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木子雨肖

6、白鸽和他

　　C市的秋天难得地落了雨，天色有些阴郁，一辆迈巴赫Zeppelin停在墓园大门前，车上只有江楚昀和傅莞君。
　　傅莞君乖乖地垂首缩在座椅上，怀中揽着一束精心修剪过的白色菊花，一顶黑纱礼帽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
　　江楚昀下车，撑起伞替她打开车门，伸出手牵她。
　　宽大的黑色雨伞下，傅莞君更像是一尊易碎的白瓷娃娃。
　　“走吧。”江楚昀轻声道。
　　傅莞君将手中的花束换到另一边，挽住江楚昀的胳膊。他放慢了步伐让身侧的她跟上来，两人沉默地穿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草坪，朝此时还空无一人的墓园深处走去。
　　那里躺着江楚昀的母亲。
　　照片上的江太太还尚且年轻，能看出来江楚昀和她很像，只是在傅莞君的印象里，江楚昀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他母亲那样的笑容。
　　傅莞君在江楚昀十二岁的生日宴上见过江太太。那时的她只有六岁，还是个天真任性的小姑娘，为了去够一枝花园里的郁金香摔破了膝盖，看见这一幕走上前去把她温柔地抱在臂弯里，替她上药的女人，就是江太太。小小的傅莞君看着她的脸，忘记了因为疼痛而哭泣。后来，傅莞君知道她的身份，却很难把她和人们口中雷厉风行不爱言辞的江氏女主人联系在一起。
　　一阵裹挟着些许凉意的风吹来，把傅莞君从回忆里抽离。她脱下黑丝绒的手套，蹲下身把那束花放在江太太的照片前，同样黑色的裙摆轻轻拂在地上，如同绽开的花瓣。
　　“母亲年轻时是有名的名媛，她的家族在民国时就已经发迹，她和父亲是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两人一起回国，她嫁给了父亲，帮父亲打理生意上的事情。”江楚昀说到这儿笑了笑，“母亲读书时是才女，后来到了生意场上也总是指点江山，江氏的不少事情，都有她在里面帮衬。她欣赏有野心的男人，可能这就是她为什么选择了父亲，如果她还在，或许……”
　　傅莞君知道，在那次让她记忆犹新的生日宴第二年，江太太就离世了。事发突然，她是在飞意大利的航班上遭遇了空难，这也是江楚昀告诉她的。
　　她抬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江楚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的遗照。他已经不是那年在宴会上她见过的那个穿着精致的衬衫和燕尾服神情认真地演奏钢琴的男孩子，他已然高大挺阔，英挺深邃的眉目仿佛是在雕塑家手中日日夜夜反复雕刻与斟酌后诞生。关于他的那些片段一瞬间涌入脑海，在她的脑子里一遍遍流转着。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卓越的人，可时至今日，在这般万籁俱寂时，灰蒙蒙的天幕下，她才真正注意到，身侧这个不知不觉陪伴自己如此之久的人，似乎无论与谁相较，都无可匹敌。
　　如果江太太能看见儿子如今的模样，也会感到欣慰吧。
　　“谢谢你带我来。”回到车上，傅莞君忽地开口道。
　　江楚昀愣了愣，随即覆上她的手，“莞莞，是我应该谢谢你愿意陪我来。以往每一年母亲的忌日我都会来，坐下陪她说说话，或者就只是独自发发呆……这么多年过去，我想或许应该带你来见见她，让她看看我放在心里爱了许多年的人。”
　　“楚昀……”傅莞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
　　“好了，不早了，饿不饿？”他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
　　被他一提醒，饥饿的感觉像是瞬间苏醒了过来，她点了点头。
　　“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去吃饭。”江楚昀说着发动了车子。
　　吃过午饭，江楚昀把傅莞君送回了家里就赶去公司了。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仍然没有放晴，昏昏沉沉地让人困意渐长，傅莞君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后，关掉了电视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枕边的手机传来的阵阵铃声吵醒。
　　傅莞君睁开困倦的眼睛，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染的名字，她接通了电话。
　　“莞君，你猜我见到谁了。”电话那头是林染的声音，只是听起来有些奇怪。
　　“谁啊？”傅莞君顺着她的话问道。
　　只是她没曾想到，对方回答的那个名字，像一记炸雷，让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楠枫。
　　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像拉开闸门，倾泻而出。
　　八年前，C市国际私立学校。
　　傅莞君站在校门口，手忙脚乱地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擦身而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快步走进校门。手腕上精巧的手表指针一点一点转动，眼看着上课的钟声就要响了，却怎么也摸不到那枚小小的校徽藏匿在何处。
　　两名学生会的学姐站在校门口一一检查通过的学生是否穿戴整齐、按要求佩戴校徽。
　　“同学，抱歉，学校规章制度里要求必须要佩戴校徽才能进校。”其中一名学姐皱了皱眉。
　　老师特意叮嘱过，今天的艺术课上，傅莞君要作为学生代表向前来考察的专家组介绍自己的作品，眼下马上就要上课了，自己却还被拦在校门外。
　　“等等。”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声传来。
　　“会长。”两名女生问了声好。
　　傅莞君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朝自己走过来的男生有些眼熟，情急之下却回忆不起什么时候见过，听她们的话好像是学生会会长……只是这样好看的人会让人印象深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到面前，傅莞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愣了愣，开口道：“学长早。”
