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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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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卫予帜的预料,叶舒从上海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四大盒点心,316宿舍的四只仓鼠乐不可支。
半个月的分别并不算长,甚至都没跨过这个寒冷的季节。叶舒伸手接住了奔跑而来的卫予帜,将她搂进怀里。傍晚入侵着每一个缝隙,卫予帜缩在叶舒的大衣里,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紧贴着叶舒的胸膛,两人的鼻翼里都萦绕着彼此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驱逐尽心底最后一丝想念的酸涩。
熬过了最后一个倒春寒,大地回春,校园里的李花桃花相继盛开,银杏树也长出了嫩绿的树叶,枯燥沉闷的寒冬就此翻篇。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叶舒的外公外婆也来到了锦城,他们回国看望叶舒。
南方的春夏雨水难断,所以南方的孩子大概很难理解为什么“春雨贵如油”,这不午后刚撒过一点雨,只是雨不大,又只下了几分钟,地面看不出太多下过雨的痕迹。这节体育课刚开始,卫予帜和全班同学正在做热身运动,一个个焉嗒嗒的像霜打后的茄子,有气无力地伸展着手脚,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逗笑了前面的体育老师:“行了啊,一个个的,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谁说得清楚,别郁闷了,都打起精神来”
茄子们满脸木然,闻言都翻了个白眼。就在刚刚,他们拖着午睡后沉重的步伐到操场上体育课,就快要走到操场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大家默契地掏出手机,班级群里果然发了因为下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通知。他们原地欢呼,转头就往寝室撤,结果还没走到寝室门口,雨就停了!
雨就停了!
就停了!
停了!
了!
我勒个去!!!
没想到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因为一场稀松的春雨经历了大喜大悲,一个个自然是生无可恋,又无可奈何。
这学期的体育课主修项目是排球,只需要学会颠球就可以了。豆豆、柠萌、卫予帜和阿沁一人分了一个排球,正在操场边缘的单双杠旁练习颠球。
她们身后就是停车场,和操场隔着一排香樟树和一条单行道。一对老夫妻正从一辆银色轿车里走下来,老太太正在打电话。
“小舒,你不用着急,我们已经到学校了,你先忙你的,我们慢慢走过来就差不多了”
这对老夫妻正是叶舒的外公外婆,他们听闻叶舒谈了女朋友,欣喜万分,从机场直奔学校而来。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媳妇儿现在就离他们几十米,刚刚遭受完一场春雨的戏耍,现在正在跟一个排球较劲,还颇有些越挫越勇的架势。
两夫妻一边畅享着孙媳妇儿的模样,一边朝操场走过来,准备穿过操场去叶舒的实验楼下和他汇合。
他们走过单双杠近处时,卫予帜几人正因为撞球事故闹成一团,卫予帜豪放的笑声直冲云霄。老太太停下来看着她们,感慨到:“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希望孙媳妇儿像这些小姑娘一样活泼就好了,小姑娘吵吵闹闹的多好”
老爷爷附和道:“就是啊,这样的小姑娘谁不喜欢”
就,你们喜欢就好。
叶舒刚从实验室出来就接到了外婆的电话,他今天本来是要去机场接外公外婆的,却被实验耽误了脱不了身。他一路快步走下楼,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外公外婆也刚走到楼下。
叶舒笑着向二老跑过去,踏着每一步期待,像过去每年的相聚一样,当初挣扎的少年已经不再神色冷冽,眉眼都盛满了暖意。
外婆神采奕奕,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拉着叶舒一直问女朋友的事。
“可以把小姑娘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不,方不方便的咯?”
“方便的方便的,只是今天她满课,晚上又有社团活动,我改天一定把她约出来”
“好好好,真好真好”
外公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小舒呀,你不知道,我们本来打算你放暑假的时候才回来的,你外婆一听说你交女朋友了,高兴得不行,非要提前回来”
外婆不服气道:“哎哟,还说我呢,你自己还不是高兴得很”
叶舒笑道:“我最高兴我最高兴好吧,我先送你们去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休息一下,我们出去吃饭吧”
他们回停车场时走的操场另一边,是不会路过单双杠的,但叶舒一抬头就看到了几十米外的卫予帜,排球已经被丢到一边,卫予帜和豆豆正并肩坐在双杠上,卫予帜坐姿潇洒,一手撑着双杠,一手搭在曲起的右腿上,嘴上还叼着根草,正在和双杠下边的阿沁斗嘴。
叶舒忍不住笑起来,他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卫予帜和阿沁斗着斗着就要动起手来。
外婆回头问他:“小舒,怎么不走啦?”
叶舒眉头一扬:“外婆,你看那边,双杠上那个穿浅蓝色运动套装的就是我们小帜”
“哦!就是那个小姑娘呀~”
外公也赶紧凑过来:“哪个哪个?”
