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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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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理没被杀,只是被扔进了一间木屋,一捆捆的枝干呈阶梯状的堆叠,靠近门口仅围着边缘铺了一层。
他坐在捆扎好的枝干上,错放的枝丫没有修剪过,参差不齐,扎得他腚下和脚底板不是很舒服,不过他也不在意。
他远眺着窗口露出的黄土似的天空呆了神,说是窗口,其实就是个方方正正的洞,四周静悄悄地,低语声被成倍放大,这些人很是警觉,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几乎捕捉不到他们的脚步声,若是有人边走边交谈的话,理倒是能通过言语声判断出这些人的方位。
理的听力时好时坏,他的行为能力也是,他的状态取决于混沌的状态,即使现在生命力被很大的压制住,但总的来说他目前还不算太坏,远际微小的声音尚逃不过他的耳朵。
就拿现在来说,窸窸窣窣的话语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缥缈地像是被风吹来的一样,但他听得很是真切,村子的各个角落都散开了人。
门外守着个人,背对着理,透过窗口,理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人时常走走晃晃,偶尔侧着身子站着,有时消失在洞里,留下一个空白的框,不过过不了多久,那人又会重新出现在框中,他永远背对着理,理看不见面容。
不过对理来说,也无大碍。肉、体与灵魂在他这里是模糊不清的暧昧存在,皆是蒙上面纱的假面,他眼中真实的世界是那墨绿色的光点挥洒出浓墨重彩。
他闭上眼睛,身下的枝丫上仍留有星星点点的光点,许是枝丫上生出了芽,白色沙漠中那一汪汪湖泊。村庄外的森林奔腾着的生命洪流冲撞交汇在一起,而汇聚的中心空无一物,“秩序”消失在了这片土地上。
奇怪的是,这些生命看似杂乱无序,可却处于一种悖逆的无序中,这种悖逆的无序恰恰是种有序,只是这种有序是不被混沌所认可,也就不能被理所理解了。
从窗口飘来阵阵香味,不同于草木的芳香,却同样能引起愉悦的情绪,更奇特的是身体跟着变得躁动起来。理细听外面的动静,原来是生人开始进食了。窗口站着的那人手里也捧上了碗,吱溜溜地吸食。
闻着香味,听着窗口吧唧嘴的声响,渐渐有种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理不满地咋舌,左右晃动身体试图驱散这种情绪。显然成效不大,身体摆动幅度越大,这种情绪泛滥得越猛烈,理觉得自己应该找点别的事做做分散下注意力,他蓦得对这些人的生命活性起了兴趣。
当理开启灵识想要观察这些人时,门吱呀地一声被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的暗光里。这人影很细长,不是守卫,守卫的背影很敦实。
理注视着这人,这人跨过门槛而来,那阵令人愉悦的香味跟着进来了,他脚踩在枝干铺成的地面上身子一面高一面低,身子挡住了外面照进来的光,理什么都看不见。
这人在理的面前弯下腰不知在干什么,又上前解开了理的锁链,理愣怔地看着他,他也不说话,默默地干完自己的事又出去了。
理呆坐,思考着这人的目的,一时忘了动作。那浓郁的香味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勾引着他,是一个木板上面端着一碗,碗旁放着双筷子,木板带着碗面倾斜。
“还不快吃?”守卫透过洞催促道。
理茫然地拿起筷子,他见过生人是怎么用过筷子的,但是真到他自己操作起来,手指根本不听他的使唤,拧巴地像是鸡爪。
“你连筷子都不会用。”守卫趴在洞口嘲讽地说道。
理不理会,他端起碗,刚凑近想要细细嗅闻,就听窗口哐当一声,像是重物坠地,只一声,而后悄无声息。
理等了一会,刚还在窗口的守卫没了踪迹,屋外也没有他的动静,他望向窗外,无人走动,灯火还是亮堂的。他知道这些人还在村子里,许是歇息了。他看着手中的碗,思忖片刻,有些在意那声巨响。
穿过那堵木墙,理迈出的一脚差点被这守卫的小腿给绊倒。他不是做这一行,但好歹也是见过无数死相,这么诡谲的死相他还是头次看见。
这人正对着墙,离墙半尺不到的距离,身体被分为三节,以膝跪地为一节,膝盖到骨盆处直直地僵立着为一节,最后一节则是那上半身——像是翠竹被拦腰折断一般笔直地倒向一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黑斑,像是霉菌长满全身,看得理打了一哆嗦。
摆在理眼前的是一具死尸,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他确信之后并无人靠近过这里,没人能躲过他的灵识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尸体遍布黑斑,应该是毒杀。难道是饭菜里有毒?他见过同伙间自相残杀,人是可怕的,为了一己私利,总有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理没有感应到附近有生魂的存在。阴阳未分时,他同活人一样,看不见死者的地魂,但却能感应到。
人阳寿将近时,总会有灵作守在其旁,待三魂分离后,接应地魂入命途。他环顾四下,也没看见灵作。
暮色重重,火光耀动,没有一丝风吹过。寨子里静的像是掩盖在沙子下,沉没在深海里。
