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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恸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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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便鼓动起那个小盅,阿由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犹如一层石灰糊在脸上。他死死捂住心口,可那股蚀骨的疼痛却只增不减。付盛欢根本不管,更加用力鼓动小盅,阿由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哐哐撞地,不住哀嚎。
这时,红衣忽然走进来,手上锁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见状,飞快奔到阿由面前,抱紧他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大人我求你放过他吧!”雁翎不住磕头,“借阴只是一时糊涂,若是您一直惊动母蛊他会死的!”
“死了更好!”付盛欢咬牙切齿,“居然敢背叛我做这些事?若是沈寂听叫你杀了我,你是不是也会照做?”
借阴听罢,死活不肯开口解释,那疼痛好似会游走一般,叫他淌了一身冷汗。
“大人消消气,”这时红衣忽然出声,“我们现在还有用得着借阴的时候,他还不能死。若是他死了,又用什么去制衡李浪深呢?”
“李浪深?”说到这里他更是生气,“她抓走沈昔照我不管,可她竟然把沈寂听也带走了?前些日子还在我面前演戏,装作与沈寂听划清界限的样子。惯会骗人!”
“大人息怒,”雁翎跪伏到他脚下,不住央求:“借阴他一心为了暗珏,从未有过反心!”
“没有反心?”付盛欢阴笑,“那为何替沈寂听做事,为何偷偷与李浪深来往?你如何证明你们没有反心?”
“将心破开给我们看看便知。”红衣出主意道。
“你们!”借阴拉住雁翎,依旧在喘气。
雁翎忙打断他,“还阳大人说的是,”她颤巍巍拿出小刀,低下头去解开衣带,“我这就让大人瞧个清楚。”
付盛欢终于走了,红衣叫人替雁翎包扎去了,自己则站在借阴面前。
“你怎么还不走?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借阴冷笑。
“李浪深叫我照顾好你们。”红衣表情淡淡的,丝毫不见平日的戾气。
“李浪深?”借阴有些奇怪,“你怎么肯听她的话?”
“我欠她一些东西,”红衣说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还欠他们一条命。”
借阴看着面前改性的人,心里居然有些恍惚。
“她明明提醒过我…可我没有听。我还以为我能保护好他…”她快速抹去了什么,忽然严肃地看向借阴。
“接下来我要替你解开记忆,但你要答应我一些事情。”
借阴更奇怪了:“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总觉得身上少了些什么?”红衣看着他,“来暗珏之前的记忆根本没有,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亲朋好友叫什么名字。”
借阴忽然有些慌了,忙抓住红衣的袖子:“你是说…是你封住了我的记忆?”
“是。你答应我,知道自己是谁后不能寻死,不能激进,不要暴露了你已经恢复了记忆这件事,懂吗?”
借阴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被自己忽略了,忙点头。
红衣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倒了杯茶,掏出了一包药粉混进了水里,递给了他。
他一干而尽,之后便等待着药效发作。
似有声音出现在耳边,尘封的记忆就此打开。
待他知晓了一切,却只剩下后悔莫及。
原来自己是钧雷山庄少庄主,不是什么暗珏的借阴。季淳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许多东西一闪而过,满院梨花被风吹乱,一个小少女就坐在花树下,缝的东西丑得不行,看起来很是滑稽。偏偏她似是没有察觉,大剌剌拿着绣布左右晃荡,像一只神气兮兮的小公鸡。
对面还坐着一人,脸上笑容温婉,看见他来了更是笑得温柔。
“淳儿回来啦?娘做了许多你爱吃的糕点,你快看看。”
那个小少女见他回来,丢下绣布朝他跑来,猛地抱住他:“哥哥哥哥!阿琅想死你啦!”
她软糯的声线里透露着无穷的欢乐,自己很无奈,揶揄她:“你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给你带的小玩意啦?”
“我哪有。”小姑娘瘪了瘪嘴,看起来活像一只青蛙。
面前景色忽然散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剑,似乎正在教自己武功。
男人眼神有些浑浊,却教得很是用心,未染风霜的脸看起来十分坚毅。他挽了个剑花,带起了阵阵花雨。
自己也跟着他做了一样的动作,那男人见他一教就会,眼中满是惊喜:“淳儿真是聪明!”
“父亲,你就别夸我了。”季淳害羞地挠了挠脸,“上一次的功法我还未习熟呢。”
“淳儿长大啦,”男人拍了拍他的头,“以后我会将刺穹传给你,你也会接替我成为钧雷山庄的庄主。到那时,你一定要用这两把银剑保护好你母亲,保护好琅琅,保护好山庄里的所有人。”
男人抬起剑,直直指向苍穹。季淳心头满是澎湃的血气,也跟着他将剑举向耀目红日。
原本的他满腔热血,以为自己会带着钧雷山庄走向繁荣昌盛。
景色又转,面前忽然变成了修罗地狱。梨花树上冒着冲天火光,黑塔被大火烧得通红。人们的哀嚎、苦痛的挣扎就近在咫尺,可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了。祖先的石像倒塌断裂四分五裂,冶铁的巨炉崩在一旁,红艳艳的铁水和血液混杂在一起,时不时发出焦臭的味道。
季尧生就躺在广场中央,眉毛胡须上全是冰碴,肤色变成了铁一般的青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个小姑娘抱着他哭得肝肠寸断,一身绿色嫁衣在这样的景象里如同女鬼一般。她脸上挂着涕泪,还要再哭,身后忽然来了人。
她立刻便如受惊的鸟一样,左右四顾。慌忙站起身来,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最终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一处烧红的楼中。
待他醒时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答应父亲保护好大家他没有做到,答应母亲守护好阿琅他没做到,答应沈寂听保护好沈芊芊他也没做到,最后甚至迷失了自己。
是阿琅一个人承受着所有苦痛,背负着家族覆灭的命运出逃,最后差点死在那些正道狗面前。多年来用另一个身份活着,不停杀着当时侵害钧雷山庄利益的人。
可笑的是,自己不但什么也没做,甚至还在她出逃时给了她一剑,差点将她杀了。
他颓丧地窝在那里,曾经的痛苦再一次鲜明地砸在他脸上,叫他晕头转向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五年后记忆恢复,才发现自己甚至一直像个局外人一般在暗珏度过了五年的时光。
阿琅也是这般自责吧?