外婆正要开口回答,就见卫予帜从双杠上跳下来朝操场中间跑去,阿沁的巴掌堪堪落在她身后。
“哈哈哈就是跑前边的那个姑娘~”
天上还挂着将雨未雨的乌云,他们隔着50米的跑道,一个奔若逃命,一个步伐从容,向着相反的方向渐渐拉远了距离。
阴云虽不散,你我亦不散。
高档餐厅的包间内,温度适宜,菜都已经上齐了。卫予帜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外公外婆面前早就掉马了,今天特意穿着碎花裙和针织外套,还戴了蝴蝶结发箍,说话也斯斯文文,端得特别恬静稳重。
外婆坐在卫予帜左手边,笑吟吟地说道:“小帜呀,你看看菜品喜欢不,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再加,不要客气的哦”
卫予帜端着淑女笑:“喜欢喜欢,谢谢外婆~”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外婆和卫予帜相谈甚欢,外公话不多,脸上也笑意不断。叶舒默默看卫予帜装斯文,并不拆穿她。
外婆喝了口汤问道:“小帜会做饭吗?”
卫予帜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地答到:“我不会做饭呢”
外婆哈哈一笑:“不会就好,小舒会做,他做饭给你吃过吧”
卫予帜连连点头:“吃过吃过,可好吃了”
“好吃吧,以后都让他做饭,碗也让他洗,我们女孩子的手娇贵着呢,不能受这些累”
“哈哈之前确实都是他做饭洗碗的”
“那就好,家务都丢给他,他要是敢不做,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外公外婆很喜欢卫予帜,心都偏到她身上了,一顿饭吃完已经忘了姓叶名舒的那个才是自己的亲孙子。
吃完饭叶舒和卫予帜将外公外婆送到酒店才回学校附近的住处,卫予帜一进屋就将手上的小纸袋举到叶舒面前,得意地说道:“看到没,外婆可喜欢我了”
天色刚刚暗下来,屋内还没有开灯,叶舒摸着卫予帜的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当然了,我们小帜就是让人喜欢”
卫予帜洋洋得意地转身从玄关蹦到客厅,叶舒走在她后边,伸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那纸袋里是外婆送给卫予帜的见面礼,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卫予帜从来没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外婆递过来的时候,她直推脱,但是外婆完全不当回事:“就是个小礼物,外婆喜欢你才送的呀,不算什么,这样的丝巾我有好几十条呢,你就戴着玩,啊~”
“……”
戴,着,玩?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卫予帜捧着纸袋深吸一口:“这就是金钱的芬芳吗~啊~我醉倒了~”
叶舒一看她这症状就知道她是今天憋久了,现在戏瘾发作了。
“我的影后,先去洗漱吧~”
“行,小舒子,伺候哀家沐浴更衣吧”
“喳~小舒子遵命~”
外公外婆其实是天津人,他们在锦城和卫予帜叶舒吃吃玩玩了半个月才回了天津老宅,那边还有很多亲朋好友他们想见一见。
人来人往的机场内,外婆抱着卫予帜舍不得松手:“我的乖乖,外婆真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外婆,外婆你出国前一定要再来找我玩呀”
“要来要来,我的乖乖~”
叶舒:我是谁?我在哪?
短暂的春天一咻而过,这个夏天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叶舒买车啦!兜风兜风!
咳咳,不是,是叶舒毕业了。
盛夏的艳阳铺洒而下,池塘里开满了单瓣荷花,塘边的柳枝迎风飘荡,三三两两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从荷塘边走过,聚集在图书馆前的广场上。毕业选在6月再合适不过了,想来一定要这样灿烂的艳阳才能烘托出告别青春的惆怅和悲壮。
祝你前程似锦,祝你万事胜意。
合影结束后,叶舒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身上宽大的黑色学士服衬得他肤色如雪,身姿卓然。他正望着远处出神,台阶上突然跳下一个人,蹦起来摘了他的学士帽就跑。卫予帜一边跑一边把学士帽戴到自己头上,回头冲叶舒做鬼脸,叶舒笑着抬手理了理被帽子带乱的头发,迈开长腿追上去。
“跑那么快做什么,怕我打你啊”
卫予帜停下来,将头伸过去:“师哥,你给我拨个穗呗”
“你又没毕业,拨什么穗~”
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将卫予帜头上的帽穗拨到了左边。卫予帜乐呵呵地摇晃脑袋,帽穗轻轻打在她脸颊上。
“师哥,暑假你要和我一起回涪城吗,我们小区门口的冰粉可好吃了”
“你上次不是说带我吃米粉吗,怎么变成冰粉了~”
“米粉也要吃的嘛,夏天肯定要吃冰粉的呀”
叶舒的车停在卫予帜家小区楼下,老卫在单元门口等着他们。车还没停稳,卫予帜摇下车窗喊他:“老卫!我肥来啦,我师哥给你带了茶叶和酒哦,还给我妈买了兰蔻的护肤品,老贵了~”
老卫走过去,拍了刚下车的卫予帜一下:“你是个财迷吗?”
