖的时候只能吟诗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