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与君对弈不对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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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过晌午，无极学堂的学子们都睡下了。而侧园中，姚李正倚在桃树边，双手捧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道传音符落到书页间。姚李一惊，小心翼翼结了个印。过一会儿，符咒中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姚李，去告诉你师父，北师叔族内有要事，近几天无法与你们在一起了。哦，还有，让他别来找我。”
姚李听完这段传音，心中苦苦想道，寻常，过了晌午师尊不是在午睡，便是在外闲逛，根本见不到人影。今日师尊更是早早便出去了，传音咒他还没学，要如何才能快告诉师尊消息？
正苦闷着，他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只是随口一讲，你便记住了？”那声音低沉带着笑。正是柳辞。
姚李猛地转身，低下头道：“师尊，您都听到了？”
“是，你还没回答我。”柳辞走上前道。他原是闲来无事，感应到无极阵中有人在使用传音咒，还以为是北拂，便过来看了看。
姚李反应过来柳辞说的是解传音咒的事，将头垂得更低了：“师尊，是。”
“……抬起头来，不必拘谨。”
“谢师尊。”姚李这才微抬了抬头。
柳辞皱眉，细想了想，自从姚李进了无极学堂来，他虽不是那么哀伤了，也愿成为柳辞的徒弟，但这位徒弟做什么事似乎都是微低着头的。
“你怕我？”
“不，不怕。”
柳辞:“……”
半晌，柳辞叹了口气，翻遍脑海，终于找到了一句较为合适的：“汝乃可塑之才也，总不能在我这磨灭。”他着实不知该如何说了。
姚李似不太懂，只是抬起目光，望着柳辞，想要等待他的下文。
“你……你以后，便跟着我学仙咒吧。”是姚牧净的儿子，总会有不同于常人的天赋的，更何况……
“谢仙君——”姚李眼中充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想也没想便跪了下来。据姚李所知，无极学堂并不教仙咒的。如此，他在师尊这里，竟果真是不同的……
“莫跪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收一位要授仙术的徒儿。
姚李仍是拜完了那三拜才肯起身，他作了一揖道：“师尊之恩，徒儿定不会忘。待有朝一日，徒儿定当——报之以李。”
柳辞忽有一瞬出神，望着姚李眼神中的坚定，他仿佛此时又做了一场梦，梦中还是那零落的片段，令人头疼。
“师徒之间，谈何报恩。”他叹了口气，笑道。以往那些满十五岁的学子们要出师时，他说的也是这句。
“若不报恩，谈何师徒？”姚李神情不改。
柳辞摇摇折扇，又笑道：“不与你说了。桃歌镇没李树，我没难处，你怕是没有机会了。”
一旁桃花快掉光了的桃树仍挥着满头的花瓣，姚李也笑道：“师尊，多谢。”
“不必拘谨。”柳辞忙重复道，“你以后，便跟着我学仙咒了。”
“是，师尊。”
“小师弟，今日你可瞧着龙舟了？”纳兰涉笑着道。
“并无，纳兰师兄，我不喜龙舟。”姚李将目光从话本上移开道。
“我记得，我以前跟着娘的时候，见过一次龙舟。”昏暗的灯光下，纳兰涉托腮望着房梁道。
“那时家中穷得狠，还有鸡蛋要卖，只踮着脚远远地望了一眼，跑得真快啊。”
“后来进了无极学堂，师父曾带我看过一回，那时离得近，龙舟跑得却不及那次快了。”
姚李只知道，纳兰师兄今日只待在学堂中，哪里也没去。
“师兄，我家也是很穷，”姚李不知该说什么，也向他讲了讲自己未入学堂时的事，“我爹是修士，整日都在钻研咒法。我就在山上砍木柴拿去卖。他怕我走丢或是被掳了去，便给了我一块玉佩，说当我遇到危险时，摔碎它便可。”
“你摔过吗？”
“没有，我舍不得摔，卖柴就不去其他的地方。”
事实上，姚李却从未见过龙舟，也不知龙舟跑得有多快。
“不过，也不是全部。我有时也会悄悄去山下学堂偷听授课。”还有那次，他去山下热闹的茶馆打听最好的学堂。
