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木子雨肖

4、头戴冠冕的女王

　　如果说傅莞君从小就是娇贵的小公主，那林染一定是头戴冠冕的女王。她第一次见到林染是在举家前去参加林太太的葬礼时。那时的林染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穿着黑色裙子，一头直发顺服地垂在背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束花，越过整齐肃穆的宾客，走向地毯尽头母亲的遗像。那里安眠着最疼爱她的母亲，可是她面上没有表情，眼角也没有泪痕，她一直高仰着骄傲的脖颈，仿佛头上承载着千钧之重的王冠。
　　但是小莞君觉得，她的眼神并不冷，甚至有一些脆弱。
　　母亲告诉过她，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她想林染此刻也是在伤心的吧。
　　于是，葬礼结束后，她挣开母亲的手，走到林染面前，把纸巾递给她。
　　“谢谢，不过我没有哭。”那时的林染说。
　　“可是等你独自一个人哭的时候，就没有人给你递纸巾了。”小莞君回答她。
　　林染盯着她的眼睛，有些惊讶，她缓缓伸手接过纸巾，傅莞君这才转身跑向母亲。
　　彼时林染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是羡慕她可以肆意享受母亲的怀抱，还是因为这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竟然看穿她裹挟着骄傲外壳的脆弱，她的眼眶竟然真的有些酸涩。
　　后来的某个晴朗的午后，正在琴房练琴的傅莞君被推门而入的母亲打断，母亲向她招招手，告诉她有小客人造访，待母亲侧过身，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正是林染。
　　再后来，她们成为最好的玩伴，一起练琴一起上学，和彼此分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偷偷相约在父母不准她们光顾的小吃摊前。直到林染去了国外读高中，两个人也常常会去看望对方，挽着手逛街，为彼此挑选饰品和衣服。
　　她们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对方赐予了自己人生里弥足珍贵的友谊。
　　所以，当林染屡屡向自己提到关于祁晟时，她也如同当年在葬礼上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被父亲一手抚养大的林染总是比别的女孩子更坚强，作为林家的独女，也是父亲的骄傲，在母亲离开自己那时起，她就学会了深深埋葬自己的柔弱和恐惧，而与这一起被埋葬的，仿佛还有她的少女心事。
　　学生时代的傅莞君和男朋友热恋时，林染正在一刻不停地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再后来，傅莞君在江楚昀的怀抱里享受着他的爱意时，林染已经可以与父亲并肩在商场上厮杀。所以当她第一次独立替公司拿下合作案，傅莞君为了祝贺她请她吃饭，在饭桌上得到傅莞君的夸赞时，她告诉她，莞君，不是我比你更加聪明，我只是没有你幸运。她极少有这样吐露心事的时候，也许只有在傅莞君面前，这般醉意迷离时。
　　只有傅莞君明白，林染有让普通人艳羡的优越出身和姣好容貌，也比旁人承受得更多。所以当林染终于将自己坚硬的外壳撕开一个角，露出内里的柔软时，她希望林染所爱慕的人，也能够给予她同等分量甚至远多于此的爱意。
　　正因为此，宋鹤樊这样问起祁晟，她也在好奇祁晟怎么想。
　　不出所料，坐在自己身旁的林染默默放下碗筷，仿佛有些失神，她没有看祁晟，只是一直盯着杯中的香槟，看着那些细碎的气泡一个个升腾又破裂。
　　“可遇不可求。”祁晟似乎有一刹那把目光投向了林染，却又很快移开了，只是摇晃着杯中的香槟浅笑着道了这样一句。
　　话题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中被翻篇，季辰星夸赞了一句林染的手艺好，众人都表示认同，林染谦虚道是在国外读书时吃不惯当地的饭菜，就每天自己动手做，久而久之手艺还算过得去，饭桌上就又开始聊起了各种各样的菜色，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用完晚饭，秦牧叫着江楚昀到球桌上玩玩儿，几个人便说笑着围了过去，林染嫌弃男士们的活动无趣，拉着傅莞君和季辰星，开了几瓶饮料拿着话筒K歌。
　　一直玩到深夜才散，林染是搭秦牧的车来的，自己的车已经让人送去修理了，最后几个人阴差阳错决定让祁晟送林染回家。
　　把人都送走后傅莞君和江楚昀才又回到家里，江楚昀明天还要去公司处理工作，傅莞君想他多休息一会儿，让他就在她这里住一晚。
　　江楚昀今晚喝了不少，香槟度数不高，但也不宜多饮，傅莞君转身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出来时江楚昀正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喏，给你的。”她把杯子递过去。
　　江楚昀接过来全都喝掉，把杯子放回桌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手指绕着她柔软的发梢逗弄。
　　“莞莞放心，我喝不醉的。”江楚昀笑了笑。
　　“我也不见得会喝醉……”傅莞君小声嘀咕。
　　江楚昀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自己夺掉她杯子的事情，一时哭笑不得，只好哄道：“有别人在的时候都不许喝酒，只有在我面前可以，记住了？”
　　傅莞君不说话，算是答应了，他了解她，她从来不会对人妥协，沉默不语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看着这样子乖巧的傅莞君，江楚昀忍不住想把自己满腔的爱意全都给她。
　　片刻，他坐起身，将坐在腿上的小巧的她抱得更紧，贴在她耳边说道：“现在只有我们了，想不想尝尝？”
　　傅莞君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又想到今晚的香槟刚才已经被喝完了，正要开口，嘴巴就被柔软的触感堵住，他温柔地在她的唇齿间流连，被蜂蜜水冲淡的酒香一点一点在嘴里蔓延，她只觉得一丝醉意爬上来，却不知到底是因为香槟，还是因为这个绵长的吻。
　　过了许久，江楚昀才松开她，傅莞君的小脸上有些红红的，微微喘着气，还没回过神。她这样的神情映在江楚昀眼里，让他突然感到一阵燥热，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颈间突出的喉结随之上下动了动。
　　“好了，莞莞，不早了，该去休息了。”他本来就较为低沉的声音此时染上些许沙哑。
　　傅莞君这才起身去洗漱，江楚昀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安静地等她。一直到她上床躺好，江楚昀才进来走到床边仔细替她掖好被子，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晚安。”江楚昀走到卧室门口，“好了，我关灯了。”
　　傅莞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替自己关好灯和房门，门在关上的那一刻，她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只是半晌也没有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穿过浅色的窗帘映照着整个房间，她盯着那扇落地窗，良久，终于还是掀开被子起身跑进江楚昀的房间。
　　江楚昀正背对着她侧躺在床上，一片黑暗里她分辨不出他有没有入睡，只能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的一角，钻进他的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甚至屏住呼吸还能听见近在咫尺的胸膛里那颗心有节奏地跳动的声音。傅莞君将头轻轻埋在他胸口，接着就感到一只同样温热的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乖，快睡吧。”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来他一直醒着。
　　傅莞君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贴了贴，闭上了眼睛。被他牢牢圈在怀中，他的气息环绕在周围，她忽觉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安心。
　　困意渐渐袭来，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一室黑暗中，男人听着怀中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轻叹了口气，才安心地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