又转头笑眯眯地看向叶舒:“小舒是吧,我是卫叔叔”
叶舒颔首走过来,微笑问好:“卫叔叔好”
便宜女儿大甩卖,何女士和老卫都很高兴,一顿饭吃得喜气洋洋。
饭后卫予帜在房间里午睡,叶舒坐在她书桌上翻她年少无知时珍藏的言情小说。
何女士敲门进来,轻声说:“小舒你要不要去客房睡一会?”
“没事阿姨,我没有午睡的习惯,就在这陪着小帜吧”
“她多大了,睡个午觉还要人陪,别管她,你出来吃点水果吧”
哈密瓜切成小块放在果盘里,插着小叉子,何女士把果盘放到叶舒面前:“喜欢吃哈密瓜吗?”
叶舒点点头:“喜欢的”
“我们小帜特别喜欢吃哈密瓜,小时候因为吃太多,还拉过肚子,这丫头从小做事就没有分寸”
“那您没少操心吧”
“养孩子哪有不操心的,她已经算是很省心的孩子了。”
“是啊,比我好多了”
“你也是个好孩子,希望你们好好相处,就算将来不得不分开,也可以好聚好散”
叶舒回到房间时,卫予帜还没有醒,他蹲到床边,摸着卫予帜的头轻声说:“阿姨好像对我们很没有信心呀”
卫予帜抓住了他的手指,睡眼惺忪地问道:“什么?”
叶舒刮了下卫予帜的鼻子:“我说你怎么还不醒呀”
卫予帜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神渐渐清明:“你说,我妈对我们没有信心?”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卫予帜从床上坐起来:“我妈不是对我们没有信心,她是怕我旧疾复发”
走廊的下课铃响起来,补习班教室里闹哄哄的,初三的卫予帜戳了戳座位前面的男生,赵文桐回过头问:“怎么了?”
“我中午想去三合街吃过桥米线,你去不去?”
“还有两个半小时才到中午,你就在想吃什么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吃的”
“又饿了?”
“嗯~”
赵文桐笑了一下,取下自己椅背上的书包,从里边拿出了一盒旺仔牛奶和一个面包放在卫予帜桌上:“那你先吃点干粮垫一下”
“谢谢你!好人一生平安!”
赵文桐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清秀,性格温和,确实是会引起卫予帜这个外貌协会多看几眼的长相,但他们之间其实算不上早恋,至少并没有到那一步,只是他勾起了卫予帜的恻隐之心。
最开始他们都没注意,相熟之后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是锦华外国语学校的,而赵文桐有一个极其强势的母亲,他从小生活在母亲的高压之下,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母亲就是锦外的校董。
母亲长年的控制导致赵文桐性格极其内向懦弱,且缺少主见,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卫予帜鼓励他向母亲说出自己的想法,去反抗这样严重错误的教育方式。但赵文桐不敢,他请求卫予帜一起去和他母亲谈话,可没想到女孩以卵击石的辩驳招来了严重的打压。孙校董责骂卫予帜带坏了她的儿子,并在他们高中开学后,在学校公开辱骂卫予帜不知廉耻、不自爱,在她的努力下,卫予帜几乎遭到了全校师生的孤立和语言暴力。而这位孙校董做得最绝的就是她并没有把事情捅到卫予帜的父母面前,甚至刻意隐瞒,直到后来,卫予帜承受不住,主动告诉了父母。那天何女士和老卫去学校和孙校董对质,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场面混乱嘈杂,争吵中赵文桐以自杀相逼,要求孙校董当众向卫予帜道歉,那大概是他平生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她也才15岁,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害惨了她!也害惨了我,你要把我逼死吗?你向她道歉!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少年手里拿着美术刀抵在手腕动脉上,浑身战栗,刀刃已经划破了手腕的皮肤,鲜红的血淌到他手掌上,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最后是卫予帜冲上去抢了赵文桐手上的美术刀,她把美术刀砸在孙校董的脚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一语成畿,恶果难消,女孩含泪的凝视成了孙校董往后多年的噩梦。
赵文桐被送上救护车前向卫予帜道歉:“对不起,小帜,对不起……”
“是我的错,也没有帮到你”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当天就办理了退学手续,他们从此再也没踏入锦外一步。
卫予帜靠在叶舒肩膀上,叹气道:“之后我们都确诊了抑郁症,我因为治疗休学一年。赵文桐更严重些,重度抑郁症还伴有轻微的精神紊乱,到现在都没能治愈。”
叶舒将卫予帜揽到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头。
“没事的师哥,都过去了,我爸妈因为这件事一直愧疚,赵文桐也很愧疚。其实,我也很愧疚,这件事是我挑起的,我自以为是,我年少无知,导致这件事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砰’一个大爆炸,所有人都遍体鳞伤。如果我当初没有多管闲事,赵文桐或许能以更平和的方式处理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但是都被我搞砸了”
叶舒的脸贴着卫予帜的头,他轻声说:“但是他也可能永远都没有勇气去处理,你可是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