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无用》春到小桃枝

92、入瓮（三）

　　早在秋儿选择离开温府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但是听到对方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位肃公子好像很喜欢他发问，对他的问题没有丝毫不耐。“我自小在这京城里长大，没见过什么情比金坚。偶然见了，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你也是没人疼没人管的人，见到别人恩爱，难道就没有生出几分嫉妒吗？”

　　他说的话让秋儿害怕。

　　但是还没等秋儿反应，这位肃公子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小只纸包，扔到秋儿面前。“这算定金，如何？”

　　秋儿才刚刚发作过，按理说不应该再有反应。可是他停药太久了，鼻尖才刚刚闻到那种莫名的香气，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便再次袭上心头。他双手还反绑着没办法拿，便立刻低头用嘴去笨拙地撕咬。

　　“南风，去帮他一把。”

　　蒋南风应声而动，却没有起身，而是膝行到秋儿身边，将秋儿翻过来躺在地上，打开纸包露出了里面只比指甲盖多一点的白色粉末。

　　蒋南风背对着肃公子，长发如墨，身姿流畅，一双玉色赤足尽数落在他的眼中。

　　“给我……求你给我……”秋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竭力向上仰头，语气中是无法压抑的迫切。

　　蒋南风似乎感受到背后的压迫感。他不再劝，而是从自己头上取了发簪，用簪头一点点挑着粉末，慢慢抹在了秋儿的鼻孔里。

　　秋儿深而贪婪地呼吸着鼻腔里甜腻熟悉的气味，终于放松了身心，隔着黑布露出享受的表情。“好……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解药，我什么都答应你。”

　　秋儿眼前开始模糊起来，身体里的痛苦被压抑下去，他的灵魂漂浮在半空。

　　“主子，我先把他安置下去。”

　　肃公子轻轻一低头，蒋南风抱着人走到了门外，早有候在那里的人接了神志不清的秋儿带走安置。

　　蒋南风重新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理了理因为抱着秋儿有些凌乱的衣服，重新回到了肃公子面前跪好。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肃公子朝蒋南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蒋南风乖乖地膝行到他身边。

　　他一伸手，捏着蒋南风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南风，看着这个秋儿，是不是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蒋南风笑地惨淡。“物伤其类罢了。”

　　肃公子摇了摇头，将蒋南风面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收进眼底。“物伤其类？他和南风可不是同类。当年南风赤足一舞，名动京城。即便后来这毒发作，南风也足足扛了半年之久。而且南风比他聪明多了，知道什么人是自己不该惦记的，知道犯了错，就应该接受惩罚。这个秋儿，比不上南风。”

　　“是南风错了。南风认罚。”

　　“哦？那这座专为你而建的南风馆，你可喜欢？”

　　因生怕心底的情绪泄漏，蒋南风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顺从的笑容。“是，南风喜欢。多谢公子。”

　　蒋南风好像还能听到当年那个年轻而残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往后余生，你都要待在这里。直到老，直到死，永不着履。”

　　那些真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再想起来，蒋南风还是觉得心里顿顿地疼。“没有主子，南风活不到现在。”

　　“可是没有我，你也不会困在这里。”肃公子蹲在蒋南风面前，与他平视。“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蒋南风，你恨我吗？”

　　蒋南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果然眼眶早已微微泛红。“不，南风感激公子。如果没有公子，南风早就烂在泥里了。如今能只伺候公子一人，已经是十足幸运了。”

　　“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吗？他们都喜欢出去，没有人喜欢京城，更没有人喜欢留在我身边。”

　　蒋南风低头轻笑。“如果心是空的，去哪里都是一样。何况这世上，谁又不是困在自己的牢笼里呢？”

　　肃公子似乎十分满意这个答案。“待在这南风馆里，果然人都能更聪明几分。南风说是不是？”

　　京城的雨一连下了几天，即便停了，空气中也是一片阴冷的潮气。

　　当妙歌踏进宫门的一瞬间，冷风一吹，后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紧了紧领口，认真地抱着怀里油纸包着的蜜饯。

　　他们选了侧面仅供宫女太监进出的小门。过往虽然妙歌偶尔也会进宫，但却是第一次走这一条路。前面引路的宫女年纪比她大些，看着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问了名字，对方却不愿意相告。

　　“姑姑面生地紧，却不知在哪位娘娘身边伺候？”妙歌跟在她身后。

　　引路的宫女只略侧了下身，警惕地答道：“姑娘客气了，奴婢没有福气伺候贵人，只不过是在宫里做些粗活罢了。”