此时她是不是还在千刹宫?是不是在想如何应对正派攻击?
这时,雁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全无血色。
她瞧见季淳窝做一团,也没有问,只说:“快休息吧。”
季淳依然愣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雁翎见他面有戚色,坐到他旁边,“鹮最近暂时不会找我们麻烦,明日我们便回暗珏吧。”
季淳愣了半晌,终于哑着嗓子回道:“我不回去。”
“别任性。现在的鹮与以前不同,付盛欢已经被他除掉了,他已不再受掣肘,你我还是先回暗珏为好,先避避风头。”雁翎劝他。
“避风头?”季淳似是在自嘲,“我这些年躲得还不够吗?”
雁翎忽然愣住了,她似乎知晓了什么。
“可如果我们不回去,你身体里的蛊虫…”
季淳淡淡道,“若是我因为蛊虫而死,我也认了。可我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若是此刻不去阿琅身边,那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有什么用?
“我意已决,小翎,”季淳看向她,眼里十分复杂,“你就别管我了。”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若是你不想回暗珏,那便不回吧。”雁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离开了营帐。
她终是没有点破。
天上的月亮只剩月影,惨白的冷光如雾般笼罩地面。树枝都枯败了,野草透着死一般的惨黄,仿佛已经葬送在这里。雁翎再也忍不住,顺着小路一阵狂奔。呼啸的寒风摔打在脸上,似乎要开出那么几个血口子。
她没停,直到前方已是粗壮树干,她才意识到不能再往里走了。力气早已耗尽,她猛地摔在地上,被草甸划破了膝盖。
她不想再跑了。
胸口有什么黏黏稠稠的东西,她伸手一探,是带着体温的血。
犹记方才鹮把她带走,冷眼看着她将心口的肉剜下。他说这肉可以给季淳做药引子,能帮他解开子母蛊的控制。
她信以为真,没有任何迟疑,顺着鹮的吩咐就照做。
她这五年无时无刻不盼着季淳能恢复记忆,替钧雷山庄报仇。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她居然可耻地后悔了。
若是他一辈子都没有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和自己永远在一起了?他会一直保护自己,像五年来每一天一样,和自己搭档,一起完成任务,杀人、训练新人、教他们做事。
可是她不能。
当年自己算计了季琅,被心软的她带回钧雷山庄,这件事本就是一个阴谋。明明只是一个阴谋,一个筹划了多年的计划,可她却真的喜欢上了季淳,与季琅如亲姐妹一般要好。
从没有人待她这般好,给她买新衣服,买芒果糕。季淳每次回家都会给季琅带东西,也会带给自己。换句话说,她早已把钧雷山庄当成家了。
可她却背叛了他们。
她呜呜哭了起来,这一切都被自己搞砸了。
她真的很羡慕季琅可以肆无忌惮地黏着季淳,羡慕季淳看季尧生敬仰的目光,更羡慕沈芊芊将来可以嫁给他。
到最后,自己只会是孤家寡人,也许四处漂泊,也许死在暗珏。不管是怎样,都不会是和季淳在一起。
“小姐,少爷,我…”她抖着肩,头一次哭得如此伤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当这个细作,不会与季琅交好,不会爱上季淳。到如今,偏移的路线也是时候该回到正位了。她是时候该将季淳还给她们了。
她早该死在多年前的暗珏,死在沈寂听刀下。
殊途终究不会同归。
天已蒙蒙亮,下人们早已打水上来给李浪深洗漱。
她偏头看了眼沈寂听,他睡得清浅,睫毛微微颤动,好像随时都要醒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褥,任由宫人们替她梳洗换衣,替她上妆。这日她不再穿一身青衣,而是头一遭着了红衣,看起来喜庆得很。她拉了拉袖子,又拉了拉长长的拖尾,皱了皱眉。
若是五年前想必她是十分喜欢这华服的,此时却只觉累赘。一想到要穿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度过这一日她就觉得天雷滚滚。
今日她要再布置宫内机关,以防万一。再去看看姜离合,和他说说话,最后便是完成宫主继承仪式。
身边的侍女将最后一件锦服给她披上,想了想还是指了指床上的沈寂听,似乎在说:他怎么办?
李浪深摇摇头:“不用管他,让他多休息会。”
莫尘那日很是担心,生怕姜离合会做出点傻事来,叫她多去那边走走。李浪深答应,自己确实也很担心他。
离合坞死了这么多兄弟,到底是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提前得知这事,更被守鹤拖了那许多时间。若是自己能早些到,惨剧一定不会上演。
她叫来疾风,将当时卫滟棠交给自己的匣子交给她:“这里面是黑纱金,你将它分散开埋在广场地底。”
“这…”疾风很惊讶,“圣女,黑纱金威力极大,一点便可炸穿一座房屋,这么一大盒,千刹宫怕是都会被炸穿…”
“所以叫你分散开嘛,”李浪深冲她挑挑眉,“放心,炸不穿的。”
“这么一大盒都是钱啊…”疾风嘀嘀咕咕走远了,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她:“圣女,别忘了今日还有继承仪式啊。”
“知道了。”
李浪深暗觉好笑,带着人就往姜离合住处走。
意料之外的,院内一个人也没有,冷清得很。