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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   那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阴天,灰蒙蒙地飘着惨淡的烟絮一般的云。

      语文老师布置家庭作业,要和父母一起画张手抄报。

      林清溪趴在大书桌上,木椅太高,她的双腿悬着,在空中一点一点地轻晃。铅笔起草稿,再上黑色勾线。

      多层书架在桌子尽头,她伸长了手臂也不能够到,于是踩着椅子,半跪在桌沿,好不容易拿到立着的那盒水彩。

      她挑出了几支颜色,推门小跑到客厅,见到母亲面向阳台站着,披件玫红色的薄毯,一缕灰白色的轻烟,从她搭在左臂上的两指夹住的香烟飘出,分明是不相容的突兀的色彩,却仿佛笼住了她母亲的纤瘦的身体,要一齐消失。

      林清溪站在那里,没有靠近,远远地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目光往下落,滞了瞬,掐灭手里的烟,边走着边询问:“怎么了?”

      “作业,”林清溪挥挥手里的素描纸,黑白的,还没有上色,“老师说要一起画。”

      客厅连通着阳台的推拉门敞开,灌风进来。

      林清溪望着她母亲推上那扇门,微扬起的长发落下,她走近了,半蹲下,视线和林清溪齐平。

      腕上电话线一样的发圈让她摘下来,她双手越到林清溪后脑勺,拢了拢两边的发,扎了个马尾,末了拍了拍林清溪的脑袋。

      手里攥紧的一把彩笔和纸都让她抽走,又拎来几个抱枕,分给林清溪两个,席地而坐,半倚靠着抱枕,素描纸就平铺在她旁边的沙发座上。

      “你只要画这几个地方就可以了。”林清溪凑近了,蹭着坐到她旁边,话没说完,她的手搭过来,被圈抱住。

      彩笔在纸上涂抹着,她将下巴搁在林清溪脑袋上,用了半身的力气压着。

      林清溪没办法,双肩不住地沉着,视线越来越低,等快看不见时,略微抗议地挣扎了一下,才被放过。

      “啊……”

      “又怎么了?”母亲只是稍停下,接着又很随意地涂画起来。

      右下角的简笔画兔子,耳朵连同身子,都被涂上了姜黄色。

      “你画错了。”她食指点着纸上的兔子说。

      “哪里错了。”很理所当然的语气,指关节顶开她搁在纸上妨碍着的食指,接着涂。

      “没有黄色的兔子。”

      上色完成,母亲合上盖,清脆的一声,捡出另个颜色,继续给别处上色,不忘回答她:“我画了就是有。”

      她将摆在沙发上的手抽回来,有些重了,表明她现在有些生气。

      “咳……”母亲动作缓了速度,视线在她发旋绕了绕,说,“清溪马上要上初中了哦?”

      沙发垫的尾穗垂落下来,一束一束的,被她绞缠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我现在三年级。”

      一时间只余下笔尖在画纸上摩擦的细沙声。

      林清溪有些无聊了,问:“爸爸今天晚上回家吗?”

      手抄报快完成了,还剩些空白块留着。

      “不知道,你自己问问吧。”

      手机推给她,屏幕在拨号界面。

      分明还有个地方没画完,母亲却丢了手中的彩笔,放开她,起身走到一边去了。

      电话快结束时才接通,那边很忙,说完几句便挂了。

      林清溪握着尚未熄屏的手机找寻母亲的身影,又在阳台了,靠着栏杆,重新点过一支烟,抱臂闲闲站着,仿佛已经知道结果了,对她说:“剩下的我帮你画完好不好?”

      剩下部分最终还是林清溪画完的,因为她母亲转头找酒去了。

      比她手掌大的高脚杯,深红的液体满过四分之一,续了一杯又一杯。

      “妈妈,”她把下巴搁在茶几上,仰头望着她母亲,“你心情又不好了嘛?”

      “我不知道。”

      但看起来不像不知道的样子。她皱着眉想了想,又说:“我们老师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听音乐,看书,出去散步……”

      “没用噢,”母亲轻握起细长的杯腿,摇晃着,眼里的黯淡的水光似乎也随着玻璃杯中液体倾来覆去,“妈妈是生病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在医院拿的药?”