　　他点了点头，只是接下来的动作让在场几个人都未曾料到。他摘下校服西装外套上的那枚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的精致的校徽，轻轻别在了傅莞君的衣襟上。
　　“现在她可以进去了吗？”他回头问那两名女生。
　　两人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谢谢学长！”傅莞君道了谢，快步朝校园里走去。
　　身后，他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牵起嘴角笑了笑。
　　下课铃响起，傅莞君抱着课本穿过挂满学生画作的长廊，阳光斜照，映在洁白的画纸上和她的发丝上，她转过头看向那方湛蓝色的天，忽地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的光景，在礼堂对全校师生演讲的那个声音和那张脸，渐渐和今早的那人重叠。
　　学生会会长沈楠枫，原来是他啊。
　　“你好啊，学妹，又见面了。”下一秒，脑海里的人就从楼梯拐角出现，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傅莞君有些讶异，可他的笑似乎有着感染力，让她也不由得绽开笑颜，“你好啊，传说中的——学生会长。”
　　她归还了他的校徽，作为报答，请他在学校画室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咖啡厅前是一片圆形的小广场，坐在咖啡厅门前的凉亭下经常能看见一群被喂养得圆滚滚的白鸽在广场上悠闲地踱着步。有学生路过，就会顺手给它们喂些面包碎屑，这群鸽子吃喝不愁，搬到这里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想喂喂它们吗？”沈楠枫看着傅莞君盯着白鸽的专注神情问道。
　　“我没带面包……”傅莞君回答他。
　　沈楠枫笑了笑，起身同咖啡厅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不多时便拿出来两个小碗，装着玉米粒。
　　“我在老板这儿放着几袋玉米粒，有时过来就会去喂一喂这些小家伙。”沈楠枫解释道。
　　“原来学长也是经常投喂它们的一员啊。”傅莞君接过小碗。
　　沈楠枫笑道：“算是吧。”
　　这些鸽子并不怕陌生人，傅莞君摊开手它们就围了过来，小小的红嘴啄食着她手心里的玉米粒，痒痒的触感逗得她发笑。抬眸间瞥见不远处的沈楠枫，微风骤起，道路两边树影摇曳，长廊里的一幅幅画被吹动得上下翻飞，纸页正在哗哗作响，白鸽接二连三呼啦啦地飞起，掠过他身侧，而他额角的碎发和胸前的条纹领带也随着风晃荡着，一下，两下，和她的心跳一点点合拍。
　　那时，傅莞君忽觉自己有了想要珍藏的秘密，有了想要在电话粥里和林染分享的东西，也许关于那些憨态可掬的白鸽，也许关于那个立在白鸽中，举手投足间日光流转的人。
　　久而久之，他和他不再以学长和学妹相称，他们亲切地叫着对方的名字，闲暇时一起泡在图书馆看书，去学校后的巷子吃最受欢迎的小吃店，她不要爸爸的司机来接她放学，而是等他送她回家。她也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写会上锁的日记，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所有的关于青春，关于年少，关于阳光和夏日，关于少女绮丽烂漫的甜梦，都在疯狂生长，和沈楠枫这个名字搅碎在一起。
　　校庆日的晚会，沈楠枫和傅莞君约好要一起去参加，到了宴会厅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舞台上的节目一个一个轮换着，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熟悉的声线又穿过人潮钻进耳朵。
　　沈楠枫拿着吉他走到中间的椅子上坐下，女孩们纷纷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那个在梦里偷偷奢想过的人。
　　“可你只是笑着，眼角处，却有流星闪烁，
　　好想去捕捉，最灿烂的那颗，
　　因为你爱上整个夏末，
　　我开始迷上你暖暖酒窝，
　　你和我光脚并排着坐，
　　天南地北什么话都说……”
　　沈楠枫在令人迷醉的灯光下唱了一首《告白》，他的眼神频频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那里站着的是上一刻还在焦急地追寻他的背影的傅莞君。
　　而此时的傅莞君对上他的目光，呆愣在原地，眼里他的笑一遍一遍闪过，直到沈楠枫离开了舞台悄然来到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才回过神。
　　“这里人多，我们先出去。”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傅莞君被他牵着一路走到天台。那里养着品种不一的花卉，开放时节不同，四时都是花香弥漫，偶尔会有学生上来休憩。天边的星辰明灭，他们趴在栏杆上，晚风渐起，芬芳更盛。
　　“那首歌是送给你的。”沈楠枫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楠枫……”她看见他的眸中映着的自己，一时有些失神。
　　“闭上眼睛。”他笑着，“我数到三你再睁开。”
　　眼前是一束开得正好的玫瑰，娇艳欲滴。玫瑰是她最爱的花，她谁也没告诉过。
　　“真没创意。”傅莞君故意道，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楠枫也跟着她笑，“不喜欢下次我换一种。”
　　傅莞君只是笑着不说话，下一刻却被沈楠枫拥进怀里。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莞君，我们在一起吧。”
　　“那你要先答应我。”她眨了眨眼。
　　“什么。”
　　“答应我你会永远无法自拔地爱上我，永远只让我，住在你心里。”
　　沈楠枫，你要永远无法自拔地爱上我，永远只让我，住在你心里。这是她写在日记里的那句话，那是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女才会说出口的稚嫩且天真的情话。允许他无法自拔地爱上她，允许他把她放在心里，仿佛骄傲的公主赐予她忠心的臣下无上的殊荣。
　　“好。”他看着她，正色道，“我答应。”
　　傅莞君把他的誓言和那个浸满花香的吻一起风干，放进了那本盛满心事的日记。
　　我恋爱了。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这样和林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