这具尸体对理而言,不过是造型诡异的空壳。
理穿墙坐回原处,静静地呆滞。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香味,那碗还冒着热气。他犹豫着要不要尝尝。他不知道碗里有没有毒,也不知道人造的毒药对他会不会有影响。有个想法一直鼓动他张嘴尝上一口,谨慎的他扼杀了这个想法,将碗又放回了原处。
理凝神静坐,万籁俱寂,时间不知道是何种速度在流走。
在寂静无事的某个时间点,幽幽的火焰突然炸开像长蛇一样吞吐火星迅速蔓延开,整个寨子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光染红了黄昏。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有条不紊地组织扑火,火势太大了,任何扑救措施似乎无事于补,冷静的指挥声逐渐动摇。
木质燃爆的声音离理越来越近,窗口窜进了火焰,热浪一阵阵翻卷而来。
现在这种情况,人之常情,会把一切罪责归咎到他这个外邦人身上。理决定隐于暗处。他闪身立于寨外高树枝丫上,藏身茂林,监视下面的动静。
这个队伍少了近一半,仅有八人,可即使如此,他们丝毫不惊慌,乱而有序,显然是意识到寨子已是不可挽救,他们打算撤离了,在空阔的场地处清点抢救出的物资,马匹被火势惊扰慌逃窜而走,有人飞身上马,控制住了惊慌的马匹。
那阴狐狸在队伍的前方丘地上站着,俯视整个队伍,他脸上阴晴不定,扇子抵在掌心,像是个静止的画面。
队伍中没有看到那具男尸,许是葬身于在火场中了吧?
那个叫陆远的人不知从哪儿现身,迈步上前禀告了些什么。阴狐狸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望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有条时空缝隙。底下的人跟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无事发生。
蓦得,从林中阴暗处飞出一团黑影如陨石重重地砸向地面,是他们的人,穿着一式的衣服,五花大绑,在地上弓着身躯挣扎,被塞了一嘴巴的草叶,撕扯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们望了过去,神色变了,一瞬的诧异,又息于平静,这群人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
不过,什么样的人有如此怪力,竟能把一个壮汉扔得这么远?
“火……起火了……”众人戒备,一人从林中阴暗处而出,他们看见来人后,微微吃了一惊。来人径直经过地上那人,面色惊惧地看着肆虐的大火,“怎么会起火?”
这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服装,也是这队伍的人。面对这场大火,他的神态有如正常人了点,惊恐失措。他咆哮地上前拉住陆远吼道快救火,陆远低声劝说着什么,此时的他急上心头,见同伴们都无动于衷,又看了眼他们的阴狐狸,腾地向火场冲去。
陆远立刻飞扑上前,将其撂倒。“疯了嘛你。”
他眼睛死死地盯住大火燃烧的寨子,火光跳跃在他脸上,他失了魂一般发出了一种颤抖灵魂的嘶吼声,紧接着浑身泄了力瘫软在地,以地掩面。
陆远放开了擒住他的双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作安抚状。
理对这种戏剧性的展开很感兴趣,他感觉接下去肯定出现有价值的对话,可他现在的位置离这群人太远了。但要是离得太近,这群人敏感多疑,难保不会发现他。
旋转手腕,理指尖处流转出晕光,气流似刀刃般切割开空间,如若丝线般缝补空隙。理将他与那群人所处的位置切割成两处独立空间,尝试跳空中间距离直接相连,这并不容易,时空裂缝太多了,他缝合空间的气流时不时掉入裂缝的深渊没了回应。
阴狐狸的背影离理不到一尺,理看不见他的脸,但站在丘地上往下俯视,陆远的视线在阴狐狸和他安抚着的人身上来回切换。
“陆远,陆潮呢?”陆远手僵住,看着自己眼前发问之人哀切的目光,微微张口却没有话语,“他人呢?”
“陆遥,这场大火太突然了,半数的人没逃出来。”陆远终究还是回答了。
“不可能,我们陆家人怎么会栽在区区一个火场里。”
“事实就是如此。”
“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陆潮,结果让他给折了,连寨子都没了。”那个叫陆遥的男子坐起身,颓然地望着经久不息的大火,凄惨地笑着,笑着笑着却呜咽了起来。
理眼瞅这人面熟,他不就是阴狐狸带来的队伍里的那具男尸,死尸复活,这又是哪门子的怪事。还是他原本就活着?理摸不清头绪。
陆远近前附耳对陆遥说了句话。
陆遥用手肘抵着陆远的胸膛推开了他。“我心里难受。”
“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阴狐狸轻责道,脸微微侧向左边,按角度大致是瞟了眼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的人。
“这是阿母的血地啊,我都没能守住。”陆遥颤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说完抿紧双唇,眉尾飞落,眼眸里映着火光,他猛地挺直上身,哀切之色如潮水般从脸上褪去,眼里燃起怒火,起身气势汹汹地拎起捆缚着的人,这人比陆遥块头大上许多,如今像个鸡仔一样被他拎在手里,随后往阴狐狸面前一扔。
“门主,寨子被烧,怕是我们中间有内鬼,陆淆行迹诡异,偷偷摸摸溜出去,我紧跟其身后,发现他往陵墓那方向去了。”
“往陵墓去?”阴狐狸问,“你没有我命令,怎可进入陵墓?”