      母亲笑了,指了指半空的酒瓶:“这个,就是我的药。”

      酒是药,这句话连小学生也骗不到。林清溪歪了脑袋,右边侧脸枕在手背上:“我可以陪你一起喝吗?”

      得到的答复自然是否定的。

      她又坐了会儿,站起来跑到厨房,拿了一袋牛奶和一个高脚杯,再坐回她母亲对面。

      牛奶用嘴咬开一个小口,很谨慎地捏着往杯中到了半袋,已经快溢满了。

      林清溪两手捧着杯身,慢慢往那边挪,杯身歪了一歪,碰上她母亲的,叮当一声清亮的碰杯声。

      ……

      林父回来的时候很晚了,林清溪在房间睡得迷糊,被她叫醒时还以为天亮了。

      “清溪,妈妈出去了吗?”

      客厅顶灯亮着,房间门被推开,大片光透进来,她睁不开眼,手蒙盖着眼睛,鼻音颇重:“没有,妈妈说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让我去睡觉。”

      “在哪里?”他从床沿边站了起来。

      意识回来了一些,眼角挂了几颗泪,她揩擦着,说:“浴室……”

      话未尽,他冲了出去,林清溪也想起来,却被紧随而至的踹门声吓到,穿着单薄的睡衣半跪在床上。

      奇怪的寂静蔓延着,她赤着脚下床,足心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像雾一般蒸发。

      慢慢走近了,她顿在房间门口,齐肩的发拥在两边腮颊,闷的脸略红了,束发的发圈太大 ,在腕上缠了两圈才不会松落。

      她朝浴室方向投去视线,仍是黑漆漆的,未开灯,她父亲却踉跄地走了出来,见到她时怔了瞬,走近了,挡住她的目光,将手按在她肩膀上,过了很久,说:“清溪,先回房间去。”

      他的手是颤抖的,语气带几分艰难的哽咽。林清溪忽然有些害怕了,迷茫地仰头看她父亲的脸上的表情,想确认什么,却只看到惨淡的彷徨。

      那晚在医院来了很多人,还有陌生的,自称为她外祖父母的老人。

      分明行动迟缓了,满头苍白,打在她父亲脸上的巴掌只一下,叫人触目惊心。

      “你这个畜生!”没人阻拦,捶打唾骂全让她父亲给受了,他始终低着头,紧紧牵着林清溪。

      有人去拉拽她。

      “不行,孩子不能跟你们走……”他总算有反应。

      “你还要这孩子陪着你!你外头不是有个养了几年的女儿吗!留着清溪做什么!你撒手,孩子跟着你就是造孽受苦啊!”

      老人的愤怒仿佛要泣出血来,但他仍不松手,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求求你们了,孩子不能跟你们走。”

      医院的灯光是阴凉的,似乎还有股涩意在舌尖盘旋。她站在父亲身后,无言望着这出闹剧。

      她的外祖母慢慢走得离她近些,摆不出笑脸,疲倦问她:“清溪,跟外祖父母回家好不好啊?”

      “那我妈妈呢?”

      “你妈妈死了!被这个畜生害死了!”

      “别跟孩子讲这些……”

      “为什么不讲,她该晓得这个道理!是她爸爸亲手害死了……”

      太混乱了,那个夜晚像凌乱缠住的发丝,憋的她喘不过气来。天亮时她撑不住睡着了,醒来时父亲坐在她床边,佝着背,极累的模样:“清溪,你是爸爸唯一的亲人了。”

      林清溪知道他们都在撒谎。

      她假装不知道,等谎言彻底被戳穿的那天。

      那天家里出现了两个陌生人。小女孩儿编着漂亮的花辫,眉心和林父一样,有颗小小的痣。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她,林父也站在旁边。

      “清溪,这是阿姨和瑶瑶,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她抿着唇站起来,冷冷地,居高临下问矮她半个头的女孩:“你今年多大了?”

      小姑娘怯懦懦地伸出手指比着数,比她小两岁。

      她再问:“你是我爸亲生的吗?”

      这问题超纲,几根手指屈了屈,缩回去了。

      林父同女人相视而望,他动动嘴唇,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林清溪摔了手里的遥控器,狠狠剐了他们一眼,跑回了房间锁上门。

      隔着堵墙,林父在说话。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了,捂着耳朵大声叫出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的家里住进了陌生人,住进她父亲的亲人,可这一切都同她没有干系,同她母亲没有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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