　　妙歌已经换了宫女的衣服，跟四周来往的宫女相比，除了容色颇为秀丽，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区别。她一路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那这一片宫殿之前倒是从未来过，也是宫中伺候之人的居所？”

　　“姑娘之前跟着的都是贵人，这边的路自然是不熟。这里都是我们这些下人进出的地方，路杂了些，但是走习惯了，倒也方便。顺着这小路去各个贵人的宫里，有不少近路可以走。”

　　那引路宫女带着妙歌拐了几拐，四周的人便渐渐少了起来。“姑姑，这方向不对吧？我记得殿下寝宫是在东侧，咱们这怕是走过了？”

　　“姑娘多年不在宫里行走，偶一走了这下人的路，怕是有些不习惯。咱们这路走的就是往殿下九华殿的方向，只不过多拐了几个弯，绕了些。”

　　因为在宫里，又求着对方带路，妙歌也不便一再追问。

　　他们又行了一段，一队跟妙歌同样打扮的小宫女从她身边走过。妙歌低头的同时，瞟了一眼打头的宫女。那宫女年纪不大，边走边吩咐身后提着食盒的太监走快些。

　　“要是慢了，散了热气，看贵妃娘娘怎么收拾你。”她狠狠一瞪，年轻的脸上分明写着刁蛮。

　　贵妃？宫里有贵妃封号的，应该只有郑贵妃一位。

　　妙歌心里一动，再一抬头，视线越过身边的宫墙，正看到一个七巧宝塔。这应该是郑贵妇为了迎合太后，特意求着陛下给她修的祈福塔。

　　而郑贵妃跟太后住得极近。

　　一阵风吹过来，妙歌甚至闻到了空气中咸腥的水汽。

　　这不是去九华殿的路，这是去太后殿里的方向。

　　妙歌心里忐忑，但是脚步却不敢轻易停下。在宫里，她不想给长公主府带来其他麻烦。

　　“姑……姑姑。”妙歌甚至小步跑了几下，到了那引路宫女的身侧。“我这次进宫，本来是给殿下带了点她喜欢的吃食，但是府中这些日子人多事杂，一时没有找到何时的匣子。原本只想着就这样了，但是刚刚看到宫女们提的食盒十分精致，所以就想着要不还是找个食盒给殿下装一下，到时候殿下看了，多少心情能好一点。”

　　那引路的宫女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提防。“姑娘此次是悄悄进宫，这些繁文缛节的，怕还是免了吧？”

　　妙歌缓缓一笑，语气也慢了下来。“姑姑有所不知，殿下平日里便喜欢这些精致仔细的东西。此刻她禁足宫中，本就不快，要是让她看到只用油纸包了，怕心里会更不痛快。我记得御膳房离此处不远。如果姑姑不方便，可以在此处等我一会儿。我很快便回来。”

　　妙歌见对方没有阻拦，便后退一步打算先离开。只要离开了此人的视线，那她就可以先去找九华殿。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走，便听到那宫女出声阻拦。

　　“等等，我知道哪里有姑娘要的食盒。姑娘要去的御膳房实在太远了，但是郑贵妃的小厨房就在旁边，不如去此处借个食盒，反倒更方便些。”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刚刚那队宫女来的方向。此人明显是跟这里的人很熟悉了，只简单说了几句，对方便拿找了个漂亮的点子匣子过来。

　　妙歌从怀里取出给萧辞带的蜜饯，小心地装了进去。

　　“这匣子可还能入姑娘的眼？”

　　妙歌僵硬地笑着道谢。“多谢姑姑，这匣子甚好。只是若再有两碟小菜，殿下必定喜欢。”

　　旁边的小太监看妙歌面善，也凑过来。“小菜好说，姐姐想要什么？”

　　妙歌刚想打话，那宫女一下子拦在了她和小太监中间。“这里有你什么事？看见贵人还不躲开点！”

　　小太监一吓就躲到了旁边。

　　那宫女转身催促妙歌。“姑娘说的虽然好，但毕竟宫里人多眼杂，主子又还等着。何况这宫里的人那都是有眼力的，也不会轻易怠慢。姑娘拿了匣子便尽快走吧，省得见到其他闲人，惹人怀疑。”

　　这样一番话说得妙歌无法拒绝，只能点头称是，跟着走出了小厨房。

　　外面日头起来了一些，倒是少了点阴冷。一队禁军正列队而过，阳光洒在薄甲上，亮得有些刺眼。

　　妙歌第一眼，便看到了领头的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