被缚的陆淆挣扎地抬起脸,左右摇晃脑袋否认这个事实。
陆遥:“你还狡辩,我亲眼所见。”
阴狐狸命令道:“陆遥,你把他嘴里的拿掉,听听他怎么解释。”
陆遥探身狠狠将拉住陆淆嘴巴里草团露出的边缘往外拽,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陆淆疼得面颊抽搐,下颚打颤,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了哈喇子,还有些碎草遗留在他的口腔里和嘴唇边,不过他现在难以顾及。
“你知道有人在后面追踪你,你便进了迷石阵,甚至改变了机关,想把我困死在里面,是不是?”
陆淆轻哼声,摇头否认。
陆遥继续道:“我没有继续深入,出了迷石阵就守在停马道,幸亏陵墓到寨子只有那一条必经之路。”
“我……”陆淆疼得又哼了声,缓缓地舒气。
“我什么?”陆遥质问。
“你是不是有病……啊,疼疼疼。”陆淆哼哼唧唧,“我是见有人在寨子里鬼鬼祟祟,才跟踪那人出去的,好吗!你既然从一开始就跟踪我就应该知道,我离开的时候,寨子并未起火,你是在停马道截住我的,我怎么可能从迷石阵出来之后去寨子里放了把火,然后再回去被你抓。我有病啊。”
“胡说,我怎么没看出你在追踪人。难道内鬼不止你一人,这个队伍里有你的内应?”陆遥扫视了身后的同伴。
陆远制止道:“陆遥,不要怀疑到自己的同伴身上,特别是没有证据的时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陆远,寨子没啦。”陆遥指着被火焰吞噬只剩残骸的寨子朝陆远吼了句。
陆远眉头微皱,没有反驳他。
陆遥叹了口气,低眉道了句歉,随后说道:“这次奉命守陵的就我们陆家,陵墓和寨子在穷山恶水之地,常人无能到达。这方圆百里之内就我们陆家人,这场火,除了有内鬼,还能怎么解释。”
“你冷静点,你刚醒来,有些情况我还未同你说过。”陆远劝说。
“什么情况?”
“常将军的人马在离开时抓住了一来路不明之人,被我们关在柴房,起火时陆滘曾去看过,结果柴房内空无一人,看守的陆沽死于非命。”陆远说道。
陆遥看向队伍里的一瘦高个,瘦高个点点头。
“那人说自己是误入此处。”陆远说。
“这里山高水远,地势险峻,寻常人怎么可能误入。”陆遥反驳道。
陆远解释道:“并无不可,你是昏迷后被我们护送进来的,所以你不知晓。这里变得很奇怪,有的地方看得到的路走过去却没有路,有的地方去往的路和我们记忆里该到达的地方不一样,甚至可能去往离我们这里十万八千远的地方。”
陆遥皱眉凝思:“怎么会这样?”
“那人肯定有同伙。门主,我看有人在寨子里沿着墙角根偷偷摸摸地,那时陆遥还没醒,我想着不守在门口也没关系,就跟了上去,一路进了迷石阵。”陆淆说着,又看向陆遥,“迷石阵的机关不是我调换的,我进去之后好几次险丧性命,花费了好些功夫才出阵,之后在回寨的停马道被你逮了。”
“这么说,是那人同伙调虎离山之计?趁我们俩被困在迷石阵的当子里,回身烧了寨子,趁乱救走那人?”陆遥设想道。
“看来是的。”阴狐狸柳眉微皱,手里的折扇许久不把玩了,“我们现在损兵折将、物资匮乏,守在这里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这群人既然对迷石阵和寨子的布局这么熟悉的话,是早有预谋。”陆远说。
阴狐狸望向远山,陆遥跟着望了过去。
“门主,你不会是担心他们进陵墓吧?”陆遥问道。
“他们的目的除了救自己的同伴,恐怕更是想消耗我们,让我们无法进山。”阴狐狸答。
“可没了陆潮,我们进陵墓会被重罚。”陆远提醒。
陆遥说:“那也不能单耗在这里。”
阴狐狸望着远山,火光映耀,山头镀上了红色,雾蒙蒙的烟气也晕上粉红。
众人在等待他的命令。
他眯着狐狸眼,轻点扇子,一字一顿地说:“进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