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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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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开始,像是走近了一层白雾,伸手不见五指,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李禹唤不见任何人,这种情况在陵墓里是从未有过的。看来,他与众人在这大雾中走散了。
现在这是到哪了?
从那间石室出来,按这个方向直走,早应该到了转生林。这陵墓里的路线,他闭着眼都可以走,了然清晰地铺陈在记忆里。而现在,路走不头,这个空间像是突兀出现的,感觉极为陌生。
远远地,有龙鸣之声从身后而来,以急速掠过李禹的肩头,似狂风骤起。
一瞬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消失在迷雾之中。
李禹忙跟上,大片的雾色被甩在了身后,渐渐地,眼前的轻纱像是被揭去了,他闯入了一片明亮之中。
“快躲起来,怪物出来了。”
从地底至天空,龙鸣咆哮而上。
天际乌云避空,黑蛟龙游走其中。地上豁大一个洞口,直倒入地心,不可见地的深渊。
深渊四周遍布村舍。
此时,一片混乱,人们在四下奔逃。
乌云中的蛟龙不时冲出云层,探出龙首,捕食地上的人。
这一幕完美应和了陵墓石室壁画上的开篇——古剑原铁的由来。
李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把古剑消失了。
尚未给他思考处境的时间,龙须甩向李禹,他翻身躲开,甩空的龙须缠覆上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童。
随着一声惨厉的哭叫声,那孩童被拉至半空。
村里的人躲闪不及,无人察觉到这个快成为食物的孩童。
李禹手无武器,混乱之中,拾起农作的柴斧朝龙须劈去。
龙须坚韧无比,钝斧被弹开。
龙眼怒张,龙首撞向李禹,李禹闪身避开,地上凹陷出一个深坑。
拿起草垛上的锄头,李禹飞身踹断龙角,骑上龙首。
野兽嘶嚎声响彻,蛟龙疯狂地晃动龙首,企图将李禹甩下。
李禹紧紧地抓住龙须根,身子紧贴在鳞片上,耗了些力气才没被甩进深渊。
蛟龙周身萦绕着的阴煞怨气逐渐入侵李禹的心智,如此深重的怨恨,啖尽人骨亦不能消。这条蛟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毒咒。
李禹举起锄头对准龙眼刺了过去,龙眼只像是被打了一拳,龙首剧烈地甩摆,李禹还好成撑住了,锄头被甩落下深渊。
脑海里快速回忆这则传说。传说中黑蛟龙的确是被突然出现在异乡人给铲除了,可这异乡人用的是什么方法,壁画上并没有描绘,只是绘画了蛟龙消失这个结果。
龙首渐渐安定了下来,李禹心生疑虑,全身戒备,四肢紧扣住龙鳞缝隙。
四溢的怨气纠葛着钻入李禹的身体,灵魂像是被无数双手撕扯着。
蛟龙跟着怨气消失在了空中。
李禹轻落在深渊口,他眼神空洞、神色呆愣。
四散而逃的村民围拢了过来。
深渊这个偌大的黑洞不断地吞吐着怨气。
仿佛是天命一般,他步履阑珊地走向深渊,站上了凸向深渊的一处悬崖,呆滞地望着深渊底。
在众人的注目下,李禹慢慢坐下身子,合上双眼,灵魂像是跌入了无尽的深渊一般。
睡了不知有多久,灵魂在身子里张开了双眼,身子依旧沉睡着,灵魂却能透过身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黑洞洞的深渊表面浮了一层粼粼的水光,水光上长出了绿植,静谧的一池荷塘。
李禹沉睡着的身子前竟焚上了香、摆上了新鲜的果蔬,这些人把他当成了神在供奉。
他看着村子平和地度过每一天,安稳祥和。
而他的身子一直在沉睡,在沉睡中,年岁逐渐变大,非他本愿,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
过了多少个漫长的岁月,他的身子终于苏醒了。
他是李禹,却又不是李禹了。