说完，姚李缓缓从一只锦囊中掏出一块裂为两半的水蓝色玉佩：“这是用水族产的水灵石做成的，爹爹还说很适合我。”
煤油灯快熄了，纳兰涉依稀可见，那两块玉佩上似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滴到了姚李穿着麻衣的腿上。
“哈，小师弟，天色不早了，快回你房吧，莫忘了你的话本。”纳兰涉起身浅笑道。
“哦，哦，是了。”姚李也忙起身道，“纳兰师兄，早些歇息吧，不叨扰了。”
翌日。
太阳还未起，桃歌镇上早起的百姓突然发现，桃河街上原来引人注目又不接客的莞玄坊竟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大坑。太阳升起不久，又来了新建茶楼的劳力。
此时正是天未亮，风微凉。
“小师弟，小师弟！”
“大师兄，你找小师弟做甚。他方才去了师父房中讨教棋术呢！”苍未起得早，此时正采着树上的桃花。
无极学堂十九位学子中，被称呼为“小师弟”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姚李——当然不止是因为他的年龄，还因为自那天柳辞将他带回来起，他就一直虚弱着。
“苍师妹，昨日小师弟落我那儿一盏烛灯，我还当是我房中的。今早才察觉。”纳兰涉抬抬手上烛灯道。
“那你直接放他屋中罢，我替你与他说。”苍未采够了一小篮桃瓣，挽在身上道。
“这可不行。苍师妹，大师兄还有要事，烛灯就交给你啦！”他才不会去师父那儿自找训，还是等姚李出来的好。
“纳兰涉！”苍未忙接过烛灯，又喊道：“你自己等小师弟啊！”
纳兰涉跑得飞快，看来是回房补觉去了。
苍未轻叹一声道：“还是我最勤快。”
说罢，便转身望望已然秃了的桃树，自豪地感慨了一声：“今年的桃瓣酒，又止步于此了。”
“好，明年不必做酒了。”
“师父说的是。”苍未神情严肃，在旁揖道。
柳辞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今日休学，你且传下去罢。”
“是，师父。”苍未抵不住将要扬起的嘴角，忙低下头匆匆退去了。
“今日不过节，为何不教书？看来只能自己到书阁读一会书了。”李甫听到苍未传下来的口信，叹了口气道。
“小李甫，你怎总想着读书？大师兄都没你读得勤快！”苍未笑道。
“苍未姐姐，我总是勤苦不过你的。”李甫甜甜笑道。
“真是会说话呢。”苍未捂嘴笑道。
“多谢苍师姐。师姐等久了罢。”姚李接过烛灯道。
“不久。我此前是准备去送桃瓣酒的，知你在屋中向师父讨教棋术，便也提着烛灯一并等了。”苍未弯了弯嘴角道。
姚李正欲道别，苍未却又道：“小师弟，你可知，这次师父为何突然下令休憩？”
“我知道。师尊今日需到桃河街，给陶家茶楼的掌柜莞玄坊布局图纸。”姚李眼神亮了亮。
是艳阳高照，人来人往。
繁华街市一旁，是还在建着莞玄坊台基的工场。
隔着这条长街遥遥望去，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茶楼。
二楼雅座。
“将茶取来。”柳辞摇着折扇轻声道。
“是，师尊。”姚李上前接过侍者手中的茶盘，正待提起茶壶，对面那人却拦住了他按在紫砂茶壶上的手。
“小公子，无须多礼。我来便是。”
姚李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柳辞笑道：“小小年纪，还要多加磨炼才是。总不能宠坏了。”
“公子说的是。”那人果真收了手。
柳辞微勾了勾嘴角，从姚李手中接过几张纸，在面前桃木桌上铺开来，道：“莞玄坊要建四楼，我先与你讲讲具体的布局……”
“万事照着这图纸上来便可。”柳辞直起身将折扇合上一半，抖抖它道，“切莫出了岔子。”
对面那人方见他起身，也立马站起来点头道：“是，定不负公子所望。”
顿了顿，柳辞又补充道：“别耽搁了才是。”
“是。”那人又躬身微点了点头。
将他们送到街角，陶家茶楼的掌柜才行了拜别之礼而去。
“师尊，陶家掌柜真是热情。”姚李边走边道。
“他总是如此客气。许是因为，他不愿丢掉这份专职。”
姚李只知道，这位姓陶的掌柜是替柳辞管理着桃河街大部分产业的。
姚李道：“当掌柜，定是月钱很多的。”
“是啊。本来，他想当我徒弟的。因为他体质不适合，被我拒绝了。他倒也没走，就留在这儿帮我管了管事。”柳辞摇着扇子道。