像是另有一个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灵魂苏醒了,陌生的意识主导了整个思维。
‘他’占据了这个身子。
脑海里只有一个执念,回去。
‘他’得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他’走下悬崖,悬崖下的人举着各式农具对准了‘他’,悬崖三面围满了人,他们站在水光之上,用武器将‘他’困在中心,逼着‘他’再次走上悬崖。
这些人往日平和的脸上全是冷漠和自私。
‘他’只想回去。‘他’在苦苦哀求。
人们冷眼看着‘他’,将锋利的刀口逼近‘他’的心脏。
突然间,大地剧烈的抖动。
人们脚下的水光跟着激烈的抖动,他们颤抖着逃离深渊口,却不离开。悬崖下的人们凶悍狠厉地逼‘他’再次站上悬崖。
深渊口的水光消失了,深不见底的地狱入口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悬崖的土层一层层崩坏坠落深渊,‘他’在悬崖上苦苦地求救。
人们熟视无睹,他们只忙着跪地拜天祈祷。
‘他’在绝望中坠入了深渊。
大地停止了颤动,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兴奋地欢呼灾难的过去。
倏地,深渊深处传来一声龙鸣,跟着一黑影扶摇而上。
一条巨大的蛟龙从深渊深处蹿出,口喷怒火。
大火将一切全部焚毁。
漫天的冤魂四处逃散,均成了蛟龙的食物。
那蛟龙成了村子的灭顶之灾。
村庄的痕迹被完全地从世间抹去。
蛟龙也消失在深渊深处。
李禹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他如块冰冷的铁石沉睡在深渊里,望着井口那般大的天空。
他该回去了。
这样想着,身下的大地崩落,他跟着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中。
无数缕缥缈的白烟在浩瀚的黑暗之中,大多是人型。它们漂浮着,一动不动。
这黑暗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李禹穿过缕缕白烟。
这些许是被古剑吞噬的灵魂,烟状的魂魄禁锢在煞气之中。
他没有目的地穿行,眼前缥缈的白烟云中出现一抹红晕。
向着这抹红晕的方向,李禹信步走去。
待看清那抹红晕的真实时,他的心蓦得被刺痛,愣怔在原地,原本强压下不许外漏的情绪在这无人可见的黑暗中被宣泄出来。
即使是现在,他不愿相信理真的离开了。
眼前这一幕为这个不愿敲定了石锤。
本是幽绿的灵识被浸透着鲜血,心口正插着那把古剑。理的眼睛仍睁开了,却没有一丝生气。古剑的阴煞鬼气如茧一般层层锁缚着理的灵识。
李禹看着理死气沉沉的面庞,心口一阵绞痛,他攥紧拳头,顶着煞气向理靠近。
狂风般的煞气袭来,将李禹冲退,李禹压低重心,勉强稳住下盘。
显然这把古剑未认同李禹,他尝试着再次靠近,依旧遭遇着很大的阻碍,阴煞之气如刀割一般切在他灵识之上。
每靠近理一分,煞气刀割得越利。
李禹不曾信过执念,可现在他有个偏执又疯狂的念头。
左臂护住脸部,李禹伸出右手抓住阴冷剑柄,冷煞之气沿着指尖侵袭向李禹。
与之而来的疼痛感敌不过心脏那块的痛楚,他想还是撑得住。
他沉气得拔动古剑,紧盯着剑身一寸寸地从理灵识之中退出。
还剩不到两寸。
可剑突然停住,像是有了自我意识,无论李禹怎么使力,剑身上总有相悖的力来冲抵李禹所施加的力。
阴煞之气侵入心脏,李禹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猛地摇头想要甩掉这种眩晕感。
眩晕感更甚。
心口腾然而生的怒火。他可以认宿命,但这结局他无法认。“我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现在的主人是我。”李禹嘶吼着,剑身的力竟削弱了大半,他一鼓作气拔出剑身。
搅动的阴煞气随着古剑的拔出而炸开,李禹被狠狠地弹开,古剑跌落至黑暗中消失了踪迹。
没了古剑的封印,理的灵识仍是毫无生气。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吗?
李禹趔趄地走近理,颤抖着双手却不敢触碰。
理的眼睛空洞,没有一丝神采,灵识周围是冷凝的寒气。不知是否是煞气遗留下来的温度。
眼眸黯淡,李禹长久地伫立在理灵识的跟前,静静地看着。
倏地,理的灵识晕开了人形,如团红烟,徐徐地漫向李禹。
李禹错愕着这场突变。
以经验来判断,他应该躲避开;潜意识里,理是不会伤害他。
他静站在原地。
红烟攀上他的手臂,李禹的意识开始模糊,有金戈之声远远地传来。
睡意占据主导,眼皮沉重地落下,李禹慢慢合上双眼,像是进入了又一场梦境。
缥缈悠远的金戈之声此时就回荡在耳际。
李禹的灵识慢慢睁开双眼,眼前却仍一片黑暗,像是世界蒙在一块黑幕中。
他听到有轻缓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有别的灵识存在。李禹心下一动,凝神听着那处的声音。
那呼吸声慢慢急促了些,眼前的黑暗慢慢被打开,有亮光照进了眼帘。
浩瀚的白烟形成的云海浮动在一大片星光之中。
这已不是先前所在之地。
思索着,两轮光影交叉从视野中闪过。
李禹心生戒备,神经紧绷。
又一金戈声,两轮光影又再次闪过。
这是什么?
李禹疑惑间,有种异样的情绪进入他的意识。
这种情绪不是他自己的。
灵识之间正慢慢共通。李禹仿佛成了那灵识,与他感同身受;又像是个旁观者,透过另一双眼睛,观察着另一个不为他所知的世界。
透过那片雾蒙蒙的白烟,竟能俯瞰到一望无际的大地。
这个视角?是在天上?
祭祀,祈祷,战争……
这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哭泣落下的眼泪、微笑时眼角的褶皱都能看得见。
地上的各种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渐渐盖过了光轮转动的金戈之声。
这里就是混沌吧,李禹想着,某种程度来说好冷清。
李禹能肯定他现在通识的灵识是理。
地上的日日夜夜交替流转,而理呆在光轮之中未曾离开一步。
从睁眼看到这个世界开始,他陪着理只能远远观望着地上。
理的意识从苏醒时的白纸状态开始懵懂。
“好安静啊。”他听到了理的声音,“混沌里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好想去那边看看。”
寂寥孤单之感由通识袭向李禹,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寂感,李禹是深有体会。
只那么一句,无际的混沌中没有声音能回答理。
理没有再说话,混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蓦得,脑海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很虚幻缥缈,李禹一时不解,但理的意识通由到李禹,李禹终明白这声音是在传达混沌的意志,混沌需要理去完成他的使命。
理没有获得完全的生命力,李禹能感应到理的虚弱与灵识的残缺。
“辉白。”理唤了声。
从光轮之间一抹绮丽的光晕,淅沥的雨声随之而来。
光晕中摇曳而出一躯体雪白的长蛇,尾间挥舞着的蝶翅比栖息在陵墓天坑的闪蝶还要绚丽。
辉白温润蔚蓝的鹿眼注视着理,晃了晃脑袋,茂如树冠般的鹿角跟着晃动起来。
“走,我们去取回‘理’该还回来的。”
沙沙雨落声是辉白的回应。
许是第一次经历对话,理细微情绪的波动传达到了李禹。理虽不明了,但李禹知道这是微不足道的愉悦。
一声雷鸣炸开在耳际,辉白的尾间旋转起光圈,跟着耀眼的强光将理完全裹挟。
光轮之中,消失了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