姚李没再说话了。
他们走了许久。
姚李又望了望柳辞的扇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
“师尊，您手中的扇子，为何是空白的？”
“哈！我向来不喜那些花花绿绿，富有雅趣的诗文又显得太粗俗。空白的纸扇，倒显得清静。”
姚李缓缓吐出一句话：“师尊果真是明智。”
“呵呵，小礼儿真是会说话。”柳辞摇摇空白的折扇笑道。
不过只是愿，此身入俗尘，来去一身轻罢了。
姚李抿抿嘴，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事实上，桃歌镇上一众私塾中，无极学堂是个例外的存在。
别的学堂教读书，柳辞不仅教书，还传授武术、法术。
别的学堂中，学子喊教书先生为“夫子”，柳辞却是所有无极学堂学子的师父。
别的学堂都有固定的新学子录名时间，柳辞收新学子，却是见到流浪儿，就捡回去当徒弟。
别的学堂收学费，无极学堂却成了学子们的又一处居所，每月还能领到月钱。
又是一年端阳。此时，桃歌镇的桃花已然落尽。
“瞧，又一个穿青衣服的！”
“是啊，他们也是来看龙舟的吗？”
“是吧。”
岸边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再过几年，你想去哪？”苍未问道。
“留在学堂吧，帮师父打理学堂的大事小事。”纳兰涉答道。
“你还是没忘了当太监。”
“……是你不做。到头来一直是我在帮你，你竟然还忘恩负义骂我太监！”
顿了顿，他又哼了一声道：“北师叔懒得打理也就罢了，你还推给我。就只顾着献殷勤。”
“到底是谁在一直献殷勤？”苍未笑道。
“你一说这个，我可是想起来了。师父从不喝酒，你做的桃花酒，都被北师叔拿走了！哈哈哈！”纳兰涉捧腹笑道。
“……师父说过，送礼心意到了便好。你一说这个，我可想起来了，他还说过，笑——不——露——齿——！”苍未微勾起唇，一字一句说道。
说完后，她脚上猛地用力，将一直在身旁狂笑的纳兰涉踹进了面前河水中。
巨大的水花惊了一下龙舟上的划手，纳兰涉呛了一口水，浑身湿漉漉地爬了上来。
“真是不小心啊，太挤了吧。”站在后面看龙舟赛的一人惊呼道。
“你没看见，那个小姑娘踹他下去的。”
“啊？这是无极学堂的吧。”
“可别说了，咱可惹不起。”
苍未本笑得正欢，听到这话，嘴上笑容消失，转过头来瞥了身后人群一眼，道：“这是我家叛主的下人。”
“哎呦，你管这个作甚！是人家下人！”
纳兰涉使了个法术弄干身上水后，悄悄瞪了苍未一眼。
龙舟赛还没看完，苍未就拉着她的叛主仆从挤出了人群。
“我以后踹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便是了。”苍未笑道。
“……”
半晌，纳兰涉可怜巴巴道：“苍师妹，你这是在欺负我会使火，能烘干身上水。”
苍未确实没有修仙天赋，甚至，连个小法术都不会使。
“师父说过，我没有法术傍身，你更得照拂着我。”
“你……！”
“棋术有所长进。”柳辞微微弯了下嘴角。
“谢师尊。”姚李边说着，边落下一子。
“这一招用得好。”柳辞不咸不淡地夸道。
“不敢。”姚李舔舔唇边，又抿着嘴下了一步。
“用得好。”
柳辞赢了。
“师尊果真厉害！”
“使招大胆些，你本可以赢的。”柳辞道。
姚李对师尊的赞颂还未说出口，便僵在了心口。
不久之后，他道：“谢师尊，徒儿懂得了。”
今日又是艳阳天。
有几个学子出了学堂游玩，有几个去看望了家中老人，学堂中剩下的几个不是在藏书室读书，就是在补觉。
还有一个姚李正苦苦学着新咒法。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姚李应和曰：“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你天生便适合修习水灵力，我今日教你这招，你定会用得很好。”
“师尊，那……这招叫什么？”姚李问道。
“……你师尊半夜睡不着，自己琢磨出来的，没取名——总之，你学就是了。”
“谢师尊。请师尊赐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与君对弈不对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